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泪

民国十二年,奉天老北市场老中医魏秉坤因为一次“误诊”导致富商李为良的二儿媳突然死亡。魏淑雅为了免去父亲的牢狱之灾,答应嫁给李家二公子病秧子李东升为妻的条件。大宅院内冷漠、阴暗的一面令善良、单纯的淑雅无法适应:严厉、钻营的公公、哀怨信佛的婆婆、长年卧病在床对她视而不见的丈夫、笑面虎手段残忍的长嫂、古怪、刁钻的小姑子,叛逆、不羁的小叔子,还有宅门内各种古板的规矩、一个时常发出凄凉叫声的神秘老屋,令她压抑得几次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在男权专制的年代,女人如何剥开层层束缚、重重枷锁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那种没有思想、没有欲望、没有奢求的既定模式禁锢了她们的追求与向往……

2、你没有权力这么做
易思武停下了脚步,慢慢地回头。
冷如意站了起来,她走到了易思武的身边,“思武,见夫人可以,但是千万别说你和金巧的事情,先把老爷搞商业联姻的事情告诉夫人。”
金巧担心三少爷遇事冲动,赶紧抓住了他的衣襟,“我们的事情先压后,你先把王先令女儿的婚事解决了吧。”
易思武拍了拍金巧的手,他露出勉强的笑容,“放心,除了你今生我谁都不会娶。”
金巧眼含泪光,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一个宅门大爷对自己许下了爱的承诺她应该感到高兴,但是由于老爷突然的决定令她感到与三少爷之间希望越来越渺茫。
易思武迈开坚实的步子向门外走去。不管摆在他和金巧面前的阻碍有多大,他们都不会泄气。莫说让他娶的是一傻子,即便是富家漂亮的千金小姐他也不会从命。受过新思想、新思潮洗礼后的他岂会遵循那些繁缛的礼教。
弥漫着檀香味道的易家佛堂内,易氏跪在蒲团上,富有节奏地敲打着木鱼。受过新思想、新文化熏陶的易思武对宗教信仰本没有任何兴趣,但是看着瘦弱的母亲虔诚祈祷的神态,他就势跪在了母亲身边的蒲团上。
“三少爷。”站在易氏身旁的刘妈被易思武的行为震惊了,年轻气盛的三少爷不止一次劝说夫人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个虚无的世界里。但是如今却闭着眼睛跪在这里嘴里振振有词的念叨着的确令人感到费解。
正在清修的易氏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身边虔诚参拜的儿子,浑浊的眼眸露出一丝欣慰。她向刘妈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打扰转变思想的易思武。
“求菩萨保佑,千万阻止爹逼我娶一个傻子做老婆的决定,否则即便是死,我也会抗争到底。”易思武突然大声说了出来。
易氏皱着眉头看向了身旁的刘妈不明所以,但是她大概听出了儿子祈求的意思。她放下了手中的木鱼,静待易思武祈祷结束。
易思武恭敬的给菩萨磕了三个响头后睁开了眼睛。他焦灼的目光恰好与易氏探询的目光相对接。“娘,您这次一定要救我,否则您就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儿子了。”他就势搂住了易氏,肩膀不住地搂动起来。
易氏拍了拍最宠爱的儿子的后背,她最见不得他受半点委屈。“思武,快跟娘说说你爹怎么欺负你了。别怕,有什么事情娘给你做主。我看在这个宅门有谁敢欺负我的宝贝儿子。”
易思武知道自己的计谋得逞,赶紧带着哭腔说道,“爹逼我娶一个傻子,娘,我实在是没脸活下去了。”
易氏心中隐忍已久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易为良居然没有与自己商量就逼宝贝儿子娶一个傻子为妻,他置她这个宅门内唯一的夫人与何地。前一段时间他完全没有征求自己的意见就把如意坊大当家的位置给了那个病秧子,她忍了。如今,居然把主意打到易思武的头上来了,她岂能让他得逞。“思武,别怕,娘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她将手伸向了旁边的刘妈,刘妈会意搀扶起了易氏。“回主屋。”
“娘,您千万不要太生气,当心身体。”易思武站了起来,拉住了易氏皮肤松弛的手,“如果爹的态度强硬,您也不要与爹计较了。如若爹一再坚持,儿子就死给他看。”
“娘的小祖宗,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易氏惊慌地抚摸了下易思武瘦削的脸颊,“你爹太狠心了。你的病才刚刚好,他就想把你给卖了,娘岂能善罢甘休。佛堂烟熏火燎的,你回园子等娘的消息吧。”
易思武虽然在易氏面前将戏份做足,但是他了解娘的脾气,沾火就着的娘肯定会跟爹发火。娘的身体本就因为大哥的去世而每况愈下,他真的有些于心不忍,甚至在心里暗骂自己大逆不道,但是为了他和金巧的幸福只能将娘推到风口浪尖上了。“娘,您一定要保重。”
易氏点了点头。在刘妈的搀扶下向主屋的方向走去。
坐在椅子上黯然神伤的易为良烦恼不已。刚刚易思武摔门离去后,他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他知道自己有些自私的决定伤到了易思武的自尊,他何尝甘愿接受这门带有侮辱性的亲事。如若不是如意坊陷入了资金危机,极重脸面的他怎么会令自己成为整个奉天商界同僚背后议论的对象。五十万大洋足以盘活如意坊的资金,他不能让辛苦创建的工厂一直处在闲置的状态。他要购进全套的设备、要雇佣技术人才、要给百号工人发薪、要养活大宅门内几十口人,所有这些都必须依靠充足的资金作为支撑。如意坊已经欠下了二十万大洋的外债,如若工厂再不盘活,那就只有遣散工厂的工人、大宅门的下人,变卖易家宅子还债度日了。每每思及此,他的心痛得在流血。他理解易思武的表现,这也是一个男人应有的反应。除了商业联姻才能筹措到五十万大洋,他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主屋的门咚的一声被撞开了。脸色阴沉、眼神冰冷的易氏走了进来,“刘妈,你先下去吧。”
“是,夫人。”刘氏出去前带上了房门。
易为良皱了皱眉头,他欲言又止。几十年的夫妻,他了解易氏的脾性。她定是知晓了联姻一事,而对他摆着一张数九寒天般的冷脸。
易氏坐在了易为良的对面,手捻着从庙里新请的佛珠,“听说你想让思武娶王先令的宝贝女儿?”
易为良听出了易氏言辞的不满。王先令呆傻的女儿在奉天城是出了名的,无论冬夏,每日穿着鲜艳的服饰穿梭在奉天城的各个角落。据说她的丫头已经换了不下几十个了,每次跟着主子不出三日天都偷偷地跑掉了。他有些理亏地清了清嗓,“其实两家联姻并非我所本愿,实乃形势所迫。我希望你和思武能够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易氏的胸口起伏不停,她瞪着面露无奈的易为良,“亏你还是一个父亲,竟然大言不惭的为自己找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思武可是你的亲骨肉,不是外面抱回来的野种,你怎么可以如此狠心。几十年来,对于你的任何决定,我都没有横加干涉过,但是这件事儿即便拼了我这条老命我也不会让你得逞的。”她向下压了压手,制止了易为良即将冲口而出的辩驳,“如意坊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用儿子的幸福来换取?为良,我知道如意坊是你辛苦创建起来的,你不想让它就这么垮掉,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意坊自创建之日起,背负了多少罪孽啊。收手吧,凡事有因才会有果。你我都已是年过半百之人,人生所剩无几,就给自己积点阴德吧,否则真的会遭报应的。思成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我不想再承受第二次,一次就足以要了我这条老命了。”
易氏的慷慨陈词如钢针般刺入了易为良的胸膛,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已没有了往日的气焰。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不容许他穷尽半生的钻营与努力付诸东流。如果他再不放手一搏,如意坊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即便被家人指责没有人性他也要坚持自己的决定。“我已然决定,断断不能更改。让思武做好择日成亲的准备吧。”
易氏苦口婆心地劝说没有收到任何成效,反倒令他下了最后的决心。她用力地拍了下桌子愤然站了起来,“易为良,你疯了不成。你简直不可理喻、丧心病狂。我告诉你,思武娶傻妻之时,就是我亡之日。除非花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你就给我死了这条心。你以为那个病秧子娶两方媳妇,又把如意坊大当家的位置给了他,为什么偏要与思武过不去?为什么要让思武来承受这份痛苦?你想过我的感受吗?听到了一个母亲心碎的声音了吗?你年轻时怎样张狂、残忍、狡诈我不管,但是今日你想要剥夺思武的幸福万万不能,因为,你没有权力这么做。”
易氏的怒火完全被点燃了。易为良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本想伸出手安抚盛怒下的易氏,但是看着她冰冷的眼神打消了这个念头。易氏如泣如诉的控诉令易为良的内心焦灼不已,“我已经收了王先令10万大洋,怎么能够轻易反悔呢。”
易氏脸色苍白,她的身体气得发起抖来,她指着低头的易为良,“你,你……”,眼睛一翻倒在了地上。
“玉华,玉华。”易为良急得差了声,“刘妈,刘妈。”
守在外面的刘妈听到老爷的叫喊声赶紧推门走了进来,她看到了脸色如纸躺在地上的易氏。“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您快醒醒,别吓老奴啊。”
易为良赶紧费力的把易氏抱到了床上,“快去把姜大夫找来。”
刘妈见易氏陷入了昏迷情势危及赶紧说道,“老爷,还是先把二少奶奶找来吧。老奴担心姜大夫未来之前夫人会有什么危险。”
易为良点了点头,“好。快去。”
“是,老爷。”刘妈顾不得老胳膊老腿,赶紧跑了出去。
易为良坐到了床边,他担心地握住了易氏的手,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玉华,你的性子怎么还是这么烈呢。我知道自打你跟了我,没少受委屈,尤其为了她和孩子差点跟我决裂。当年我虽然答应你不再续小,但是不得不为了一些既定的计划而违背了我对你的承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这个家,否则我也不会纵容你去伤害她了。你一定要醒过来,千万不能有事啊。”
门外传来焦急的脚步声,金巧搀扶着冷如意跟随着喘着粗气的刘妈走了进来。
易为良赶紧擦拭掉泪花站了起来。
“爹。”
“老爷。”
冷如意赶紧走到了床边坐了下来,她快速地搭上了易氏的脉搏,微微蹙眉后用中指用力掐住了易氏的人中。
“哎。”易氏长叹一声睁开了眼睛。
“玉华。”
“夫人。”
刘妈赶紧擦了擦眼角。夫人为了三少爷真的是连命都豁出去了。
易氏不想看到腹部隆起的冷如意,“我不用你献殷勤。”
冷如意知道她因为易思文而迁怒于自己,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娘,您好生歇着,切莫再动肝火。”
金巧赶紧搀扶着面目依然清冷的冷如意,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夫人一直不待见二少爷和二少奶奶。
“如意,”易为良不知要怎样安抚宽容、大度的冷如意,“你娘已无大碍,你先回去休息吧。”
冷如意点了点头,她看了眼背朝外的易氏,“我开个方子,一会儿差人去药铺抓些药回来。娘的肝火旺盛,蓄积于胸,久之恐伤内脏。先调理下肝脾,泄泄火。”
“老奴谢过二少奶奶。”主意是刘妈出的,对于夫人过激的反应她自然感到一丝愧疚。
冷如意淡然一笑,“自家人何必多礼。我回去写了方子让金巧送过来。”
“有劳二少奶奶了。”
“我不喝她开的药,让她马上离开。”易氏虚弱地喊道。
易为良示意冷如意先行离开,对于易氏明显的排斥心里实感无奈。
“娘,娘。”知道消息的易思武满头是汗的跑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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