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说了么?咱这儿要出名了!”爸爸几乎是在开门进来的同时就迫不及待地和我们分享,“今天下午在安平湖挖淤泥,挖出来不少古董!听说这儿古代是个大城市,现在好多记者和电视台的人都来报道了!”“真的假的?”我边啃着苹果边从卧室出来,“安平要出名了?”“你查查网上,看现在新闻里有没有说的。”我从床上拿起手机,拉下来通知栏,就看到塞的满满的新闻通知消息,“河北南部一城市惊现宋代古城遗迹”“河北省安平县湖底现大量遗迹,疑似宋代古城旧址”“因清淤泥,河北安平县挖出数百年前古迹”…我忙嚷道:“你们快过来看,真的上新闻头条了!”爸爸妈妈和在阳台忙活的嫂子都凑过来看,新闻页里的安平湖很狼狈,因为在结冻前清理淤泥,周围都被弄得很脏,但这也挡不住安平湖的趾高气昂——安平湖在守口如瓶几百年之后,终于有机会向世界展露了它深藏心底的秘密,这个秘密里,有唐宋的诗词歌赋,有官窑精心烧制的彩陶,有迎来送往的繁华商业街,有金银铜钱也有最早的纸币,有宋明理学,有封建社会的暗夜和如豆灯火,有千百年来的风。安平湖周围的建筑建了又拆,毁了又建,许多个朝代,无数次战争,不计其数的灾难瘟疫,成千上万的人——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而安平湖一直坦然地,淡漠地,认真地把湖心底的秘密藏匿,对所有人不吐只言片语。终于,在一个平平常常的,阳光柔暖的冬天下午,人们终于发现了它的心。一日之内,安平湖被推上风口浪尖,有机会做了一回“角儿”。但它不会在意这些的。它只是一片水,人世间的一切于它而言无关痛痒。在意这些的,是沉寂已久的安平县,是嗅觉灵敏,瞅准了机会的安平人。在之后的一年里,安平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建设文化旅游名城”“品佛学文化,游历史名城”这样的宣传语仿佛春风一样沾满了大街小巷。现在再搜安平县,已不再是简简单单千余字的介绍,而是有了数不清的图片,宣传视频,历史介绍,甚至旅游攻略…很多人涌进了安平县——不不,现在,它已经是“安平市”了。有历史学家,有采风的画家,有摄影师,有背包客,更多的,是远远近近的游客。安平出名了,却没有问问这里偏安已久的居民,是否愿意,又是否适应。子晗姐姐给我打电话时常开玩笑说:“安平现在发达了啊,我得考虑是不是要回去当个导游?说不定能暴富。”——但明显,她头脑精明的爸爸比她打算得要更快——我们的二伯,从一个失业赋闲在家,陷入中年危机的邋遢的中年男人,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凭着开客栈,办旅行社和卖纪念日,不到一年时间,二伯就又赚得盆满钵满。“可是我不喜欢我二伯。”我坐在桌子上,一边搅着沙拉,一边对江寒说,“江寒,你知道么,我奶奶已经病了好久了,但是二伯从来不管她。不接她去住,也不来看她。二伯家里很有钱,但他特别吝啬,甚至是…是坏,你理解么?”“为什么这么说呢?”“有一次我从他们家附近路过,那儿有一个卖水果的老奶奶,二伯在人家摊前面,尝了老奶奶很多橘子和西瓜,老奶奶说让他不要吃了,已经吃了很多了,问他要不要买。他拿了一点儿橘子,老奶奶称了说六块,他丢下五块钱就走了,我看老奶奶都快哭了——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什么局的副局长。”江寒揉揉我的脑袋:“这种人…实在看不下去就说他两句,平时还是少理他吧。他是你的家里人,说什么也不好。”“我们跟他们家不怎么来往,大家也都不大喜欢二伯和二伯母。”“那你怎么和你子晗姐姐关系这么好?”“子晗姐姐从小就是住在我们家的呀。二伯和二伯母生了堂弟之后,就把她送到我们家住了,说是家里房子小住不来那么多人——我倒是庆幸子晗姐姐不是在他们家长大的。他们家的那两个孩子,都一副上不了台面的小家气。”我夸张地耸耸肩。“好啦,不说这个了。今天晚上我们科室聚餐,难得最近工作少——晚上你没事情吧?我带你一起去。”江寒端过我拌好的沙拉,吃了一块,得意地眨眨眼,“这么漂亮的小女朋友,一定让他们都羡慕死。”“切,”我翻了个白眼,吃了块他喂的黄桃,跳下桌子走去卧室,“那我要换衣服了,你说我今天穿哪条裙子好看啊?”“就你那条黑的吧。”江寒的直男审美让我不敢苟同。我摇摇头,拉开抽屉想找一对儿耳环,又看到了那张化验单,不禁蹙起了眉头,到底要不要告诉他?算了算了,明天再说吧。“你们可算来了,等好久了。”叶主任笑眯眯地招呼我们,“来这儿坐。”“小姝越来越漂亮了啊,江寒你小子有福气啊。”我假装羞涩地谦虚:“哎呀你们别笑话我了。”内心却很诚实地附和着,对呀对呀,我也觉得我越来越漂亮了哈哈哈。“纪医生呢?怎么不见他?”坐在对面的张医生疑惑。“纪医生接他女朋友去了,马上就到,你们还没见过他女朋友吧?”“没呢,听说是大学的初恋?分了一次手又在一起了,也挺不容易啊…”“我听说那个姑娘还结过一次婚,不知道怎么又离婚了,还是跟纪医生走到一块儿了。”“怪不得老纪都三十好几了还一直单着,好男人…”我兴高采烈地磕着瓜子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讲着八卦,这时候包间的门开了,纪医生标准性的低音炮声音传进来:“抱歉抱歉,让大家久等了,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张…”我惊讶地看着纪医生身边熟悉的身影,脱口而出:“小姨?”小姨娇怯的笑凝在了脸上,她惊讶地看着我:“小姝?是你?”“小姨啊真的是你?原来纪医生就是你那个大学的男朋友啊。真好!都一年没有你的消息了,我们都想死你了…”我开心地跳过去抱小姨,纪医生紧张地说:“哎呦,小姝你小心点儿,张卿她肚子里有宝宝了。”然后露出一个诡计得逞的笑。大家纷纷起哄笑着,我愣了愣,看向小姨:“小姨,你也怀孕了?”不等小姨回答,江寒一步跨过来,敏感地问我:“什么叫,‘也’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