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终于停在了男孩面前,不动了。他穿着一双难看的草鞋,几乎挨着了男孩的脚。男孩盯着他苍白的脸,把脚朝后缩了缩。随着赶尸人的咒语,老头又掉转方向,朝大门后跳去:“刷!——刷!——刷!——刷!——”终于,他跳进了左侧的大门后,和那一男一女两具死尸并排站在了一起。那些鞋子中又多了一双草鞋。终于,赶尸人的巫术停止了,他缓缓睁开困倦的眼睛,看了看大门。男孩急忙问:“祝师父,你还能把他救活吗?”赶尸人的长脸上浮现出一丝恶毒的表情,说:“人死如灯灭。”“太可怕了……”男孩吓呆了,喃喃地说。赶尸人问:“你还想看吗?”男孩一惊——现在,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赶尸人总不会把他自己变成僵尸。“不,不想看了。”男孩弱弱地说。赶尸人阴鸷地笑了笑,说:“到了上固以后,你还可以找我。我会让你见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你是哪里人?”“上固人。”“可是,我到哪儿找你呢?”“我就住在火葬场后面。”“你说过你爷爷在重庆。”“我父亲带我闯到了黔东,他死后,我又跑到了湘西。”“我一定去找你。”“我等你。”男孩想到了什么,问:“你们这一行太神秘了,外人都不晓得内情。那些死人的家属是怎么找到你们的?”“你要留意才会发现,在一些偏僻的胡同里,有的人家挂着三角形的杏黄小旗,上面写着‘祝尤科’三个字,那就是了。不过,那往往只是一个联络点,通过那户人家的主人,才有可能和赶尸的人接上头。”“‘祝尤科’是什么意思?”“是古代巫医专科,我们一直沿用着。”男孩小声说:“太巧了。”“怎么了?”“我偷过一具尸体,那个死者就叫祝尤科。”“真的?”“真的。我偷过的尸体,多数是在野坟里偷的,没姓没名没人管。只有一具,我是在一家祖坟里偷的,有墓碑,上面写着——祝尤科之墓。”院子里的臭味似乎越来越浓了。赶尸人看着男孩的眼睛,问:“他长得什么样?”“不知道,他的脸都烂掉了。”说到这里,男孩突然停住了,他敏感地问了一句:“祝师父,你叫什么?”“你猜。”男孩不自然地笑了笑:“中国字这么多,我哪能猜到?”“不,你一定能猜到。”赶尸人鼓励道。男孩愣愣地和赶尸人对视着。赶尸人的眼睛一眨不眨,黑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得更长,不知是极度松弛,还是绷得更紧。假如把这张脸揭开,很可能藏着上下两张短一些的脸。男孩突然说:“你叫祝尤科!”这句话似乎触及了上天的机密,黑黑的天上突然亮起一道极亮的闪电,把世间万物照得白惨惨的,包括赶尸人和男孩的脸,接着就是一声惊雷:“咔嚓——”地球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剧烈地抖了一下。“再睡一会儿吧,晚上我们还得赶路。”赶尸人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动了动。男孩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站起来,一步步朝房间退去。有时候,事情总是出乎人预料,甚至截然相反。比如,大家都觉得是一个高大的人在赶五具尸体。这大家可能包括那个女房东,那个老头,你,我,甚至还包括那个男孩。可是,也许事实根本不是这样。不过,任何人都很难完成这种角色对换——五个赶尸人,每个人的额头上都贴着黄表纸,装扮成一具具僵尸,合伙赶着一具高大的尸体。事情从刚开始就埋伏着一个问题:赶尸人走在前面,那怎么叫“赶尸”?那是“领尸”。只有赶尸人走在后面才是“赶尸”。赶尸是这个样子?没有人亲眼见过,谁说不是这个样子?也许,赶尸的人只有进入了某种梦游状态,才能够施展这种巫术。而被赶的尸体,则像鬼故事里讲的那样,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摇铃,甚至与人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