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寂寥无声,烛火忽明忽暗,空旷的巧竹园十分安静,夏日的蝉鸣消失,仿佛一切都陷入了沉睡。忽然, 门扉被人推动,声音细微几乎不可闻。佝偻的身影进入院子,行走间如幽灵,悄无声息。在经过廊下栽种的几株夜来香时,这人似乎闻不得这味儿,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她顿住脚步,捂嘴压抑不适,伸脚将夜来香狠狠地碾压,直到淡黄色的花瓣被辗成泥,才继续迈着步子朝前走去。花圃中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只有在动作极其缓慢的时候,才能发现她的双腿有疾,似乎左脚比右脚短了那么一截。周安阳握着短剑趴在房梁上,静待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来人的目标很明确,径直朝院子里唯一有烛火的正房走去。黑夜下,那人拔出浸了毒药的匕首,轻轻拨开门栓,身体灵活的钻了进去。微暗的烛光将闯入者照了个透彻,从高处能看清这人竟是个五十上下的老妇人,脸上一道很长的疤痕,额角还有一个肉瘤。周安阳微微诧异,今日商厉瑶告之他今晚有人行刺,一开始她还当她是在开玩笑。因明日瑶娘就要离开这个家,以后少了一个人同他玩闹,周安阳睡不着,主动跑来当梁上君子。不曾想竟真有人找上门来。只不过兄妹俩经常混迹在一处,瑶娘的惹事能力他很清楚,还不足以让人恨到要取她性命的地步。周安阳不禁怀疑,究竟是谁想害他的妹妹?收起轻慢之心,他屏息凝神地注视着老妇人。这老妇穿的是周府下人的服饰,看样式,应当还是个二等的管事麽麽。只不过周安阳确定从未在周府见过此人,像这般丑陋的老妇,见过一次定然很难忘记!他娘管着家中中馈,不应该让这等容貌的人进府才对!老妇警惕地扫了一眼室内的布局,举着匕首缓缓靠近卧榻,脸上扬起古怪的笑容。略微张开的嘴巴能看到,她口腔里只有半截舌头。周安阳握紧刀,屏住呼吸,打算等老妇人放松警惕的那一刻主动出击。床帐被掀开,幽寒的匕首猛然朝床榻上凸起的位置刺下去。这一刀抱着必杀的决心,老妇人非常用力,动作快的让人来不及反应。然而入肉的感觉并没有传来,被子下发出清脆的咣当声。匕首刺到一半,被障碍物阻挡了。老妇人眼睛微眯,掀开被褥,欲第二次行刺。高举的匕首却在她看清被子下的物品时,猛然顿住!只见被子下供起来像人形的一团,竟然只是一个体态纤细的大花瓶。此时花瓶因她方才的猛刺出现了裂纹。就在这时,周安阳勾着唇一个倒挂金钩正要出击,余光瞥见角落里突然飘出一道白色的身影。那身影散发出的恐怖气势,把他硬生生给吓了回去。同一时刻,老妇人后背发凉,警惕心大起,握紧匕首快速转身。多年的经验告诉她,一击不中立即脱身,否则失败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被人抓住,下场只有死路一条。苏氏为了不让她泄密,狠毒的将她舌头割掉,她若落到旁人手上,第一个要她命的便是苏氏!老妇人灵活转身,匕首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寒芒在空中呈现出月牙形亮光。但她的身形却在转到一半时猛然顿住,瞳孔猛地一缩,极度恐惧的向后退了一步。不知何时,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那女鬼双眼流着血,举着蜡烛, 正不错眼地盯着她。红色的蜡烛照出来的不是暖黄的烛光,而是让人寒毛倒竖的绿火。女鬼的整个面容泛着青灰色,在绿幽幽的鬼火衬托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老妇人做了许多恶事,知道自己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她最怕的就是鬼魂索命,突然见到女鬼哪有不害怕的!她想也不想就从袖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把黄符朝白衣女鬼撒去。“阿巴阿巴……”滚开!周安阳趴在梁上,震惊地瞪大眼睛,原来还可以这样玩……老妇人六魂被吓走了三魂,她无法说话,只能啊啊啊地惊恐叫个不停,不停给自己身上贴符纸。“我们死得好冤屈……”女鬼分明没有张嘴,但不男不女的声音却从她那个方向传出来。老妇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像滚动的黄人,样子十分滑稽。女鬼继续往前飘一步,阴恻恻地喊道:“还我命来!”最后一个“来”字,音调又低又沉,还拉得很长,表达出无限的冤屈和恨意。“啊啊啊!”这样恐怖的音效,不仅老妇人吓得精神失常,就连梁上的周安阳都莫名惊骇,要不是事先就知道这女鬼是谁,他都要吓尿了……老妇退到床榻最里面的位置,已经退无可退。疯狂地扯自己头发,啊呜啊呜地哭着。“你逃不了的!”那个似男非女的声音再次慢悠悠响起。老妇情绪崩溃,掀开被子怒嚎。女鬼立于床榻一丈开外,眼睛微弯,突然张嘴,鲜红的长舌滚了出来……“啊!”老妇再次吓得大叫,崩溃地比划着求饶的动作。白衣女鬼歪头,露出笑容,手指向前伸,身后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阿巴!”老妇再也承受不住恐惧,匕首划开床帐,狼狈从床榻上滚下来,慌不择路的冲出屋子,精神崩溃地扎进了巧竹园内巴掌大的小鱼塘中。“呸,老东西想杀我,看我玩不死你!”商厉瑶撩开挡住视线的长发,从高凳上跳下来。她捡起老妇人遗落的匕首,在绿色的烛光下细看,撇嘴道:“这老东西肯定不是第一次杀人,匕首都臭了!”刀锋被磨得程亮,刀柄处缠了一圈圈又脏又臭的粗布,就像经常使用的杀猪刀,满是血腥又异常锋利。周安阳从梁上跳下来,围着商厉瑶转了一圈,伸手扯掉商厉瑶嘴上咬着的长舌,好奇地捏了捏,手感又软又弹。“这玩意是用什么做的,看起来像真的一样。”他问道。“桃夭做的糯米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