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生的前十几年,卢云生活在一个村庄。这个地方属于云城,但距离真正的“云城”,还有几百公里。这几百公里具体来说,是两个小时的蜿蜒村路加上四小时的客车和四小时火车的距离。因此在十四岁之前,卢云几乎没有出过这个村庄。它的名字叫燕冢。卢云不明白一个闭塞落后的地方有什么资格叫这个美丽到甚至可称得上诗意的名字。十岁那年的某一个清晨,卢云外出打工的表姐回了燕冢,给她带来了一套崭新的衣服和一串珠子做的手链。表姐眉飞色舞地讲述在外面的见闻和生活,然后跟卢云说,大妮儿,你得好好上学,以后就能出去。卢云不知道“出去”意味着什么。但她模模糊糊地有了一种情绪,说不清楚,却令人委屈。那天下午,表姐离开了后,卢云走出家门,看到了一枚滚烫热烈的落日。卢云错愕了一瞬,然后莫名其妙地向着落日跑去。农田尽于视线之极,而落日正在那条线上,不紧不慢地堕落。卢云向着它跑去。跑去。农田间的道路不断延伸并向后退,卢云不知疲倦地跑。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最后一抹余晖。卢云停下来,怔怔地立在四合的暮色里。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回去。后来卢云问了母亲:我要跑多久才能跑出燕冢?母亲若有所思地看看她:“那得很久呢。你跑出去要做什么?人贩子会把你抓走,卖给傻子当媳妇。别再乱跑了。”卢云垂下头,回了屋里。那天晚上,妹妹很快就睡着了。卢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在她还不知道“失眠”这个词的时候,就已经无意间学会了失眠。母亲和父亲屋里传来了说话声。母亲温柔的声音说着:“咱得送大妮儿去县城念初中。”“谁供她?咱这点儿钱难供她俩。”“谁说不是呢——可是我觉得咱得送她去念书。要么不上了,过两年嫁个人成了家,以后也跟咱一样。”“睡吧。现在说这个还早。睡吧。”父亲无奈地叹口气。那屋里便没了声音。宋梓言打断她:“你这样讲你的生平,什么时候能讲到岑雪涛?”卢云嗔怪道:“这就快了——你怎么这点儿耐心都没有?”宋梓言笑道:“好好,对了——你刚提到你有个妹妹,但为什么我们查你的档案没有查到?”卢云脸色暗了暗:“她六岁就生病夭折了。”“很抱歉。我能问问她——叫什么吗?”“她一直没有户口,所以没起名字。”“连个小名都没有?”卢云了愣了愣,说:“有。我们都叫她‘格格’。”格格六岁因为肺病死去的那年,卢云离开了燕冢。县城里最好的那家私立学校,因为她的毕业成绩很好,免除了她大部分的学费。十四岁的初秋,卢云坐着一辆进城卖棉花种子的车离开了燕冢。“可惜那天我没有看到那个我一直在追的夕阳。那天是个阴天。”卢云笑着说,“后来,我就几乎没有再回来过。”“后来你在逍河县读完了初中和高中,十岁考上了云城大学。本科毕业后在本校读研,研究生毕业后就去了设计公司。这是你档案显示的。”“没错,但是有些事档案是记不住的。”卢云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我大学时在学校的模特队,你知道的吧,模特队经常有机会去给一些企业的开业和活动做礼仪。我就是在大去给他们公司礼仪时认识岑雪涛的。”宋梓言皱着眉头撇撇嘴:“那年你十一。岑雪涛也才刚结婚五年。我说的……没错吧?”“没错。而且你没说出来的,比如——我是他们婚姻里的第三者。也是没错的。”“这个不归我们管,这算是公民的私生活。”“可你说了嘛,咱们这是朋友闲谈——我可没把这当客套话。”“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配合你的‘朋友’?我可是在努力帮你证明你无罪。”“那恐怕让你失望了。因为我真的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