檀芜的视线落在仍旧昏迷着的小女儿脸上,脑中的一根弦紧紧绷着:“诏书拿来,朕写。” 林生鞍对檀芜的答案并不意外,在他看来,檀芜这么些年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无论是对友还是对敌。虽说虎毒不食子,但若换做他是檀芜,他必然舍掉檀昔月,皇权本就由鲜血阴私铺就,帝王家的孩子也大都早夭。如果檀芜的后宫再多几个男人,不会这么一直风平浪静。 檀芜颤抖着手握住御笔,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难写,好不容易写完以后,又在林生鞍的逼迫下,从一方匣子中取出玉玺方方正正地印上去。做完这一切,她连忙将脱离挟持的檀昔月抱进怀里:“定王得偿所愿,可以离开朕的寝宫了吧?” 林生鞍将诏书裹好揣进怀里,有模有样地拱了拱手:“臣多谢陛下成全,这几日便委屈陛下先呆在栖凰宫了。”说完,他示意檀复将檀昔月从檀芜怀里抢出来,随后便带着人离开。 栖凰宫的大门重新关上,披着甲胄的御林军严密地守在外头,连一只苍蝇都放不进去。檀芜还维持着抱檀昔月的姿势坐在冰冷的地上,不远处身体还有些余温的白润明躺在渐渐凝固的血泊之中,空洞的双眼直愣愣地望着殿中的穹顶。唯一活下来的宫女低头跪在檀芜身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日,朝臣们如往常一般进入乾坤殿时,却惊愕地发现坐在凤椅上的人是年仅七岁的四殿下,而一旁竟然还坐着她们极少见过的定王殿下,甚至有些入朝为官晚些的臣子根本认不出他是谁。 叶槿柔瞧了一眼林生鞍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的直觉告诉她宫中出了大事。稍微一联想她便意识到司徒煜查到线索远去广陵很可能是中了圈套。她抬起头朗声怒斥:“大胆定王!深宫男子怎可随意出入乾坤殿!可有半点将陛下,将王法放在眼中!” 林生鞍转着拇指上象征着权势的玉扳指,对叶槿柔的疾言厉色不甚在意,他看也不看叶槿柔一眼:“亲王欲刺杀陛下已被本王斩杀,陛下受此变故再度病重命四殿下监国,本王从旁协助。” “简直荒谬!亲王与陛下相敬如宾数十年,怎么会刺杀陛下?你假传圣旨,污蔑杀害国父,可恶至极,论罪当诛!”叶槿柔甩着衣袖义愤填膺地说道。 “丞相大人慎言,”一旁的王瑶阴阳怪气道:“想必定王是奉陛下口谕才如此行事,此时四殿下不坐镇谁来坐镇?总不能是大皇子吧?”这些话都是当初檀临安羞辱过她的,如今总算出了一口恶气,王瑶心中十分舒爽。 叶槿柔一点也不想搭理她,继续冲着林生鞍怒目而视:“不过一介男子,竟然学着谋朝篡位这等你连碰都没有资格碰的腌臢事,你不会真的以为,软禁陛下控制小殿下,便能掌控整个北川吧?” 林生鞍掏了掏耳朵,心中杀意大盛。只是他心里十分明白这位丞相大人在朝中的声望,自己对她的才学也是真的钦佩,往后有她的相助必然事半功倍,他可舍不得杀了她,他要好好劝服她。 林生鞍站起身来观察了一番朝中众人的反应与神色,叶槿柔以及她周围的大臣自然是死忠于檀家的臣子,而王瑶身后的一种朝臣是他与檀复奔走多年的结果,其余中立的朝臣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冲着王瑶赞赏地点点头,随后道:“正如郎中令所言,本王奉的乃是陛下口谕,您说对吗,四殿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檀昔月根本不省人事,要不是一旁的宫女一直扶着,她早就栽倒在地。然而林生鞍却明目张胆地继续道:“看,四殿下并未否认不是吗?不过本王觉得你们还是不信任本王,有点难办呢······” 他故作沉思状皱眉苦苦思索半晌,随后轻笑一声举起双手拍了拍,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在群臣的惊恐之中将乾坤殿围得水泄不通,刀刃集中的方向,首当其冲的便是叶槿柔与她身后的朝臣。 叶槿柔想过会出现的各种情况,但没想到已经糟糕到了这个地步,她抬手将朝臣护在身后,侧首看向高高在上的林生鞍:“定王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史书上又会是怎样的一笔?” 林生鞍直接坐到凤椅上,将檀昔月揽进自己怀里,抚摸着她的脑袋:“史书只由胜利者书写不是吗?现在,本王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做出选择。” 王瑶与她身后的朝臣并没有被兵戈相向,大家对她的身份心知肚明,踌躇间,已经有几个胆子小心志不坚定的臣子连跑带走地挪到了王瑶的身后,畏畏缩缩地呆在角落里,不敢再张望朝中之事。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不少朝臣都顶不住被刀刃指着的压力选择了投靠林生鞍,甚至不乏一些寻常就在朝中尸位素餐的老臣,或许对于她们来说,谁坐在凤椅上都不重要,她们只关注谁能给她们这身体面的朝服,谁能给她们俸禄让她们养家糊口。 只有叶槿柔还有她身后的一些臣子全程都不曾挪动半步,冷眼看着那些迫不及待投奔新主的奴才。 林生鞍对叶槿柔的气节很是佩服,他叹了一口气:“丞相大人别让本王难做啊。” 叶槿柔冷笑一声,不屑地道:“别在我面前装,难做那杀了我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林生鞍冲着下面使了个眼色,一个士兵提着长枪便贯穿了一名忠臣的肚腹,那臣子没折腾几下便咽了气,只是咽气之前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天亡我北川啊······” 林生鞍没让停下,那士兵自然不会停下,顷刻之间便又夺走了好几个朝臣的性命。她们有的是跟随檀家多年的家臣,有的是从寒门拼搏到高位的人才,还有的是才步入仕途的新官。她们也许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的到来,也许只是为了实现自己为国为民的抱负,而在今日,面对性命与大义,她们都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士为知己者死!臣受陛下提携至此定然不负皇恩!” “人生自古谁无死!” “宵小之辈怎能折辱于我!” 林生鞍以为叶槿柔会做一些妥协,却没想到她依然不为所动的站在最前头,看向他的目光全是讥讽与嘲弄。不能再杀下去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事态再加剧脱离自己的掌控也未可知,林生鞍不情不愿地举起手阻止了士兵的屠杀。 没人看到叶槿柔笼在袖中的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眼中的嘲弄之下是竭力藏起来的无助与痛苦。她知道林生鞍的目的,也知道自己绝不能妥协,大不了便是一死,也不能背叛陛下,她什么都不能做,任由林生鞍肆意屠杀着忠于檀芜的朝臣,只能挺直背脊,表达自己的不屈。 林生鞍深深地看了叶槿柔一眼,命人将她关进天牢。乾坤殿中终于安静下来,士兵们也在林生鞍的示意下收好了刀剑,只是仍然肃立在原地,等候林生鞍随时的指示。 京中的百姓忽然便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城外挑着新鲜的,仍然沾着露水菜叶的农民反常地被拦在了朱雀门外,城中摆摊的小贩也被撤走了不少,高大的城门至寅时不但不开,反而增加了许多守卫,严防任何人的出入,路上也多了许多一队一队巡逻的士兵。 百姓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能惶恐地关门闭户,唯恐沾惹上是非。往日熙熙攘攘的权贵府邸,如今也门可罗雀。知道内情的朝臣们将自己锁在府中,暗中关注着京中各方人马的动向。 “大人!京中出事了!” 程薇密切关注着宫中的变故,林生鞍发难,御林军哗变之时她立刻便得到了消息,只是两位主事的主子都不在京城,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派人立马送信去广陵。 得到消息的时候,司徒煜正巧跟着线索寻到了一处坟山之上,只是他带着人马找到一个茅草屋中时,里面有的只有那伙计的尸体,看起来是自尽身亡,似乎就是为了将他们引到这里。司徒煜还在寻找是否有遗漏的信息,便听到门外慌张的声音。 他扔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出去:“发生了何事?快说!” 来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我们中计了!林生鞍控制了大半御林军发动宫变,亲王身死,陛下遭到软禁,四殿下被她们控制,太女殿下···殿下她······” 司徒煜一步跨上前抓住她的领子将她提溜起来厉声问道:“不要吞吞吐吐,太女殿下怎么了?” “据林生鞍所说,太女殿下可能已经遇刺身亡!” 司徒煜的手蓦然一泄力,来人重新跌回地上,继续汇报着京中如今的情形。然而后面的话司徒煜半分也没有听进去,檀临安可能玉陨的消息让他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京中瞬息万变的情形也让他脊背发凉。 明明已经做好了防范,已经十分小心,可是仍然走入了别人布下的圈套,自己怎么会看不出被线索引向广陵是个局呢?他握紧拳头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司清呢?司清可有消息传来?若是殿下遇刺,司清应当已经告知我。” 负责南巡消息探查的下属摇了摇头,表示并未收到司清的传信。 司徒煜明白现在万万不能自乱阵脚,他没有再做停留,放下无谓的线索,带着人立马踏上回京城的路。 又马不停蹄地狂奔三日,檀临安一行人总算将近京城。远远望去,平日里大开的朱雀门如今紧紧关闭,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也比往日增加了一倍。 “果然出事了。”檀临安沉声道,不知道宫中此刻到底是什么情形。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掉转马头,赶到山崖底下。 自从发觉宫中出事,程薇便没有一日睡过好觉,日日在悬崖底下徘徊等消息或者来人,今日,悬崖之上终于传来了马蹄声,须臾之后,熟悉的身影跃了下来,落在她的面前。 在看到程修的那一瞬间,程薇悬着的心放下了许多,看见眼前四人狼狈的模样,不难知道她们一路上必然几经波折,带出去的人能活着回来一两个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朝着檀临安施了一礼,有些于心不忍却还是一五一十地将宫中情况告诉了她。 檀临安的身体自从受刑以后便一直没有好全,接连赶路奔波,食不果腹,再加上前几日受到了杀手的重击,又在马背上撑着赶回来已是强弩之末。如今乍闻宫中剧变,父亲身亡,母亲与妹妹被囚禁,心口不由得气血翻腾,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阵发黑便失去了知觉。 顾玄霁一把抱起她朝着谷内深处走去。好在这些崖底的精兵除了行军打仗刺杀潜行,都有别的一技之长傍身,擅长岐黄之术的也不在少数,为檀临安诊治片刻之后她便悠悠转醒。 檀临安没想到林生鞍竟然如此大胆,行动也如此迅速。她是知道御林军首领与檀复私相授受一事,只是没想他控制的士兵竟然超过半数。 檀临安揉着眉心思考了很久,想到城墙上明显不同往日的驻军抬头看向程薇:“京郊大军可有动静?” 程薇拱手道:“殿下恕罪,京郊大军方面还未有消息。” “让人立马去探!”檀临安沉声吩咐道。若是林生鞍的势力渗透到了京郊二十万驻军之内,那就麻烦了。边境可信任的将领带兵回朝需要时间,而一旦邻国察觉到有机可乘,难保不会趁火打劫,自己如今能依仗的,只有这五千精兵,还好之前留了这么一个后手,否则现在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京郊大营并不远,檀临安坐在桌边喝着煮好好几碗不同的汤药,喝下最后一口时,刺探消息的人便回来了。来人回禀,京郊大营并无异动,似乎还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何事。 檀临安拨弄着桌上几个干净地药碗,碗底在木桌上摩擦发出阵阵哗啦声,不时又会有碗沿磕碰在一起,叮当脆响,不难感觉出她此时的繁复心绪。半柱香的时间过后,檀临安做好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