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一夜终于快熬到头了。赶尸队伍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盏灯光,好像专门等待赶尸队伍。这个时辰,说不清楚主人是迟睡,还是早起。赶尸人突然停下来。那五具死尸也停下来。赶尸人放下铃铛,转过身。那五具尸体的胳臂都直直地朝前伸着,五十根手指一齐指着他。天上的乌云似乎散开了些,有了一些昏暗的夜光,但是仍然看不到月亮在哪里。风大起来,那些死尸额头上的黄表纸“呼啦啦”不停地响,后面的脸时隐时现,不过只能看到嘴,或者鼻子,看不到眼睛。赶尸人又掏出那只很大的烟斗,从口袋里挖了一下烟丝,然后开始打他那不听使唤的打火机:“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打火机着了,那火苗红红的,照亮了他的脸。黑暗中只有一张脸。他的肤色本来很黑,现在却白惨惨的,很阴森。在世间万物都被黑暗省略之后,那张脸呈现出凶相。他点着烟斗,关掉打火机,一口接一口地抽。一百米之外的那条黑影,模模糊糊地站着,有点不确实。赶尸人抽完了,把烟斗磕了磕,火星在黑暗中四溅。他并没有站起来,就在黑暗中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后面的那个黑影又浮躁地走过来。他走路始终轻飘飘的,就像踩着棉花。赶尸人厉声问道:“你又要干什么?”男孩没有回答。他走在路边的野草里,尽可能离路中央那一队死尸远一点。他的脚下就是很深的山谷,可以看见暗淡的水光,那是一个湖。男孩来到赶尸人面前,轻轻地说:“师父,前面有灯光,你看见了吗?”“嗯,看到了。”“我们是不是住在那里?”“你怎么晓得?”“因为天快亮了。”“你累了吧?”“脚肿了。”“你把背包给我。”“不,不用。”“其实,那盏灯还远呢。”“看起来有半里路。”赶尸人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水壶,喝了几口,然后又递给男孩。男孩没有喝,轻轻拧好盖,放进了背包。林子中有一只鸟孤单地叫起来,它的嗓音难听极了,哑哑的,有点像刚才那个哭丧的女人。赶尸人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村里人都叫我水崽。”“你读过书吗?”“初二就下来了。”“为什么?”“家穷,我也不愿学。”“你进了城之后有什么打算?”“找个活呗。”“在城里混,没知识不行。”“我想到火葬场试试,哪怕搬尸体。”“……祝你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