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还是齐梓珊先醒了过来。昨晚上虽然累得紧,可她脑子里绷着一根弦,让她无法彻底放松下来。如今虽已出嫁,但这婚后的日子,才是更为重要的。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家里生活,她每走一步,得比在齐府时更加谨慎小心才是。今儿个是给公婆敬茶,面见诸位李家亲戚的日子,她岂敢怠慢?若是去迟了,她只会无地自容。齐梓珊想起身换衣,可身边碍着李钧尧,倒是让她动弹不得,怕将他吵醒。“时辰尚早,怎不多睡一会儿?”李钧尧睁开双眼,满目温柔地看着齐梓珊。齐梓珊看着这样的他,忽然间无法将他跟初相识的时候联系起来。那时候他虽然对着她也是温柔相待,可偶尔也会从他眼中看到凌厉之色。但是现在,怎么看都找不着一点点。想着昨晚自己便是和他水乳交融,齐梓珊不由得微红了脸,目光闪烁,低下头说道:“今儿个是敬茶的日子,若是迟了……”话还没说完,李钧尧便伸手拉了她胳膊一把,然后将她搂进了怀里。在她唇上啄了一口,道:“不必着急,就算是去得晚了,爹娘也会理解的。”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齐梓珊羞得将头埋入他胸口,小女儿的姿态尽出。而后听她说道:“我本是家中庶女,能嫁给夫君已是万幸。要是第一日便仗着夫君而耽搁了敬茶的时辰,难免不会被人说道。若是夫君希望我日后能安安稳稳的在府中过日子,便由着我起吧。”说到后面,语气也越发冷静自持。李钧尧怔了一下,搂着她的手也收紧了些,沉声说道:“你放心,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你周全。”齐梓珊眼角微微有些湿润,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她带着鼻音的一声“嗯”。她不知道今后会如何,也不知道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李钧尧是否真的能护她周全。但此时此刻,有他这么一句话,她也满足了。不过最后,在齐梓珊的催促之下,两人还是没有赖床,早早换了衣裳洗漱完毕,就携手往正堂走去。来到正堂时,正巧李氏夫妻和诸位亲戚也刚到。齐梓珊同李钧尧一起,按着规矩给公婆敬茶。倒不需要她说什么吉利话,只需说上一句“爹,请用茶”还有“娘,请用茶”便行。李氏夫妻对齐梓珊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见她没错分毫,心里头的石头也就放下来不少。笑着接过茶,又给了红包,便由李钧尧带着认各位亲戚。李老爷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今儿个都携家眷过来了。齐梓珊敬了一圈的茶,倒也收了不少的银子。当然,她也送出去不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这可是体现她绣工的时候。齐梓珊的荷包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精细着做的,自然是精致好看。女眷们见了也忍不住夸赞了好些句。不过,令齐梓珊没有想到的是,这李家还住着一位表小姐。只听李夫人问道:“馨儿呢?”身旁的丫鬟明月便答道:“表小姐遣了丫鬟过来,说身子不舒服,面带病容便不过来了,免得过了病气给少奶奶。”李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笑着看向齐梓珊,对她说道:“府中还住着我亲姐姐的闺女,姓林,唤馨儿。她父母去得早,是个惹人怜的孩子。想来你们年纪相仿,应是合得来的。”入门第一天就借口不来见自己,这还是能好好相处的样子?齐梓珊心中腹诽了一句,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李夫人见她规矩柔顺,也没有丝毫要忤逆自己的迹象,心下也放松了不少。说了几句嘱咐熨帖的话,李夫人跟李老爷便放了他们新婚小夫妻回去用膳了。等回到了自己院子,齐梓珊才彻底松懈下来。看了眼一直牵着自己手往院子里走的李钧尧,齐梓珊只觉得心里暖暖的。想来现在整个李府的人都知道李钧尧极为疼爱齐梓珊,与她关系很是融洽。这样一来,倒省了她跟府中下人们立威。李钧尧昨晚说要守护自己,今日便开始了么?齐梓珊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刚好被回过头来看他的李钧尧看到。“在笑什么?”进了屋子,李钧尧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齐梓珊看了眼屋子里放着的冰块,笑着道:“入夏才多久,便用上冰了,府里的人还指不定怎么说我娇气,哄得你随了我。”天气渐渐炎热,怕齐梓珊会热着,李钧尧早早就让人备好了冰。又怕这样太显眼,还特意先让李老爷和李夫人先用上了两天这边才上。李钧尧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爷疼你还不准了?”说完用手捏了下齐梓珊的鼻子,眼中满是宠溺。为了齐梓珊,李钧尧特意停了手中的事儿,打算专心陪她几天。毕竟齐梓珊年纪也不大,又刚到陌生的地方,心中总是会有些忐忑的。虽然她没有开口说出来,可李钧尧却能感觉到。趁着此时气氛不错,齐梓珊打算把自己想问的先问了。第一个,当然就是那位表小姐的事。听到齐梓珊问自己表妹的事,李钧尧脸上露出一丝揶揄之色,一只手握住齐梓珊,调笑着问道:“珊儿可是吃醋了?以为我跟表妹有什么?”毕竟表哥表妹成亲的在这京都一抓一大把。齐梓珊愣了一下,随即眼中也带上了笑意,反问道:“在你眼中,我便是如此小气量的女人么?不过是之前不知道有表妹存在,便多问几句罢了。母亲说让我日后多与表妹相处,我总得知道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物吧?”听得齐梓珊这么说,李钧尧倒有几分失望。将她拉近了些,圈住她的腰,在她耳边叹息道:“我倒希望你醋一下。”说得齐梓珊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而后李钧尧还是说起了这位表小姐的事。原来这位表妹本也是一户殷实人家的小姐,其母亲是李夫人的姐姐。可不料,在她六岁那年,家中一场大火什么都没了,连她父母也葬身火海。她是被一个婆子给救出来的,随后就带着她投奔到了李夫人这里。于是乎,林馨儿便从六岁起就住在了李家,如今已经十四了,也到了定亲的年纪。李夫人当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养着,如今为了她的婚事也是愁破了头。一般的人家李夫人看不上,稍微好些的却又一个个娶妻生子了。这让李夫人惆怅不已,恨自己没早几年给林馨儿定下亲事,怕耽搁了她。听完这些,齐梓珊忍不住笑话:“是不是表妹嫁不到好人家的话,就给你做二房啊?”既然是二房,那自然不是妾那样低等的身份。李钧尧神色一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待表妹就如亲妹妹,我怎会娶亲妹妹过门?”说完这句,他又道:“今生有你便够了。”齐梓珊浑身一震,半天说不出句话来。手覆在李钧尧搂着自己腰的手背上,齐梓珊轻声说道:“我从未想过要一个人霸占你,不说这样的话也可以的。”李钧尧的手收紧了些,微微蹙眉,道:“珊儿可是不信我?放心,我从来说到做到。”齐梓珊轻轻摇了摇头,她是真的这样想的。早在很久以前她就明白,就算自己将来能嫁与人做正室,也绝不会是独享夫君的。在这个世道,男子一妻多妾是极为普通的事。她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倒真不觉得这是件多么不能接受的事情。那时候她就给自己建设好了心理——若是将来夫婿是自己爱慕之人,顶多只会有些醋意。若只是媒妁之言,那就更不会在意。如今,她虽然会在意,会吃醋,但她的理智还在。但见李钧尧似乎不愿再让她这样说下去,齐梓珊也没有坚持,转而问道:“我未过门时便听说,你院子里还有一位伺候你多年的通房。我想着先问过你的意思,打算如何处置?提成姨娘可否?”听到齐梓珊的问题,李钧尧张了张嘴准备说什么,最后却只道:“都随你的意。”说完眼睛里似乎还闪过一道光。齐梓珊点了点头,道:“如此便提成姨娘吧,辛苦她伺候了你这些年。”这头齐梓珊心底盘算着,若是这个通房规矩懂事,她也能好好跟她相处,闲时也能有个说话的伴儿。若是个刁钻祸害的,她也有法子整治了。那头李钧尧听到她的答案眼睛里的光却暗了下去。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有些闷闷说道:“珊儿你可真大方。”齐梓珊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他是何意。李钧尧则扳过她的脸,对着她狠狠亲了一口,似乎有些泄愤的味道。齐梓珊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他了。但身子还是做出了顺从之意,扭过身子伸出手也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慵懒的猫。李钧尧被她这动作挠得心痒痒,刚才那一丁点不悦立即烟消云散。正准备跟她温存一下,外头却有人来报:“爷,秦管事来了,说有要事要跟爷商量。”听到“秦管事”三个字,李钧尧神色一变。这秦管事是他得力助手之一,负责在南边的生意。他特意嘱咐过各位管事在他新婚的这几日切莫来找,今日上门想来是真的有急事。齐梓珊怕他顾虑自己,连忙主动出声:“夫君有事便去忙,不用顾着我。正好我初来府上,也想好好了解一番。”她都这样说了,李钧尧便也点了头,道:“我先过去,若有什么事,便去书房找我。”见齐梓珊点了头,李钧尧这才从软榻下来,往外走去。李钧尧一走,烟云和翠竹才从外头进来。“少奶奶,人都通知了。”烟云对着齐梓珊说道。齐梓珊嫁人后,烟云和翠竹便随着李府的人一起叫她少奶奶。齐梓珊初听还有些不习惯,听多了两回便也就觉得没什么了。齐梓珊“嗯”了一声,然后道:“那便等他们来好了。”刚嫁作人妇,对这李府上下还不甚了解。齐梓珊将来是要做主母要管家的,自然要先将这上上下下摸透了才行。所以她昨日出嫁之前便吩咐了烟云和翠竹,进府后让她们通知这府中的管事们今日来见自己。大约一刻钟后,李家的管事们便纷纷来到了齐梓珊的院子里。因为李钧尧牵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回院子这种事被府中上下都传了个遍,所以管事们来见齐梓珊个个儿都是紧着心的。齐梓珊走到正间主位上,吩咐道:“让他们都进来吧。”不多会,管事们便都走了进来。大家自觉地排成两行站在中间,朝齐梓珊行礼。齐梓珊扬起嘴角,语气不急不缓:“大家都是府中的老人儿了,也不用拘着,坐吧。”等管事们一坐下,在屋子里伺候的小丫鬟们纷纷上前给他们倒上热茶。管事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齐梓珊这是有什么打算。齐梓珊扫视了他们一眼,才说道:“今儿个叫大家过来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从前未曾见过,更是不知各位在府中管的是哪方面,所以今儿个才叫大家伙过来,解一下我的疑问。”说完使了个眼神给烟云,烟云便立即端着本册子走出来,对他们说道:“少奶奶想让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名字、籍贯、年龄以及入府的时间还有所管职务。”烟云说完这些,便在一旁坐下,拿起笔准备记录。管事们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有些摸不准齐梓珊的用意,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先说。齐梓珊喝了半杯茶,见没人说话,美目一挑,眼中便带上了几分凌厉,沉声问道:“怎么?诸位是不想说,还是觉得我不配听?”音量不大音调也不高,可却让几位管事冷不丁打了个冷战。为首的是府中总管,他阅人无数,一看便知这位新主母是个厉害的人物。再者齐梓珊进了门,李夫人年纪也不小了,想来过段时日便会将家中馈权交予她。若是得罪了她……这样想着,总管李德全便先站起来,按着齐梓珊的要求说了一通。待齐梓珊点了头,这才敢坐下。由他开了头,这后面的人也一个接一个起来说了。其他人都没什么,唯有那管府中浣洗等粗使丫头的婆子陈妈妈言语中有些傲气,似乎不大把齐梓珊放在心上。齐梓珊当即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这点记在了心上。等所有人都说完,齐梓珊便笑着说道:“劳烦诸位跑这么一趟了,平日里诸位都是为咱们李家尽心尽力做事,日后还望如此。做得好的,我自然会禀了爷。”最后一句话既有安抚又有警告之意。一是告诉他们,只要做得好不会短了他们的好处,更不会埋没了他们的前程;二是告诉他们,若是做得不够好,或是敢敷衍她,她背后可是有李钧尧撑腰。几位管事均是面目一震,随即连连称“是”。齐梓珊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让翠竹一人递了个荷包,里面的银子自然是厚重的。掂了掂手中荷包的重量,有几个管事便喜上眉梢。齐梓珊又说了几句熨帖的话,便遣了他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