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日子更显得虚弱和怯懦它就像一个不久刚受过侮辱和折磨的人你看它走在街上躲躲闪闪它或许永远也不会忘掉一个好端端的白天是怎样在日落的时候被一只伸过来的大手凶狠地抓住头发拽走如今的日子更显得虚弱和怯懦它同街上的那剽悍而又灵活的寒冷形成鲜明的对照你看寒冷在人群中是多么肆无忌惮而你呢?即使你所碰到的风并不是什么强有力的对手看样子你也会被它一拳击倒——芒克《如今的日子》学校艺术节征集朗诵诗稿,征文启事上说如果录用,稿酬丰厚。我和小巴带着诗歌去学生会办公室交稿。“你要是再把事干成这样就不要来了,反正我们学生会不缺人!你瞧瞧这些天你都干了些啥,任务布置下去那么久了,你就给我弄出这么点东西!”还没进门,我们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呵斥声。在虚掩着的门口看到里面一男生正盛气凌人地训斥一女生。我咚咚地敲门,他们看到了立在门边的我。那男生的训斥被我打断,满脸不高兴!他板着脸问我们是干吗的,我说我们是来交诗稿的,他说给他看。他看完了我和小巴的诗稿,脸上开始流露出温和的神色。“就是这两篇了!”他对旁边那个刚被他训斥的女生说道,女生转过身,我和小巴怔住了,是颜颜!“官老爷”说完,昂首挺胸走出门去,看都没看我们一眼。颜颜冲我们吐吐舌头,小巴小心翼翼地交了涛稿,我一言不发地转身走掉了。不顾颜颜和小巴在身后大声地叫我。艺术节诗歌朗诵那天,我被火柴和小巴强拉去了,我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小巴不负众望争取到了上台朗诵的机会。小巴得知自己要和颜颜一起在台上朗诵他的诗歌后异常激动,破天荒地请我和火柴吃了一顿大餐。其实,他刚被老师挂了两门课,不过他早把挂科的事给忘得一于二净了。他开始向我们借钱,屁颠屁颠地去名牌店里买新衣服,站在镜子前精心练习背诵。他说他要脱稿朗诵,这样大家更会相信这是他写的诗歌。看着忙碌的小巴,我把通讯录里的颜颜删除了。那晚小巴一表人才,道貌岸然。颜颜上台了,白色的纱纺裙,轻盈美丽如仙女,她既是主持人又是朗诵者,她举起话筒,小巴无比紧张地等着颜颜请他上台。“很高兴能参加今天的诗歌朗诵活动,下面有请学生会主席王哲同学上台和我一起朗诵这首《花开的时光》!”观众席上掌声雷动,我有些紧张地看着小巴静止在座位上,嘴角不停地抽动。我觉得他时刻都会爆发,我示意旁边的火柴,驾着如同僵尸般的小巴离开了现场。我们在校外一个破旧的啤酒摊前坐着,老板在烟熏火燎地烤羊肉,小巴依旧一句话也不说,但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告诉我们,他异常气愤!我们开始喝酒,一箱一箱的青岛啤酒,我和火柴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只能舍命陪他喝。小巴喝醉了。我和火柴送他回宿舍,在回宿舍的路上,小巴踏着醉步,红着眼睛开始朗诵那首本该在灯光闪烁的舞台上朗诵的诗歌。我和火柴把软面条一样的小巴拖回了宿舍,小巴噜噜苏苏地问我:“小木,你和颜颜有一腿吗?”我将他扔在床上,给他拉上被子,他又问了相同的问题。我无比心虚地问他:“小巴,为什么这么问?”他没有回答我,红着眼睛又开始朗诵诗歌,甚至胡言乱语。我对火柴说:“走吧。等他醒了就好了。”在小巴宿舍外的水房洗手,冰凉的水从我的手指间流下去,我饶有兴味地看它们,再次失神,我想到那个黄昏,我和颜颜坐在山顶的凉亭,她的嘴唇划过我的脸。小巴呕吐的声音从宿舍传来,火柴跑进去照顾他。小巴真的醉了。一个星期后小巴约我到学校图书馆前商量事情。那天,风很大,夕阳将家属楼照得分外美丽。小巴蹲在图书馆高大的台阶上。“小木,借一千块钱给我。”小巴丢过来一根烟。“你把我卖了得了,我上哪儿找一千块钱借给你?”我紧挨着他蹲下:“老实交代,你要那么多钱干吗?”“我决定成立一个诗社,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芦苇草诗社,我和阿亮、火柴他们已经拟定好了章程,亚哥、老罗、冬野都是顾问,周子老师是诗社的指导老师。”“只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布置会场、印刷宣传晶、成立仪式都要钱,而且是很大一笔钱。”“要多少钱?”我问他。“大概五千左右。”“五千!小巴你疯了吧!”我差点跳起来喊道。“是有点多,我也知道很难,但要做我就想做得最好。”“能不能找学校赞助呢。”我开始给他出主意。“我成立诗社就是不想再在学生会那帮贱人的淫威下搞诗歌,我们自己搞,自己成立一个联合所有L城青年诗人的民间诗社!”他说得义愤填膺,我知道他还对那晚学生会主席抢了他的朗诵资格耿耿于怀。“办不到就算了吧,我们哥儿几个坐一起也能谈诗。”我安慰他。“我一定要把诗社办起来!”他大踏步向前走,留给我一个“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背影。两个月后,小巴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参加诗社的成立仪式。小巴不负众望,他拉到了赞助,他筹到了五千块钱。小巴说他和火柴先去布置会场,他派文学社的人来接我。我说我找不到地方,小巴说派来的人会在校门口等我。但我到达他们校门口的时候,发现只有一个缩在值班室里瑟瑟发抖的保安。我向来是个遵信守约的人,所以,我就在校门口等着。我等了一个小时,还没见人来。那天手机没电了,也联系不上小巴,就只能干等。我想,既然都答应来接我了,那肯定会来接我的。又等了很久还是不见人来,我想,再这样下去,在那个接我的人把我接上之前,我可能已经冻死在校门口了。当然,最后,那人把我接上的时候,我还没有被冻死。接我的是个个子很高的女生,很年轻,穿得比我还单薄。她见到我的时候,我的脸被冻得发青,头发一根根全往天上翘起来。她戴着口罩,让人捉摸不透她漂亮还是丑陋。我们在寒风中站着互相自我介绍。后来门卫室的门卫跑出来,让我们不要在校门口谈情说爱。我刚想辩解我们不是在谈情说爱的时候,那个姑娘抢在我面前说:“对不起啦,叔叔,我们马上就走。”我还想据理力争一下,她拽着我急匆匆地往前走了。转身的时候,我发现我处在上风口,就偷偷地对着那个门卫放了个恶毒的屁。当然他不一定能闻得到,他已经转过身向他的值班室走去。而且,他的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一支燃烧了一半的香烟。我的屁和他的香烟可能混到了一起,他已经分辨不出来了。诗社的成立仪式在附近大学一大阶梯教室内举行,到的时候看到小巴和火柴他们正在忙着布置会场。那天L城很多青年诗人都来了,还有许多高校文学社。我看到主席台上的一块桌签上写着“曹小木”,在我桌签的左边是火柴,右边是周子!顺延过去是亚哥、老罗、冬野,还有几个没听过的名字。火柴看到了我,跑过来对我说,周子老师来了,我们出去迎接一下。刚和火柴走出大门,就见到迎面走过来的周子一行人。周子不认识我,虽然我上次找他签过名,但他依旧不认识我。他认识火柴和小巴,他高兴地和火柴打招呼,看到火柴旁边的我后,问:“这是?”亚哥急忙介绍:“这是曹小木,青年诗人,诗写得非常不错!”亚哥在周子的心中是有地位的,亚哥隆重地介绍我,让周子不得不多看了我一眼。我嘻嘻地笑着,把周子他们迎进去。一行人在主席台上坐定,就开始各种寒暄,各种吹牛,各种夸耀周子的诗歌和人品。我缩在我那张小小的桌签后面,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亚哥和火柴都围在周子身边讲话,我有种离群索居的孤独感。索性我拿起笔趴在桌子上开始涂鸦,有人拍我的背,我转身看到是小巴。他先前一直在忙着布置会场,我进来都没和我打过招呼。“小木,你怎么不和周子老师聊天,你要学着混人脉,你看,现在人家周子都不一定认识你。”听到小巴的话,我的脸刷地就红了。“诗歌会还要半个小时才开始。”小巴邀我出去走走。我们在校园里闲逛,小巴出去之前还专门跑到周子老师跟前说了半天的话。我倚着门口的铁门等他,他显得如此活泼,充满了诗意,完全不是不久前还被颜颜伤害了的失恋者,相反,我则像打败了仗的败兵,颓废地杵在门口。一路上,小巴狠狠地数落了我一顿,他已经在L城的诗歌圈子里混了几个月了,这几个月,让原本那个愣头青的小巴变成了现在L城诗歌界的新秀。L城诗歌界有点名气的诗人都认识他,他和他们一起喝酒吃饭,谈论诗歌,俨然已经是那个圈子里的一员了,我知道他这是要做给颜颜看。那天小巴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小木,你就是人太实诚了。诗歌是个圈子文学,你不进入这个圈子,你写得再好,别人也不承认你。在这个圈子里,你必须把自己打造得很牛的样子,因为只有你很牛了,别人才会重视你,记住你,往外推荐你。”小巴主持了诗社成立仪式,在开幕仪式上,小巴首先隆重地介绍了出席这次活动的周子、亚哥、老罗一千人等。在介绍到我的时候,小巴刻意隆重了一些,并说我和火柴一直都积极地和他忙碌筹划成立诗社的事,我感激地看了小巴一眼。周子老师做了开幕式演讲。“我们应该诗意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我们一无所有,即使我们两手空空,但有了诗歌我们就无比富足!”他讲得如此慷慨激昂,令我也热血沸腾起来。“我们的生活太荒芜了,我们每天追求金钱、权力,我们忘记了诗歌,忘记了信仰,甚至忘记了我们本身!”他顿了顿继续讲道:“前不久,青年诗人小巴找到我,说他想成立一个面向L城所有青年诗歌爱好者的诗社,让那些热爱诗歌的青年可以聚在一起,在诗歌中找寻到自己。我当时就觉得这是一个有理想的青年,是一个有担当的诗人,我大力支持他!”我们开始像联合国开会一样,投票选举出了诗社第一届领导。候选人是小巴推荐的,我排在了候选人的第二位。选举的结果:小巴社长,火柴和我副社长。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小巴让我和火柴同他一起大喊“芦苇草”这三个字。因为羞赧,我们喊得一点都不整齐划一,像颓废的败兵归营一样叽叽喳喳。小巴开始煽动下面的观众和我们一起喊。他像个大明星一样站在台上挥手大喊着:芦苇草!芦苇草!他声震寰宇,现场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活动结束后,我和火柴、小巴往宿舍走,小巴一路唠叨。他说这个城市要办一个诗社是多么艰难,那些牛逼的诗人比非诗人还势力!回到宿舍的时候,小巴躺在床上,他的眼睛依旧血红。我知道他很累了。第二天,小巴告诉我:“亚哥愿意把他的工作室借给我们作为办公和聚会的场所。”星期天,我和小巴、火柴、阿亮搬了很多东西去亚哥的工作室。亚哥的工作室在城南的大学城边上的一个白建旅馆里。那里因为毗邻大学城,所以各种小旅馆林立,每晚都有无数的学生情侣去开房。亚哥和老罗在这片小旅馆的海洋中租了一家旅馆二楼的三间房子。房租倒是便宜,但亚哥经常抱怨上厕所和接水都得去一楼。房东一家都住在一楼,一楼还有几家住户。二楼除了租给亚哥和老罗外,还租住了一对学生情侣和一个单身女人。亚哥和老罗租的三间房子中,两间被亚哥和老罗当作卧室,一间作为吃饭、喝酒、待人接客的客厅兼工作室。现在,亚哥和老罗把他们的工作室无偿地捐献给我们作为诗社办公和聚会的场所。那是一间十二三平方米的小房子,窗户很小,夏天门窗关住的时候,能把人热得虚脱,冬天没有暖气,只能靠电暖度日,还得忍受半夜楼上楼下气血旺盛的学生情侣们制造出的种种声响。“但毕竟我们诗社有了办公和聚会的场所了。”小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拿着小铁锤啪啪地将那块写着“芦苇草诗社”的牌子钉到门框上。房东的老婆,那个肥胖的大妈穿着拖鞋就噔噔噔地上楼来了。她叉着腰呵斥小巴说他把门框给搞坏了,又抱怨亚哥和老罗不应该把陌生人领进来。“晚上不准留宿!不然公安局查到了,罚款得你们缴!”她又啪啪地下楼,铁板焊接的简易楼梯被她踩得一阵乱响。我们一群人在她的淫威下唯唯诺诺。“唉,以后搞活动少不了受这骚娘们儿的气!”火柴一屁股坐在破椅子上,唉声叹气。“至少我,门有地方了。”小巴一直说这句话安慰大家。“开始布置吧!”小巴拿起桌上的写满诗句和口号的字画准备挂满整个房间。黄昏的时候,我、小巴、火柴、亚哥、老罗骑着租来的单车在城南游荡。我们从城南往市中心骑,一路上建筑越来越繁华,穿着前卫的男女出入各种灯火通明的商厦、饭店、咖啡厅、酒店。亚哥一路对过往的美女吹口哨,美女们大多对他不屑一顾,还有少数的人报以微笑。亚哥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老流氓,亚哥会和他认识的任何妹子开荤玩笑,不论美丑!老罗对妹子不怎么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抽烟喝酒,每个想和老罗拼烟或者拼酒的人都会被老罗整得相当惨。在一家茶楼前,我们都停了下来,那里正进行着一个摇滚音乐表演。主音吉他手一段无比华丽的solo(独奏)让无数过往的行人都停了下来,包括我们。那个长发的吉他手一甩头发,我惊喜地喊出来:“是他!”亚哥用胳膊肘捅我:“你认识?”“是啊,他在我们学校街边卖唱的时候,我给过他十块钱。”乐队表演完后,吉他手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我跟前:“这么巧啊。”他竟然对我还有印象。亚哥将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隔着我就伸出手来:“你好,我叫亚哥,想拜你为师学吉他!”街边廉价的烧烤啤酒摊,亚哥和吉他手山子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不醉不归。山子和亚哥、小巴越谈越欢。当他得知我们还有一个诗社的时候,立刻说要加入。小巴说,欢迎,欢迎。音乐自古和诗歌不分家!回去的路上,小巴一直在赞叹山子的吉他技术简直出神入化。山子邀请我们去他住的地方小聚一番。去的路上,大家都在猜测山子住的地方有多么豪华,多么有艺术家气质。山子将我们带到了一个拐七扭八的小胡同里,在我们被绕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他说到了,带头钻进了一幢三层小楼的地下一层。我们看到那些楼梯里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各色垃圾,不时有暗红色卫生巾冒出头来。山子打开门,十几平方米的屋内一床一桌。床边的纸箱子里堆满了吉他谱和音乐杂志。“屋子小,大家各自找地方先坐。”他说完就出去找房东借凳子去了。回来的时候拎回来了好几个塑料凳子,我们围着他仅有的一张木桌子坐下。他开始给我们烧水沏茶,他说他有好茶,某次去大公司演出某个老总送的。他在纸箱子里翻捡了半天,终于找出了一个盒子。“是龙井。”亚哥眼尖。亚哥开始给我们朗诵诗歌,因为没有酒,老罗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和小巴、火柴喝着山子给我们沏的茶。山子从墙上取下他的吉他,开始给我们弹奏。那是一首我们都没听过的曲子,虽然有些地方显得生硬和不成熟,但却是那么的好听!聊到凌晨四点,大家都困了,老罗倒在山子的床上沉沉睡去。我靠着小巴打瞌睡,亚哥和山子像两只妖精,继续精神抖擞天南海北各种吹。凌晨五点,我破天荒地接到颜颜的短信:“今天有没有时间,陪我去买衣服?”我偷偷地溜进了公共厕所,我看了镜子中的自己,一夜未睡,满脸油光,眼泡肿得老高。我于是回短信:“等我收拾一下就来学校找你。”我心急火燎地赶回学校。“曹小木!”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我抬头就看见了颜颜,还有站在她身边的十一刀。颜颜那天穿得相当漂亮,米白色的大风衣,紧身蓝色牛仔裤。十一刀也毫不示弱,休闲夹克,头发用发蜡打出帅帅的发型。没有镜子,我无法看到我当时的样子,但我敢肯定,在他们的映照下一定特别惨。我慌乱地说:“怎么这么……巧啊。”说完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任凭颜颜在身后大声地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