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赞打算为孙哲做无罪辩护。
这是个冒险的决定。
无罪辩护意味着律师要进行大量的取证工作，来推翻检方现有的证据。同时也意味着辩护方放弃诉辩交易，如果不成功，孙哲可能会被从重处罚。
霍廷昀得知后，沉吟许久，对许赞道：“这样做对你的职业生涯并没有好处，你想清楚了么？其实我建议你提前和检察院那边通通气，把你的想法坦诚相告，尽量争取由他们做不起诉决定，这样孙哲一样没事，你也不得罪人。你这刑诉律师，可是要做一辈子的。”
许赞皱着眉思索许久：“不起诉决定的情形有很多种，比如情节轻微，证据不足之类的，并不能完全洗脱孙哲的罪名。我希望法院可以给一个明确的无罪判决，彻底还他清白。我想这对他很重要。而且庭上可以通过充分的辩论，让叶永刚心服口服，也许可以让他从仇恨中走出来。”
霍廷昀微敛眸看着她，嘴角流露淡淡笑意。
这也许就是他和许赞的不同了，他本能地替她考虑自身的利弊，而她，却只在乎如何最大限度地帮助别人。
“好，想好了你就尽管去做。”他捋一捋她耳边的碎发，微笑着说。
但这次霍廷昀确实失算了。
这个案子因为叶永刚过去见义勇为的英雄事迹，和他为女儿激烈喊冤的态度，已经引起了媒体的注意。检方顶着巨大压力，不可能不起诉。
庭审前，许赞如临大敌，做了充分的准备。
案子不公开审理，整个庭审过程超过四个小时。
检方的证据，主要是嫌疑人的口供，当时的目击证人，也就是几个看房人的证词，还有叶宁身上的淤青伤痕，法医鉴定，是案发当天的。
许赞针对这些证据，一项项做了反驳。
叶宁写给孙哲的字条，证明孙哲是被邀请到叶宁家里的。
叶宁同桌晶晶的证词，证明叶宁的遗愿清单上，有一项是想要向喜欢的人告白和吻别，而她喜欢的人就是孙哲。
叶宁身上的淤青，许赞也向左邻右舍做了取证。邻居们说老叶对女儿确实非常重视，管得特别严。他脾气爆，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大吼大叫，偶尔还看见他扯着女儿的胳膊推来搡去。
而案发那天中午，叶永刚曾因为叶宁在校服里穿了一件大领口的T恤而大发雷霆，邻居家的大婶出来扔垃圾，看见他把已经走出家门的叶宁扯回去，一把掼到地上，又把一件高领衣服扔到她身上。
叶永刚坐在旁听席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最后一个环节是被告人陈述。
孙哲很久都没说话。少年脸上亮晶晶的泪，让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叶宁……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也是唯一喜欢的人。”他低哑而艰难地说，“我没有，也绝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如果能够和她换，我愿意替她去死……”
“如果……”他抬起头看着法庭上的人，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你们曾经像我一样不抱任何希望地喜欢过一个人，你们大概会相信我的话。”
“但我现在很后悔，”孙哲颤抖着嘴角笑了笑，带着少年的无畏和狂妄，“当时我至少应该亲她一下，哪怕那会让我现在……被判有罪。”
法庭上有过片刻的寂静。
休庭后，经过合议庭合议，孙哲被判无罪，当庭释放。
*
案子不公开审理，出于社会影响的考虑，舆论也被压了下去，许赞的出师大捷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但业内的孟笑晗和陆行舟自然都听到了消息。
孟笑晗当天便把两个人都叫到家里，给许赞庆功，号称要一醉方休。
陆行舟父亲的案子终于有了眉目，心情稍稍放晴，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
孟笑晗握着啤酒瓶，对许赞说：“你别说，我好像还真看走了眼，你知道吗，你弟那案子，霍廷昀提了一份证据，是当时的电话录音，把我表姐见死不救捶得死死的！这下肖绮宁悬了，那可是他前未婚妻，一点情面也不留，硬刚啊，他和我姑妈家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许赞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这时她电话响了，她走到阳台去接。
竟然是孟巡。
“小许啊，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据说今天法庭上，势头很猛啊。”他意味深长地笑，“但是有时候做事要讲究方法，要多沟通嘛，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为自己以后留余地。”
也是奇怪，明明和霍廷昀的意思差不多，此刻许赞心里却生出淡淡的反感。
“我知道了，谢谢孟叔叔。”她彬彬有礼地说。
“谢什么……对了，我刚刚听说，肖绮宁那个案子，受伤的是你弟弟？你这姑娘，受了这么大委屈，你怎么不早和我说一声嘛。”孟巡语气透着嗔怪和亲昵。
许赞不知道该怎么接，索性不说话。
“你放心，虽然另一边是我亲外甥女，但事关你的家人，我一定尽全力为你弟弟讨个公道。”孟巡接着道，“哪怕我姐来骂我，我也认了。”
“不用了孟叔叔，别让您为难。”许赞知道孟巡在买好，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不为难，”孟巡的声音低沉下来，竟显出几分装饰过的深情款款，“为了你，什么都不为难。”
许赞假装有人叫，匆匆挂断了电话，抱住手臂，抖一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孟巡一辈子单身，着实不算情场高手，又不像霍廷昀那样，天生有种“渣苏感”的魅力。所以孟巡对许赞使出来那些招数，难免显得笨拙而油腻。
许赞在这边接电话，餐桌边，陆行舟皱着眉问孟笑晗：“她……又和那个姓霍的在一起了？”
孟笑晗耸耸肩，点一点头：“是，霸总小说照进现实，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孟笑晗现在对霍廷昀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不看好，这句话只是耍贫嘴，却不想陆行舟当了真，眉头紧皱着，直到局散了，也没放开过。
*
许赞回到霍廷昀的公寓，已经晚上十点过。
她出了电梯，愣在了门口。
房间里开着朦胧的壁灯，餐桌上摆着牛排红酒，点着烛台，中间放着一大捧鲜红的玫瑰。
像是记忆里某个场景的重现。
霍廷昀穿着面料柔软舒适的家居服，颜色和许赞的睡衣一样，坐在跳动的烛火边。
见她进来，他朝她微笑：“回来了。”
他显然已经等了她一晚上。
许赞有点无措，下意识问出来：“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霍廷昀看着她，笑意在烛光里温柔又迷人：“为什么要打电话，你早晚要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