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日，若没有风沙，便是让人心情舒畅的温暖晴天，慵懒的微风一扫漫长冬天的阴霾苦寒，不计前嫌地吹拂在沉寂已久的大地上，吹拂在每个因为冬天而瑟缩了很久的人的皮肤上。于是，在某个慢腾腾地出门买早饭的周末，你突然发现，春天已经绽放在每个角落了。
可惜，这个春天和以往不一样，因为我遇见了一些烦心事。有人向学校匿名举报我和导师“关系暧昧”，还言之凿凿地说我的课题项目和结业论文都是由导师代笔。举报的人明显是有备而来，附带交上许多我和江涛的照片——是那种站在某些特定角度拍下的、极容易让人误会的照片。这个事件里有“师生暧昧”“学术造假”等耐人咀嚼的猎奇话题，更何况我从本科到现在一直拿学校的一等奖学金，本就遭恨不少——所以不出几日，便闹得沸沸扬扬，学校也不得不注意，并且取消了这学期本来要发给我的奖学金。
即使我再怎么告诉自己“清者自清”，也敌不过那些站在明处或躲在暗处，盯在我身上的，好奇而期待的眼。因为证据太逼真，学校为了按下这件事，给我记了个不大不小的处分，也撤了江涛带研究生的权限。
在我对着纸上的“检讨书”三个字焦躁地抖了一个小时腿之后，我披上外套，拎起包，怒气冲冲长驱直入地进到院长办公室，把空白的检讨拍在他桌子上说：“我和江老师什么也没有，我也没错。我是个法学学生，凡事都要讲证据和公正，你们连调查清楚都没有就记我的处分，这检讨书我不写。”
瘦黑的院长被我吓了一跳，扶扶眼镜，虚张声势地吼道：“莫子姝，你在办公室吼什么？有没有学生的样子？还要不要毕业了？”
“这种破学校不上就不上！”因为生气而没有理智，是我常犯的错误——但是控制情绪对我来说太难了。我把他桌子上所有东西用尽全力往地上一推，书本笔筒之类的都散了一地，有不少同楼层的老师都赶过来聚在门口指指点点，我回头吼一句：“你们看什么？有意思么？”然后转头冲院长说，“让学校开除我啊！我不上了！”然后扯起包走出去，用力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很好。我在心里夸赞自己——表现得很好。
如我“所愿”，还没到天黑我就接到学校教务处通知，我被学校扣下了毕业证，要延迟一年才能给我。挂断电话冷静下来我瘫在沙发上，有些不知所措。我拨通了辞镜的电话：“亲爱的，我被学校开除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被什么？开除？”我几乎被她震聋了，“你他妈干了什么？”
“我骂了院长。”
“你有病吧莫子姝？”
我奄奄一息地说：“我也这么觉得，我有病吧。”
“我加班呢，明天我去看你啊。别怕，我跟你去找院长道个歉，再找学校解释清楚，让他们好好调查一下那件事。先不说了啊拜拜。”
我百无聊赖地站起来去开灯，然后瞥到秦修夏的电脑还亮着屏幕，就走进去想帮她关上屏幕充上电。然后我不小心看到她乱七八糟的桌面图标里有一个未命名的文档，然后手贱点了进去——
我险些惊叫出声——是匿名举报我的人发的那些偷拍照片：我和江涛一起吃饭，办公室疑似牵手，路灯下疑似接吻的很多照片。“不可能，不可能是夏夏。”我命令自己冷静，然后颤抖着打开她的贴吧，登上她的账号——不是这个我知道的ID,这儿还有一个ID，还好她设了记住密码。我登录上，点开她发过的帖子——
《经济法系研究生莫子姝和导师不得不说的秘密》《法学高材生原来是这样的人？》《八一八江涛老师和他的弟子莫子姝》…
我的脑子嗡嗡地响着，让我一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这时候秦修夏回来了，她站在门口已经看到了对着屏幕呆若木鸡的我。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竟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算是绝交，也需要一句开场白，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打破尴尬而漫长寂静，轻咳一声，简洁地说，“我很需要今年的奖学金，可是比成绩我比不过你。”
我也终于回过神，迅速恢复了清醒，然后坚定地不给她再说什么的机会——没什么好说的，听解释也好，吵架也好——都不够潇洒。今天我已经够烦的了。我斩钉截铁地说：
“以后我们不是朋友了，联系方式都删了吧。你住这儿，我搬走，明天来收拾东西时把钥匙还你。不用解释了，我走了。”我穿着睡裙和拖鞋往门口走，一刻也不愿意多逗留。走到门口时我回头对她简洁而严肃地说了句脏话：“秦修夏，你永远也比不上我。因为你就是条喂不熟的狗。”然后狠狠带上门——我听到她楚楚可怜地哭了，可是该哭的不是我么？真是搞不懂了。我穿着睡裙，裹着一件长长的外套站在街头，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和这个城市的联系原来这么浅——觥筹交错时以为自己的日子足够热闹，但风雨忽至才发觉四下无人。辞镜说她今天要通宵加班，我不能去烦她，把手机的通讯录翻来翻去，也不知道该打给谁。我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走——北京就是这么一个宽容又疏离的城市，即使你在午夜的街头烂醉发疯，别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顶多是远远躲开。我抬头看着这条长街上流光溢彩的街灯霓虹，正在这时候铃声响了，是妈妈。我接起来，妈妈的声音传来：“小姝呀，你干嘛呢？吃完饭了没有？”
我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忍着不带哭腔用轻松的语气说：“妈，我吃了，在屋里看书呢。你们干嘛呢？”
电话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爸爸的笑声。“我们刚吃完饭，正看电视呢，没什么事，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也没事，好着呢，我哥哥说他有对象了你知道吗？”
“哎呦，知道，说过几天休假带回来呢。到时候你也回来啊，帮你哥把把关。行了不说了，挂了，我跟你爸出去遛弯儿了。”
“诶，好，你们去吧。”电话那头便断了。我仰起头眨眨眼，然后自己无奈地笑了笑。再往前走，就是江寒的医院了。
认识江寒后这几个月，我们时常聊天，也时不时见面，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想必就是这样——我和他简直是一拍即合，兴趣爱好出奇得一致。他跟我提过几次，不如就在一起吧，反正这么有话说。我总觉得，或许我们早晚要在一起，但现在，总像缺了一点契机——又或者，是因为相识时间毕竟太短。这么胡思乱想着，我已经走进了医院的外科值班室。
门开着，我敲了敲示意，里面的值班医生抬头：“你好？”
“你好，江上寒医生在么？他今晚不是值班么？”
“今晚下午送来一个工地受伤的急救病人，江医生去抢救了。已经六个小时了，应该快结束了。”
“好的，谢谢。”
我往急救室方向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迫切地想见到他。已经是夜里十点，病房的病人差不多都睡下了。偶或有一两声哭声传来——是因为疼痛或者绝望而难眠的病患。每次来医院我都会感觉到，其实自己的生活不算是最糟糕。
急救室的手术指示灯亮着，门外坐着许多工友和伤者亲属，都一言不发地坐着，或是焦虑地徘徊。我在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休息椅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们。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过去，大概十一点半时，手术室的灯灭了。主刀医生疲倦地走出来说：“对不起，但是伤者受伤太严重，我们尽力抢救了八个小时，还是去世了。”
在宣布死亡之后，其他的医生都走了，各自回值班室去睡觉或是下班回了家，却唯独不见江寒出来。家属在外面哭的哭骂的骂。没有人顾仍躺在手术台的死者。太平间的人已经下了班，要等天亮了才能来收走尸体。
我进去找他。
我站在门口，他背对着没有看到我。最后两个护士走出来，我拉住她们小声问：“他每次做完手术都这样？”她们无奈地笑笑点头：“江医生医者仁心。”然后走了出去。
江寒耐心地用医用棉沾了温水，擦洗着死去的年轻男孩子的身体。他伤得很厉害，看伤口，应该是一根钢管从后背贯穿了身体，由右侧胸口斜斜穿出。伤口大致已经缝合，但他一身血污，浑身赤裸，只有下体有一点遮盖，死相很不体面——甚至是毫无尊严。江寒把他身上慢慢擦干净，用了很久，连挂水的针眼都擦好，之后，给他穿好了衣服，理好了头发。然后盖上了白布。
凌晨的手术室，一重门隔开生与死。尘世的喧闹，虚情假意的悲伤，嘈杂无休的谩骂，都被这一重门隔得很远。门内的无影灯照着他，他一脸认真，跟平日里做手术的姿态毫无区别。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他回过头才看到我。我倚着门笑着说：“真是个好人。”
“这听起来就像给我发好人卡似的。”他含笑的声音在口罩后边仍听得出很疲倦。
“那倒真不是。我是认真地说——可真是个善良的人。”
“不会觉得我心太软，不适合做医生么？”
我摇摇头：“生死之间是最严肃的事，你只是尊重，和心软没有关系。”
江寒走出来，我也跟他过去。他脱下手术服，洗完手换上衣服：“走吧，我下班了。”我跟在他后面走出主楼：“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现在来找你？”
他打开副驾驶一侧车门让我进去，自己又从另一侧进来：“把安全带系好。”然后笑了笑，“穿着拖鞋就跑出来，是没地方住了吧？怎么，被房东赶出来了？”
“和室友闹掰了，没地方去了。”
“走吧，给你去酒店找间房先住。”
“你和我一起？”我不怀好意地问。
“你自己。”他扭头瞥了我一眼，“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人？”
“你怎么不问我和室友怎么了？”
“猜得到。”他看着前面的路，“秦修夏就是那个举报你的人吧。”
我用手指绞着外套上的流苏，闷闷不乐：“江寒，我挺难过的。”鼻子一酸，不等我忍住，眼泪就流下来，我伸手去抹掉，觉得很难为情，“我一直把她当好朋友。”
江寒没有回答我。过了很久，车停下来——是一个红灯的路口。江寒转过头看着我说：“子姝，我们在一起吧。”
“好。”
“你说什么？”
我抬起发热的双眼看着他：“我说，好。”
江寒开心地笑了，他笑起来时眼睛很弯，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绿灯重新亮起来，往前再走了一段，就是酒店。
江寒拉着我到前台：“你好，要一间房。”
“几个人？”
“两个人。”
我掐了一把他的手心，不解地看他：“刚才不是说我自己住么？”
“刚才，你还不是我女朋友。”
我听到前台的小姑娘不怀好意的偷笑，递过来房卡：“三楼对着楼梯就是你们的房间，有什么需要可以给前台打电话。”“谢谢，”江寒接过房卡抿嘴一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