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云被推进了停尸房。那两个院工把灯打开,把厉云停靠在一个位置上,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他们关门时,把灯关了。停尸房里像冰窖一样寒冷。厉云不知道这里面总共停着几具尸体,他心中生出了无边无际的恐惧。他躺在停尸房里!他也不知道,这一缕意识还能在他的大脑中存留多久。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盼望过快点失去知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一点点凝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僵硬。那一缕意识在这具已经死亡的身体里上下游移,窜动,就是不肯消失……天一点点亮了,厉云能感觉到那光亮,因为他脸上的蒙尸布白晃晃的。“哐当”一声,停尸房的门被打开了,有人走进来,推动了他身下的滑轮床。他被抬到了一辆车上,又听见了老婆、姐姐和妹妹的哭声。那哭声也上了车,一路颠簸,一路哭嚎……厉云想对老婆说:千万不要火化我!我还没有死!我死了,但是现在我还有意识!可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缕飘忽的魂魄不能再支配一具沉甸甸的尸体,不能再支配他的嘴。他感到巨大的悲哀和惊恐。终于,车停了。他知道,到了。大姐夫去办手续。老婆还在哭。不过,她可能是害怕了,她不再接触厉云的手,只是坐在另一个座位上哭。厉云想大声叫:别烧我!救救我!可是,他就像陷入了梦魇,嘴巴不听使唤。他的尸体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断线的木偶。终于,有人把厉云抬起来,老婆像被剥了皮一样哭,被什么人拉扯住了。厉云被放在了那个放尸体的铁担架上。“哐当”一声,铁门关上了,把亲人的哭声隔离了。焚尸炉的火已经烧起来,大烟囱把火苗抽得很响。厉云听见了“呼呼”的声音。蒙尸布被慢慢掀开,焚尸人那张古铜色的脸又凑近了他,仔细看了看。“终于把你等来了。”他说。焚尸人食言了,他没有给厉云化妆,他推起那个铁担架,就朝焚尸炉送去。“我知道你还有一丝意识!我跟尸体打交道已经有十一年了,就像经常跟野兽打交道的人能听懂兽语一样,我知道人死之后很长时间内,大脑里都是有意识的。我知道你看得见我,也能听见我说话。我什么都知道。”他把那焚尸炉打开,然后一边朝里面推送厉云一边说:“现在,你会体验到一个人被烧掉的整个过程是怎么样的了。”厉云就被送进了那狭窄的焚尸炉。刚才,他还隐隐约约能听见老婆在外面的哭声,现在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的四周是漆黑的铁板,重千斤。接着,“哐当”一声,炉门被关上了。火苗翻腾起来,他的毛发、衣服转瞬都消失了,他的眼珠“啪啪”爆裂,身上的肌肉“啦啦”冒起了黑烟。他的筋被烧得猛然绷紧,身体一下弹坐起来,紧紧贴在炉顶的铁板上。慢慢地,他坍塌了,他的肌肉一点点焦煳,他的骨头开始“毕剥”作响,一点点扭曲,扭曲……那个焚尸人终于打开了炉门,小心地把骨灰扒出来。那张古铜色的脸贴近骨灰,笑了起来:“我把你烧得怎么样?”接着,他又捧来一堆黑灰,说:“这是猪骨头烧成的灰,你老婆会把这只猪的骨灰抱回去。你呢,就留在我这房子里,年年岁岁看我怎么烧人——这个咱俩可是说好的。我会一直在这里工作下去。现在,我已经烧了8987具死尸了,我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你知道,除了这8987具尸体不算,我今后烧的第8987具尸体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