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恨

本书收录了作者创作的六个不同风格、题材的中短篇故事,其中有中学校园里扑朔迷离的凶杀案,有都市丛林中彼此试探、互相错过的旧恋人,也有遥远江湖里深深埋葬的前尘梦,有幽深宅院中一曲怅惘的西风恨……往事如潮水,扑了岸边人满怀潮湿。然西风多少恨,终究吹不散眉弯。

第五章荆棘鸟
“奶奶,我们到家啦。”我和爸爸扶着颤巍巍的奶奶进了门,“妈,我们把奶奶接回来了。”
妈妈从侧卧走出来:“已经收拾好了,扶你奶奶进去吧。”
我把奶奶扶进去,她走得很慢。然后坐在床边,四下看看,摸摸床沿,认真地跟我说:“好。”
“什么好?这间屋子好么?”
“屋子。好。”她用力地赞同我的话。
奶奶叫沈依白,我一直觉得她的名字非常好听。据说,她年轻时曾是一个大美人,她家境很差,有五六个兄弟姐妹。十六岁那年,来她家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甚至有好几个小伙子为了她在村口斗殴。十七岁那年,她嫁给了我们的爷爷莫鹤年,为他前前后后生了五个孩子。我们的爷爷在千禧年到来的前一个冬天离开了人世,去世前他神志不清,已经记不住所有人,一整夜里唯独一直叫着娘,还有“依白”。
爷爷去世后,她的身体就出了毛病。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一样,她先是越来越看不清东西,然后是拄起了拐杖,再后来,她开始慢慢忘记这个世界。上天收走爷爷是一下子就收走了,而奶奶,她是被一点一点收走的。有时候她脑子很清楚,会和我们絮絮叨叨地说一些以前的事。有时候,她会突然混沌,局促不安地问我们是谁。我一直想知道,她在记不得我们是谁的时候,又能不能记得自己是谁?我不知道。我看着安静的她,觉得她几乎像一个十五六岁,因为害羞而不开口说话的小姑娘一样。也许她再忘掉更多事情,忘掉了语言,忘掉了怎么走路和吃饭,她就变成了一个婴儿。然后,像她悄然来到这个世界一样,悄然离开。
我揉揉发烫的眼眶,对她笑着说:“奶奶你来了,可我明天就该回去了。”
她用瘪掉的嘴问我:“你去哪里?”
“去上班,给爸爸妈妈赚钱。”
“上班好,上班好。”她赞同着我,“好好赚钱,孝顺你爸妈。就跟你大伯一样,你大伯最孝顺我……”
我鼻子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大伯是她第一个孩子,可是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是在发洪水时为了救同村的一个小男孩被冲走的。尸骨无存。
虽然我没有见过大伯,可我是听着关于他的事情长大的。大家一遍遍固执地说,大伯是个最好的人。他高大,强壮,漂亮,能干又为人友善。每当家里遇见什么难拿主意,或者难处理的事时,大家就会凑在一起怀念他:“如果大哥在就好了。”“这种事对大哥来说,肯定是小事一桩。”回老家时,遇见同村上一点年纪的人,知道我姓“莫”,也会不约而同地问:“莫庆是你什么人?”然后认真地说:“莫庆那么好个人,真可惜,这么早就没了。”大伯一定没有想到,他死了二十年还有很多人在缅怀他。他在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活成了一个传奇。
再次离开凤城,陡增了许多不舍。人是越来越老的,可城市确是历久弥新。我害怕它变得太快,有一天我真的想回来,却已经认不出我的故乡。
我在一个私人的律师事务所工作,不算忙,却也不轻松。和江寒热恋过了,便是时不时的冷战和扑面而来的厌倦。我们已经好几天不见面了——不光是因为忙。我可以感到,他在故意疏远我,可我却不知道这疏远的原因。
辞镜问过我,喜欢江寒么?
当然是喜欢。
那爱他么?
我便说不出来。或者说,我不知道什么算是爱。爱于我而言,不是清晨六点的吻,也不是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而是意味着依赖,攀附,亲密无间,纠缠不清。因此对于说出这个字,我潜意识里有些反感——我并不愿意别人过多地扰乱我的生活,打断我的脚步。
辞镜说,你不能总这么想——你早晚得停下了,你早晚要和一个人结婚的。
可我见到了多少失败的婚姻?或者说——我没有见到过真正幸福的婚姻中的人:子女都已经高中,还冒大不违出轨的堂姐和姐夫;匆匆结了婚,三天两头和丈夫拳脚相向的小姨;甚至于我们的爸爸妈妈,也是三观完全不同,却稀里糊涂过了大半辈子的无趣夫妻。我要怎样相信,婚姻能给我幸福?
或者你应该换个角度想——“婚姻”听起来猥琐,但换成“过日子”,是不是就温馨不少?
辞镜,你还真是擅长自欺欺人。
有时候要学会自欺欺人,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我一边往江寒的办公室走,一边回想着昨天和辞镜的这段对话。到了。我伸手敲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屋子里只有江寒。他抬起头,把手里的医书合上:“你怎么来了?”然后站起身走过来,把我乱了的头发理理:“好久没见你了。最近…我有点事情,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分手吧江寒。”
“嗯?”
“我说分手。”
他无奈地叹口气:“不是说好了,赌气也别说分手么?”
“没有赌气,你也知道我是什么脾气吧。既然说分手,就是真的要分手。”
“小姝…”
“就是过来当面告诉你。现在说完了,我回去了。”
“我也已经下班了。我跟你一起走,我有话要告诉你。”
“不用了。”
电梯正停在这层,我快步走进去,江寒站在门口了愣了愣,也走进来,按了一楼。他面色苍白地抓住我的手,皱眉问我:“为什么突然要分手?”
“难道不是你用冷暴力逼我说出分手么?现在又来装什么不知所措?”
“你说什么?我什么逼你说分手?我不是说了我最近有事么?”
“你有什么事?你有事难道不可以告诉我?你真把我当女朋友了么江寒?”不知道为什么,即使这种怒气冲冲吵架的时候,我还是注意到了他明显消瘦的脸和青色的胡茬。
“我说了…”正这时电梯里突然黑了,电梯剧烈地一抖,停在了三楼和二楼之间。不等我惊呼,我就注意到江寒的不对劲。他的身体发着抖,慢慢地半跪在地上。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看到他皱着眉头满脸汗水。“江寒你怎么了?”我突然想起来什么,焦急地问,“你不是从来不进电梯么?我怎么…忘了,江寒?江寒?”
他不说话,只是咬着牙满脸痛苦。我我跪他身边抱住他:“没事,没事,只是停电了。我已经按过呼救电话了。马上就会有人来了,没事了。没事了。”他安静地把头埋在我肩膀上,我能感到他微微在发抖。我急得要哭了——为什么医院工作人员还不来?这时候突然来了电,电梯降到了一楼,开了门。我拉起江寒走出去,他慢慢恢复过来,看了看我抱歉地笑笑:“小姝。”然后攥了攥我的手,“不管怎么样,听我把话都讲完,好么?”
一路无话,我跟江寒到了他的家。屋子里简洁得近乎空白,客厅里只有一张木质的小茶几,两只不大的沙发。我坐在茶几旁,看着江寒:“刚刚…你是幽闭恐惧症么?”
他低头不看我,笑着说:“嗯。不想说这个词,总觉得太矫情了。除了不能进电梯,对别的事情也没有影响,不是什么大事。”
“你自己就是医生,怎么这么讳疾忌医?”
“因为没有用。有些病,不像断了胳膊和腿,也不像身体里有结石或者肿瘤。身体的病再重,总能痊愈。可有些病不一样。”
“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他从茶几下拿出两页纸推到我面前。是两张协和医院的诊断书。江上寒,男,二十四岁,中度抑郁,幽闭恐惧症,轻度焦虑。建议进行心理疏导,药物辅助治疗。
我惊讶地看他:“江寒…”
“嗯。”
我撇了撇嘴,没有忍住就哭了出来:“你怎么不跟我说?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怎么回事?你再这样我真要跟你分…”说到“分手”两个字,我戛然停住了。江寒抬起眼来看我,我擦擦眼泪问: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你么?”
“不是。为什么,得这个病?”
“其实早就这样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江寒耸耸肩,艰难地笑笑,“八岁的时候妈妈生病,去世了。从那时候,就想过要死。可是不敢。不是不敢死,是怕我死在姑姑家会麻烦他们。”
我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我擦眼泪。
“初中的时候我学习不好,在一个很乱的班里。因为不爱说话,没人和我一起玩儿,只有几个留班生喜欢捉弄我。那时候我的生活费要算拿出来给他们买饭,他们还让我每个月给班里每个人二十块钱。”他揉揉眼睛,还是坚持笑着讲,
“会经常打我。在姑姑家时,姑父会打我。在学校是他们。有时候给他们买了饭和零食,他们吃一口嫌凉了,就会扔到我脸上,然后打我。”
“江寒,别说了。别说了。”我觉得再听下去我也要崩溃了。他抓紧我的手:“小姝…就当是帮我。让我讲完。
“后来有一次,他们让我去买面包,我就拿我刚从家里拿的生活费去给他们买了。回来他们说,我让你买这种了么?我说学校超市只有这一种了。他们就打了我一耳光,然后有两个人扯着我的脚把我倒着提起来,剩下的几个人就轮着踢我的肚子……其中一个人把面包嚼烂了吐出来,让我吃。我不肯,他们就掰开我的嘴硬塞进去,后来我吐了,他们就逼我把呕吐物再吃进去…最后是学校保安被惊动了,他们才把我扔在那儿逃了。我被送进了医院,我爸才从外地回来。在医院里我割手腕想自杀,被抢救回来了。再后来,就诊断出了重度抑郁症和焦虑。
“其实我后来已经好很多了,除了需要定时吃药,真的已经没有事情了…但是最近压力太大,焦虑又犯了,失眠了好几天,有时候还会头疼和耳鸣。小姝,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把你当成外人,而且我怕……我怕我说了…”
我走过去紧紧抱住他:“对不起。”
“不会觉得我是精神病人害怕么?”
“江寒,对不起…”我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
“小姝,”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
“我爱你。”
然后我听到他哭了。这是我认识江寒一年来,第一次见到他哭。以前我以为他的生命里只有快乐,因为他是一个比所有人都温暖的人——跟我说话是温柔的,和朋友们在一起时他一定是大家的中心,对病人是出了名的耐心和温和。可我从来不知道,夜不能寐的时候他又在往事和疾病的折磨里如何煎熬。
——那你爱江寒么?
应该是爱他的吧。因为他曾经和现在的痛苦,无能为力又咬牙切齿。江寒抱着我,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蝴蝶骨,像孩童一样在大哭着。我轻轻拍着他的背,静静地陪他把这个因为讲出了最沉重的回忆而崩溃的时刻一点点熬过去。
“江寒,你听我说江寒。”我从他的怀里出来,擦着他的眼泪,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说,“江寒,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听到了么?以后,不管怎么样,我都陪你一起。”
他平静了下来,点点头,然后摸摸我的头发:“小姝。不是因为要给你压力不和我分手才告诉你这些的。”
“我知道。”
“是因为,觉得你是我的家人。所以想把我的事情都讲给你。”他把手放在我手里让我看手腕上横七竖八的伤疤,“这是抑郁最严重的时候割的。我一共自杀过三次,都被救了回来。那时候我想,既然老天不肯让我死,我就好好活着。不仅再也不能让人打,我还要做一个很厉害的医生,我要治病要救人。等我遇见了我爱的人,我也要好好保护她。小姝,现在,我过得很好。我救了很多命,我也遇见了最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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