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瑾瑜眼中浮现了惊诧之色，慢慢又退散了去。原来那就是蓬莱宫啊，可真是皇宫不可说的去处。
蓬莱宫在离着摩诃池不远的北边，地势较高，夏夜摩珂池的凉风徐徐吹来，是暑热时节乘凉的极佳去处。二十多年前，皇帝生母顾美人就居住在居处。当时，顾美人宠冠后宫，先帝时常歇在蓬莱宫。先帝驾崩后，皇帝才四岁。顾美人就在蓬莱宫里上吊自杀，都说是顾美人念及先帝恩情，以身追随了去。太后特令将顾美人葬入先帝陵寝。当然，宫闱密事总是常被人嚼起，白瑾瑜就听过流言，说是李太后杀母夺子。说这话的人说得眉飞色舞，似乎亲见李太后如何下令，顾美人如何反抗又无可奈何。
白瑾瑜道：“走，去看看。”若是能遇着顾美人的鬼魂，那便更好了。
卢邵文一咬牙，与白瑾瑜并肩走着，低声说：“白捕头，卢某也不瞒你。日常禁军巡逻都是绕开蓬莱宫的。”
“为何？”白瑾瑜抬头看蓬莱宫，正门庑顶上片片琉璃黄瓦陈旧破烂，问。
“闹鬼啊！”卢邵文说得煞有介事，“时常有宫娥说顾美人在蓬莱宫流连不去，鬼影在宫殿中徘徊游荡，特别是七月初七顾美人薨的那日前后，闹鬼传言更甚。所以啊，好好的一座宫殿就此荒芜，过把个月才有小内监进去拔草打扫。要不太后怎么会下令在摩珂池西北面新边修了清凉殿。这么些年，每逢暑热，太后都在那边乘凉歇息。”
白瑾瑜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蓬莱宫出神，屋脊上五个走兽在明橙色的朝阳中，依旧是一层黑影。他忽然想起，曾经查过的案子里，提到的一个人，也是姓顾。
是巧合吗？一时间，白瑾瑜心头生出几许迷惑，仿佛触到了朦胧的迷雾，看不透也拨不开。
卢邵文还在叨叨絮絮：“蓬莱宫里早就没人了，咱们还是赶紧去盘问宫女内监，要不今日之内怎么查出真相？”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蓬莱宫殿门外。白瑾瑜站在殿门前，打量掉了漆的朱红大门许久，忽然指着一处，道：“卢统领不是说蓬莱宫荒芜了么？这里是怎么回事？”
卢邵文顺着白瑾瑜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左半边门的转轴处，有两道新鲜的擦痕，正是推门关门形成的。可见，这扇门最近被打开过。
“嗳，这怎么回事？”卢邵文的惊讶不似作假，凑近看了看，“难道赵内侍昨夜来了此处？”
开门看看，不就知道了？白瑾瑜伸手一推，殿门发出难听的吱呀声。他以为会看道断墙颓垣，野草遍地，哪知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巨大的花树。大如手掌的黄花于枝头沉沉垂下，如一个个小伞，密密麻麻的，在风中轻轻晃动。如此繁盛，如此旁若无人，在布满厚尘土的宫殿里，有一种妖艳颓废的美。
蓬莱宫占地并不大，倒更像一处馆阁。除了常有的主殿和偏殿，东边有一处处高台，石阶迤逦而上。宽敞的庭院，整齐排列大块青石砖，蒙着细微的灰尘。曼陀罗树就在西北角上，黄花满地，还有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的枯叶。
“曼陀罗？”白瑾瑜奇道。曼陀罗原是梵语，乃佛家祥瑞之花。这种花在蜀地并非少见，曼陀罗花瓣颇大，文人喜淡雅，故多不爱此花。在大圣慈寺便有一株，比眼前这株还要粗壮。白瑾瑜只是没想到，会在皇宫里看到这种花树。
卢邵文啧啧称奇：“这花儿开得倒是不错。”说着，抬脚就要迈进门槛，被白瑾瑜一把拉住：“且慢。”
青石板上依稀有一道长长的痕迹，压着尘土从远而近，停在左边高台下，依稀可见几株通体绿色、头顶红花的植物旁。白瑾瑜与卢邵文对视一眼，同时蹲下身。果然，蹲下后看得更清楚，在那道宽痕两旁，还有好些凌乱的脚印，脚跟朝着门槛，自左边的高台起，从偏殿方向滑来。木门槛的毛刺上，还挂着几缕淡青色丝线，与赵淮的衣衫一模一样。
两人脑中同时浮现一幅场景——某人从背后抱起死去的赵内侍，一点点地挪着，将他的尸体从高台下拖到殿门，再拖出去，一路南行到了摩诃池边。
“乖乖，难道赵胖子果真是在这里被杀的？”卢邵文讶道。
白瑾瑜看了他一眼，道：“这凶手倒是不错，杀个人还要昭告天下。”
卢邵文不懂：“什么意思？”
“既然蓬莱宫荒废多年，赵淮死在里面，十天半个月都绝无人知。”白瑾瑜说，“可凶手倒好，费心费力地把尸体抬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
卢邵文一想，是这个道理，很耐心地请教：“为什么凶手要这么做？”
白瑾瑜指着左边的高台道：“他一定有他的理由，想要知道，最好就去高台出看看。”
说罢，纵身跃到半空，几个起落后，落在左边高台下。这时他才看清，那些绿色的植物是美人蕉，花红如火，叶大如扇，在满殿寂寞中倒有些自在的热闹。只是其中两株已经半折，瘫倒在地，甚是可惜。
卢邵文也已经奔过来，绕开那些可疑的足迹。一见折断的美人蕉，再看身后的高台，他恍然道：“难道赵内侍就是从台上跌落下来？”卢邵文的手指着石阶，上面有道擦痕和殿中见到的一样，勾勒出某个人从高台滚落的路径。有两级石阶上，沾着一两点零星的红点，细看去，正是人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