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头去的第一眼,孟仁毅的目光便在少女姣好的容颜上粘了须臾。她很美,衫裙不菲,身量颀长苗条,一路行来,裙拖迤逦潇湘水。眉眼有大蜀小娘子的秀美,通身的气派却带着一股南汉娘子的豪气。两股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有种完美的柔和,让人挪不开眼。她并不是孤身一人,身后还有两个护卫,器宇轩昂,穿着玄色衣裳,身材干粮,显然都是练家子,不好惹。“娘子是……”孟仁毅的声音都温柔了几分。少女道:“鄙姓文,双名瑟瑟。”“喂,小娘子,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高德明不客气地挥手,“看你年纪小,快滚!”一阵爽快的笑声由远及近:“哟,夔王殿下、高尚书都在啊,这有什么好事都不给本相说说。过会子摆酒,定要罚三杯。哎,那不是冯公子吗?有礼了有礼了。”这便是南汉副相莫成至了。冯泰来一见莫成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径直走到一旁不理会。莫成至假装没看见冯泰来的冷屁股,堆起团团和气的笑,冲着瑟瑟说:“小娘子,此地怕是不好久留,还请暂离的好。”瑟瑟回了一个假笑,轻盈地跃到桂树的树干上,不在意地摆手:“你们慢聊,就当我不存在。”这般举动着实无礼,高德明怒道:“你……”“高尚书,小女子倒是想起一件事。”瑟瑟巧笑嫣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昨儿个夜里,段思良王爷与冯公子饮酒时,你化妆成冯公子的心腹小厮,进卿玑楼包厢,是要做什么呢?”高德明神色大变:“你说谎!不是我!”瑟瑟一双秀眉顿时舒展开来,双手撑着树干,慢悠悠地问:“哦,那是谁呢?高尚书的意思,是知道谁进了包厢么?”高德明大怒,指着瑟瑟,喝令士兵们:“给我拿下!”冯泰来抢先冲到桂树下:“喂喂喂,你们要做什么?那么漂亮的小娘子,你们说抓就抓啊!这可是大蜀的地界,你们动手之前,问过夔王殿下了吗?”瑟瑟的两个护卫,站在树下亦是虎视眈眈,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概。三个人成品字形,冯泰来此时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味道,却没人反驳他的话。“不知小娘子有何贵干呢?”孟仁毅如春风般的嗓音响起。瑟瑟看了他一眼,笑嘻嘻地摇头:“白瑾瑜他要来这里啊,我就是来看看热闹。”孟仁毅眸色微微暗沉,唇边笑意愈发柔和:“哦,孤怎么不知道?”瑟瑟转向他,桂树枝叶间漏下点点金光,洒在她身周。少女的脸庞一时有些看不清,只听见又脆又柔的嗓音,落入凡间:“他说,段思良藏起的东西,他已经拿到了。我呢,也就随手帮个忙,眼下正安城里,知道此事的人,大概都来了吧。”她转头望向不远处太湖石后,轻轻说道:“燕阁主,你说是不是?”燕九!闻名天下的尽尘阁阁主燕九!齐刷刷地目光往假山后投去,良久,却不见有人显出身。高德明喝道:“出来!”柳枝轻抚,白云缓飘,呼吸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安静得不像是红尘俗世。倒是正安知府推了两名衙役上前,要他们看个究竟。衙役战战兢兢挪过去,仿佛燕九是个三头六臂的怪兽,一伸头就要被咬掉脑袋。趁衙役甲犹豫不决,衙役乙猛地一推,衙役甲收不住脚,踉跄着冲到太湖石后。猫着的腰,瞬间挺直了。“没……没人!”凝结成冰的气氛瞬间化作一团气,飘散得无影无踪。衙役甲刚喘口气,抬手想擦掉额头的汗,眼睛突然又瞪圆,盯着一个方向,说不出话。孟仁毅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抬头一看,脱口而出:“你是什么人?”桂树上,瑟瑟身体僵硬,一言不发。修长的脖颈旁抵着一只雪亮细长的匕首,再往上,握住匕首的手指尖上,蔻丹血红。而手的主人一身粗布短裳,大半张脸蒙着布,露出了如寒冰一般的眼。在场诸位权贵脖颈均是一凉,哪里来的杀手?什么时候出现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出现在头顶?“你要做什么?”莫成至喝问。那人毫不理会,居高临下地打量众人,目光阴冷。匕首稳如泰山,深深贴近瑟瑟的脖子上,再多一头发丝的力,少女洁白的脖子上当即会喷涌出鲜血。杀手没有动,却是靠近瑟瑟的耳朵,轻轻说了几个字。“她说,若白瑾瑜还不出来,她就杀了我,再杀了你们。”瑟瑟开口复述杀手在自己耳边说的话。这招倒是妙,假借人质之口,提出要求。不管事成与不成,她不露容貌不出声音,自有机会全身而退。而且,她的声音颇耳熟,瑟瑟确信听过,就在近几日。冯泰来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使不得!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你你……你下来!”杀手冷冰冰地看他,一言不发。瑟瑟再是镇静,性命之忧如此之近,脸色也煞白了不少。莫成至道:“好,我马上派人去找白瑾瑜,你不要动她……”“不用找,我来了。”白瑾瑜懒洋洋的声音一入众人之耳,所有人才发现,原来白瑾瑜就藏在驿馆众多的禁军士兵中。众禁军亦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穿着与自己相同服色的白瑾瑜,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站定在庭院中间。神情自若,信步闲庭,仿佛在场所有的人,都如同太湖石一样,不会呼吸不会逃跑更不会抓捕自己。高德明大喝:“白瑾瑜你……”突然想到冯泰来说的,并未见到凶手的模样,一时又不知要说什么。孟仁毅心头微松,淡淡一笑:“白瑾瑜,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