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冷。司机跟那两个帮忙的人坐到驾驶室里去了。厉云一个人蹲在焚尸房前。不远处的雪地上,扔着一个很大的筛子。厉云带着刚刚流过泪之后的淡淡倦意,看天,蓝盈盈的天上没有云彩。奶奶有过五彩斑斓的童年,有过如花似玉的青春。这一辈子,她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面孔,但是,她一定没来过这里。她不会想到,最后,她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大房子……这个焚尸人出生的时候,也一定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大眼睛,人见人爱。奶奶不可能见过这个孩子,她不会想到几十年之后,她会落在这个人手里……厉云胡思乱想了好长时间,中午都过了,那个焚尸人还没有出现。又有一辆车拉着尸体来了。那些家属下了车,跟厉云一样,匆匆忙忙去办手续。他们好像都懂得这里的规矩。终于,那个焚尸人来了,他的脸上挂着笑,指挥那个死者的家属把尸体抬进焚尸房,接着,他在里面把铁门锁上,开始工作了。厉云耐着性子等待。几个小时之后,那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了,焚尸人从铁门里探出头,对死者的家属喊:“1号,把筛子拿过来!”他们成了1号!那几个披麻戴孝的人立即拿了筛子跑进去。他们用筛子盛着滚烫的骨灰,跑出来,放到一片空地上。等那骨灰凉了之后,筛出一些,装进骨灰盒里,开车走了。焚尸人又锁上门走了,连看都不看厉云一眼。司机从驾驶室走出来,对厉云说:“你还是给他塞点钱吧!”“不塞!”厉云说。“我……”司机犹豫着说,“我在这里等的时间太长了,耽误了别的活,你能不能加点运费?真是不好意思。”厉云咬咬牙说:“我给你加。”他说完,站起身,朝办公室走去。他要去讨个说法。进了办公室,他看见那个小伙子还在摆扑克算命,那个瘦小的老头还在一旁看,而那个焚尸人还在床上嗑瓜子。厉云大声问:“请问,你们的领导在哪个办公室?”那个焚尸人连头都没有抬一下。那个瘦小的老头朝厉云看了看,说:“你有什么事?”“我找你们的领导。”“我是这里的书记。”那老头说。他就是领导?厉云一下就没有了信心。“我们来得最早,排在第1号,现在天都快黑了,为什么一直不给我们烧?”那个老头乜斜了那个焚尸人一眼,淡淡地问:“是吗?”焚尸人这才停止了嗑瓜子,笑笑地看着厉云,厉云感到那笑里含着杀气。他慢腾腾地说:“刚才不是已经烧完了吗?”“你烧的是哪个?”“1号啊!”厉云愣了。他马上意识到,这个家伙在使坏,奶奶的骨灰让另外那个死者的家属领走了!“你为什么不叫我?”厉云的脸“呼”地又红了。“我叫的是1号啊。”“你……”焚尸人依然在笑:“别着急,你送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老太太。”“噢,老太太,她还在那里躺着呢,刚才烧的那个是老头。我现在就去烧你的人。”说完,他掸掸手,下了地,悠闲地走了出去。那个老头不再理睬厉云,继续看那个小伙子算命。厉云跟出门,竟然没看见那个焚尸人。他怎么走得这么快?在路上,厉云越来越感到那个焚尸人的笑不怀好意。他是在暗示自己:我已经把你奶奶烧了,把骨灰给了另一家人。你跟我过不去,那你就抱一个陌生人的骨灰回去吧……厉云疯了一样朝焚尸房跑去。他要看看,剩下的那具尸体是不是奶奶。他来到焚尸房前,猛地停住了脚——晚了,那两扇铁门已经被他在里面锁上了。他冲上去,使劲敲门:“咚咚咚!咚咚咚……”焚尸人终于把铁门打开,那张古铜色的脸露出来,说:“你敲什么呀?”“人呢?”厉云面如溅朱。“已经推进去了。”厉云傻了。焚尸人慢腾腾地把门关上了:“哐!当!”厉云把骨灰装进骨灰盒里,在怀里抱着,心情复杂极了。他不知道这里面是奶奶还是另一个陌生的老头。现在的科学技术还无法进行“骨灰认定”。他吃了哑巴亏。他把骨灰盒寄放在了火葬场,然后上了车,沮丧地对司机说:“我们走吧。”司机早调好了头,他发动着车,朝前开动了。这时候,天已经擦黑。那个焚尸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黑糊糊。车开过去的时候,厉云看见那个焚尸人站在里面,表情怪异地看着他。他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