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爱了我怎会不知这点点爱只能逗引我不足饱饫我先得将尔乳之将尔酪,将尔酥生酥而熟酥熟酥而至醍醐我才甘心由你灌顶如果你止于酪即使你至酥而止于酥请回去吧这里肃静无事——木心《醍醐》赵青青走后,我无心回家。那时候,冬日快要结束,L城早春的气息已经开始浓烈起来。于是,我想离开蛰居已久的屋子,准备去外面走走。一个人在中央公园里慢慢地踱步,像故乡王麻子家那条老狗,它年老的时候总是会在故乡洒满阳光的场院里慢慢踱步。身上的毛杂乱而肮脏,它已经不是当年那条随意勾搭村里母狗意气风发的二蛋了。它垂垂老矣,而它的主人王麻子也步上了它的后尘。我终于交上了拖欠出版社的稿子,我的诗集终于以一个丛书号的形式出版。我没有举行任何的发刊仪式,但我大学的党委书记,终于知道我喜欢写诗,并且出了一本诗集,那天,他打电话请我吃饭。那时候他已经是副厅级别,做事雷厉风行,是一个正派的人。饭局上,他说他也喜欢写诗,虽然写得不怎么样,但是他一直在坚持。我觉得,写诗最重要的是情感。如果没有真挚的情感,那么即使用了无数的技巧,写出来的诗歌也是矫揉造作的作品。 请我吃饭那位书记,不缺乏写诗的真挚情感。但终究是业余爱好,技巧上就差得远了。我就给他讲一些技巧,他听了很是受用,并且说要回去好好研究研究。等他再次把写的诗给我看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进步很大。他说要谢我,要请我去他家坐坐。他亲自开车。他说,他好久没有自己开车了,自己开车的感觉其实很不错。他还说,他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也经常写诗,他现在的夫人就是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写诗追到的。到他家的时候,他女儿出来迎接我们。他女儿比我小六岁,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念书,学音乐。进客厅,见到了书记说的当年他靠写诗追到的夫人,果然是美丽与气质并重的女子。但是听书记说,他夫人也是个写诗的高手,在他们的影响下,他们学音乐的女儿也很喜欢诗歌。那天吃的菜中有些很奇怪的菜,味道和样式都怪,书记说是他女儿做的荷兰菜。老实说,那些菜我不喜欢,但还是装作很好吃的样子吃得很香。很多了解我的人都知道,就算是很难吃的东西我也能将它们吃得很香。我的颌骨很大,咬肌发达,总能在吃东西的时候发出很响的吧唧声,这种声响造成了一种假象,那就是我正在吃的那东西味道很不错。因为我吃好吃的东西时的吧唧声和吃不好吃的东西时的吧唧声一样大,所以,别人分辨不出我吃的哪些东西好吃,哪些不好吃。吃完饭后,书记让她女儿送我下楼。在楼下,她女儿说已经很晚了,要开车送我回去。我说,不用,我自己能打车回去。她坚持要送,我死活不同意,我们几乎争执起来。最后我说道:“好了,不要争执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她不说话,堵在我面前,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甚至想下一刻她会不会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脸一瘪就哭起来。那她老爸冲下楼来肯定会一脚把我踹到爪哇岛去。我说:“在荷兰念书的人都是这样的吗?”她还是不说话,我只好妥协:“好吧。你开车送我吧。”她依旧一句话不说,转身去取车了。我想,她是不是在外国念书得了后遗症:一生气就不会说中国话了?开车出来时,发现那天街上的人很多。我们的车如同蜗牛一样缓慢滑行。路边上都是卖小东西的商贩,他们中既有地道的进城农民工,也有许多出来练摊的大学生。他们中有卖小金鱼的,也有卖廉价衣服首饰的,甚至有卖蛇的。卖蛇的摊子上写着“宠物蛇”的字样,可我看到那些软绵绵的东西还是心里发怵。坐我身边开车的书记的女儿竟然把车停下,说要去买条蛇。我们走到卖蛇的女生面前:“你的蛇怎么卖?”那卖蛇的女生抬头,我一下惊在原地。“小木,这么巧啊?”她同我打招呼,我身边书记的女儿惊异地问我:“你们认识?”我说是啊,我们认识。书记的女儿把我送到家后,我在小区门口和她说再见,挥手道别。我看到她的车消失在路口后,慌忙在街边打了一辆车往赵青青卖蛇的地方赶去。等我赶到的时候,赵青青还在那里。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着她不说话。赵青青问我:“怎么了,小木觉得青青卖蛇不正常吗?”“没有啊,挺好的。”我无可奈何地回答。“没有就不要挡在我前面,影响我的生意。”我挪到她身边,旁人看来,我也成卖蛇的了。我蹲在她身边看她卖蛇,当然,她的生意很好。不停有人过来看蛇,然后买走。别人跟她她讲价的时候,她总是不说话,带着无辜的眼神看着同她讲价的人,往往讲价的人只好默默地掏钱把蛇买走。有个青年人跑到她的摊儿前看蛇,不买,走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如此三四次,弄得我都怀疑那人是不是有毛病。最后,在赵青青要收摊儿的时候,那人又过来了,问赵青青:“终于收摊儿了啊?”赵青青“嗯”了一声。那人竟然问赵青青:“你有没有男朋友?”赵青青愣了一下,看了那人一眼,说:“有。”那人就指着旁边的我问:“是他吗?”赵青青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是。”那人“喔”了一声就走掉了。那人走掉后,赵青青笑嘻嘻地对我说:“小木,你以前总是说青青很丑,你看,现在我在大街上卖东西都有人来问有没有男朋友呢。”我说:“青青本来就漂亮。”她收拾好东西后,我说要送她回去。她说有人来接她,并说不想让我知道她住哪儿。就在说话的空当,就看见那个熟悉的火柴蹬着自行车过来了,走到她面前说:“青青,走吧,饭都做好了。”赵青青走到我面前同我打招呼: “小木,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喔。”她是微笑着同我说这些话的,我看了看火柴,他把自行车停在距我们几米远的地方,头偏向一侧,装作没看见我。我对赵青青说:“那你们路上小心点,我回去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我回到屋里,看到那满阳台的玉簪花,心中无限忧伤,一狠心,将那些花全部拔出来,用黑色的塑料袋装上,全部丢到了楼下的垃圾桶。待我把那些玉簪花都扔掉后,看到一下子空落起来的阳台,心也跟着空落起来。我炒了西红柿鸡蛋,很大的一盘。我给小白分了一半,它吧唧吧唧,吃得很香。吃完饭,小白很自觉地缩回了笼子睡觉,我洗碗,洗锅,拖地。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从来不做家务。我的父亲和母亲,在我小的时候励志要将我培养成一个有着中华传统美德的勤劳的好孩子。可我从未想成为一个勤劳的孩子。我的父亲是一个木匠,他会做各种精巧的家具。我的家坐落在县城的边缘,父亲经常做了家具运到县城去卖,他一辈子都是那样,老老实实地做人,没有想过发财,没有想过要去开个家具公司的事。所以,他做了一辈子家具,还是没有发达起来。他希望我将来也像他一样,老老实实地做家具,赚钱,结婚生子。他甚至早早地就给我造了一幢大屋,复式的小洋楼。有着雕花的大阳台.有很多间屋子。他说,当时就不该让你读大学,你就该学学同村的孩子,高中毕业就把婚结了。我的老父亲认为,让我读大学是他的一个错误,我白白浪费了四年的时间,四年的大学没有教给我什么有用的东西。我回到家还是懒汉,还是生活上的低能儿,还是什么也不会做。我的老父亲在给我讲这些的时候,不住地叹着气,眼里似有无限的悲凉。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并且开始变得稀疏。当我跟他说我读了大学可以有正经体面的工作时,他问:“你正经体面的工作的工资有在县城卖烤鸭的周同的高吗?”我说没有。他又问:“那有去广东打工的刘能的工资高吗?”我说,也没有。他最后又问:“那有你这个老父亲造家具的钱多吗?”我说,也没有。“那你那算什么好工作?”听他那么说,我便无言可对了。当然,我可以说,我的工作很清闲。其实,也不清闲,只是比起卖烤鸭的周同和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的刘能来说要清闲一点。至少我做的不是体力劳动。当然,我做的脑力劳动丝毫不比刘能他们做的体力劳动轻松,甚至更费力。我开始忘却赵青青,我觉得她终于找到归宿了,骑着自行车来接她的火柴,以我的了解是敦厚靠谱的,他没有冲天的才能,没有大把的金钱,但我看得出他比我更爱赵青青。忘记一个人的代价是那么大,在赵青青走后的那个星期,我喝掉了我储存在冰箱里的全部啤酒和可乐,抽掉了整整一条红塔山。我常在半夜的时候因痛苦而醒来,我是如此的痛苦,火柴,我的朋友,我们一起写诗,一起为了诗歌的梦想而奋斗,你却抢走了我心爱的女人。我抓破了我的枕头,我抓坏了我挂在床边的陪了我三年的水晶挂件。我想,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那段日子,我忽然没有了任何脾气.不再相信世道人心,在烟酒中自甘堕落。在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夜晚,我忽然接到久不联系的颜颜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依旧细腻温柔,像风和水。她问我的近况,问我为什么那么久了都不和她联系,我说我失恋了,我想见她,想和她一起吃顿饭。她在电话中只是“嗯”了一声。颜颜搬来了我的房子,她提着她的小箱子,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和一些化妆品。她很兴奋地说:“小木,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说完,她把自己摔在我的大床上,翻了个身幸福地睡去。颜颜去外面找了兼职工作。我们一起上下班,和这个城市里的无数夫妻一样。娇生惯养的她上班后总是很累,每天下班回来就倒在床上睡觉。我也很累,但我还要去厨房为她做晚饭。许多个黄昏,我做好饭打开卧室的房门,总会看到傍晚的阳光从窗口泻进来。颜颜躺在我巨大的双人床上,她穿着那个季节女生们都会穿的薄款睡衣,衣服刚能盖住她的臀部,所以,自大腿以下都是白花花的一片。颜颜的腿很直,并且像大理石一样光滑。她正在熟睡,她睡着的时候会发出轻轻的哼唧哼唧的声音。后来我对她说这像猪生气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她听完狠狠地揪住我胳膊上的肉不放。我脱掉我的鞋爬上床去,和她躺在一起,我的那张床很柔软,软得我一百二十斤的体重压上去就能陷到床里去。颜颜的头下枕着一本关于金融的书,她每天在我上班去的时候就会拿出书来看。她像三年级的小学生一样拿着个小本子认真地演算。我回来的时候,她就将书递给我,让我参照着答案考她。我经常拣自认为很难的题问她,她半天回答不出来。我开始催促她,她就使劲儿抱怨:“没吃饱想不出来!”那天,我回来的时候,颜颜没有醒来,她把书压在头下当枕头睡着了。窗外的天很蓝很蓝,北方的夏季常见的万里无云的日子,阳光斜斜地穿过窗子打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少有的古铜色。我觉得她像维纳斯,但维纳斯没有手臂,至少很多雕像上的维纳斯是没有手臂的,但颜颜不但有手臂,而且她的手臂很纤细,上面没有体毛,连那种白色的小汗毛也没有。颜颜没有醒来,我要去给她煮饭。其实我并不会煮饭,我只会煮面和煮稀饭,煮面的时候,我会将白菜、西红柿和面一起煮,煮稀饭的时候我会把白菜、酸菜、西红柿和大米一起煮。刚开始,颜颜吃我煮的面或者稀饭的时候,会很惊喜地说,这么多绿色蔬菜,美容又养颜。后来她就不这样说了,而是说,曹小木,你怎么那么笨,只会煮这两样东西,我都快吃吐了。我翻她白眼:“不喜欢吃可以自己煮去。”她就开始抱怨,她每天丁作是多么累,回家来又要照顾小白,哪有时间去煮饭。我说我不信她的工作有那么累,并说我要去她工作的地方看她是怎么工作的。她没反对,她很希望她工作的时候我能去看她。我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真的很忙,在一信贷中心做前台,每天都要接待很多的客户。那些客户中有很多是精壮的本地男人,他们不是来贷款的,更多地是来看她的姿色。颜颜的脸蛋精致,身材凹凸,胸部丰满。那些男人总是挤在窗口向她咨询东西,多数时候是在说些废话。比如,姑娘,多大了,结婚没有。当然,还有老妈子一类的,来到窗口,问:“姑娘,我给你贷30万吧,你把你号码给我儿子留一个。”颜颜说,领导经常让她去办公室汇报工作,汇报着就变成了汇报有男朋友没有,一个人感到寂寞吗。我听到颜颜给我讲这些,我就想拿着我刚买的扳手去给那个秃顶的老男人领导的光头一扳手。日子就像水一样过得很快,我们上了整整一个假期的班,开学的时候就大四了。我们开始准备毕业论文,论文指导老师很严厉,每天回到房子我都会变得沉默,颜颜不会写论文,我除了要写我的论文外,还要写她的。她学的金融,对我来说几乎是完全陌生的东西。我写得很吃力,脾气越来越差,甚至开始掉头发。颜颜开始学做饭,她做的饭很难吃,在我写论文的时候,她在客厅和小白一起看电视,小白已经开始依恋她,蜷缩在她的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安然。周末,我就去图书馆借书,查资料,颜颜每次都陪我去。但她每每都是看书不到三分钟,就坐不住了,在凳子上挪来挪去,发出噪声,这种噪声不仅打扰了我,而且还打扰了周围认真看书的人。我低声求她不要乱动,她说她难受。我问她是哪儿不舒服,她说她心里毛躁,看不进去书。我让她出去转转吧。她说她想陪在我身边。“你不能发出怪声,不然会打扰到别人的。”她说:“那我听歌吧。”她取出她特牛的进口耳机,趴在桌上开始听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白色路虎,还有路虎边站着的周子。他拉开车门,对颜颜命令道:“上车!”颜颜摇摇头,躲在了我身后。周子指着我:“你滚开,你没本事养她!”周子的话音未落就挨了我结实的一拳,力道之狠准,让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我摆好架势准备等他起来后再和他大战一场,但他很快认了怂,爬起来灰溜溜地钻进车溜走了。透过车窗玻璃,我看见他一脸的暴戾之气。周子走后,颜颜抓着我的手在颤抖。我安慰她不要害怕,我会保护她。“他是一个报复心很强的人,他一定会报复你的!上次我求了他很久,他才放过你的!不然,你不仅会和小巴一样被开除,还会被他叫人修理。”“我不怕。”但三小时后,周子就带着一大帮人把我堵在了去宿舍的路上。我抡起书包就砸那些围上来的大汉,终是不敌,被他们一脚扫倒,按在地上。周子上前来对着我的头就是一顿暴踢。我耳朵轰鸣,口鼻喷血,心里无助地等着被老男人踢死。“住手!”我隐约听见颜颜的喊叫,周子没有理会,颜颜的喊叫让他更加暴怒,他又继续狠踢了我好几分钟才住手。他累了,喘着气看着我。颜颜跑上来蹲在我身边,掏出纸巾来给我擦鼻血,我的头炸裂般疼痛。颜颜忽然对我说:“小木,你走吧,就像他说的,你养不起我,我要的你给不了!”她转身上了周子的车,我躺在地上,翻了个身,天上的月亮清澈,星星很多。夜风吹来,我剧烈地咳嗽,咳着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