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赞哆哆嗦嗦地摸手机,手上都是血,抹得屏幕一片模糊。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程实推门进来,看到霍廷昀的样子,又惊又怒,赶紧俯身扶住他:“霍先生,霍先生?您怎么样?”许赞的电话还没接通,楼下已经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医护很快上楼来,将霍廷昀抬上担架,抬下楼去。程实紧跟在后面,却被许赞叫住。“程助理,”许赞外套上沾了大片血迹,头发被眼泪黏在脸上,脸色惨白,看起来有些狼狈,“今天的事……您,您会马上告诉霍老先生吗?”她已经吓得神思不属,想到什么就问出口。程实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竟有些凌厉。他一直都知道许赞是个聪明人,但这一刻,他突然有些厌恶她的聪明。许赞一怔,下意识低下头。程实目光冷冷扫过许赞身后的段钊,一言不发走出去。许赞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眼前都是刚刚霍廷昀身上插着匕首,望向她的眼神。幽深又专注,没有一丝怨怼,甚至,她竟看出了温柔意味。段钊见姐姐背对自己一言不发,从地上站起来,往门外走。“你干什么?”许赞怒气冲冲地叫住他,“还要去哪儿作死?”段钊梗着脖子:“你放心,作死也连累不着你,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去自首!”“你给我站住!”许赞厉声喝住他,声色俱厉,却又带了哭腔。段钊没见过姐姐这样疾言厉色,知道她是真的急了,不由站住脚回头看她。许赞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扶着茶几慢慢向后退,茫然轻喃:“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她努力镇定,大脑艰难地运转。段钊要是再被抓,就属于累犯,要从重处罚。凶器是他提前准备的,刺伤的是要害部位,霍廷昀又很可能是他约到这里来的,搞不好要定成故意杀人未遂……换句话说,如果再闹上法庭,段钊这辈子,大概是真的完了。许赞软软地坐到沙发上。但是,但是……刚刚程实没有报警。看到霍廷昀伤得这么重,他的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报警,这并不正常。而他是最了解霍廷昀心思的人。这种故意伤害案件,如果受害人不自诉,很可能不会有公权力介入。许赞一动不动地坐着,随着思路逐渐变清晰,肩膀慢慢地垮下去,眼神一点点变晦暗,染上认命色彩。*肖绮宁回到家,闻到满屋酒气。段钊坐在地上,身边横七竖八都是空了的酒瓶。肖绮宁皱眉:“干什么喝这么多酒?”段钊定定看着她,摇摇头没说话。许赞对他下了死命令——不想死的话,今天的事,一句都不许和别人说。难得肖绮宁今天心情不错,在段钊身边席地而坐,拿起一个酒瓶端详一下,嘲讽地笑笑:“鲸吞牛饮,你是真不心疼老娘的酒啊。”她对段钊的态度,总是几分轻视,几分嗔怪,又有几分包容和迁就。像是对待一只不懂事的宠物。就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把段钊拿捏得死死的。他抬眼看着肖绮宁,眼神小心翼翼:“绮宁姐,我做错什么事,你会生我的气?会永远不理我?”“你?”肖绮宁笑着揉揉他的头,“你还有那本事呢?”段钊再忍不住,将头埋进她胸口,死死抱住她:“绮宁姐,那我们说定了,不管我做了什么事,你都不许生我的气,永远不许不理我。”肖绮宁拍拍他,不甚在意地笑:“好,答应你。”段钊被大大安抚,今晚的激烈情绪被另一种冲动代替,抬头吻住肖绮宁,将她压在身下……云收雨歇后,段钊从肖绮宁身上翻下去,疲惫地躺倒,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肖绮宁懒懒地躺着,神色间又浮现茫然和空虚,她踢踢段钊:“去拿两个注射液来。”段钊不解:“干嘛还要那玩意儿?刚刚还不够爽?”肖绮宁不耐烦地皱起眉,翻一个白眼:“不是一回事儿,让你拿你就去拿!”段钊没办法,顺从地去玻璃柜里拿了两个棕色的小瓶子和注射器过来。肖绮宁给自己注射了一只,然后静静躺在那里,等待腾云驾雾感觉的到来。段钊看着她,犹豫片刻,也把剩下的那只注射到自己身体里,然后躺到肖绮宁身边。好在,他现在各种身体反应都已经不明显了。*霍廷昀入院那一晚,许赞一直在病房外守着。她坐得远远的,看程实和一拨拨会诊的医生专家交谈,看医护们脚步匆忙,来来往往。程实真的没有通知霍家人。许赞微微松一口气,又有种莫名的情绪悄悄爬上心头——竟然真的有人,在性命攸关的时候,身边都没有家人陪伴。凌晨的时候,病房的手术灯灭了。主刀医生走出来和程实细细交代了一番,然后离开。许赞忍不住走过去,轻声问:“程助理,霍先生……伤势怎么样?”程助理淡淡道:“霍先生福大命大,刀正好避开了要害。”他终于回身瞥她一眼,“或者我应该说,许小姐真是好运气。”程实从前对许赞也是客客气气,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每句话都暗藏锋芒。许赞只能受着,殷勤道:“您这一晚上也辛苦了,要不回去休息一下,我替您守着。”程实审视地望她几秒,倒也不客气:“好,那就辛苦许小姐。注意事项都在床头贴着,您费心。”说完就走了。许赞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的门。霍廷昀光裸着上身,伤口处斜斜打满绷带,手背上插着消炎针。双眼紧闭,似乎睡着了。许赞仔细看了手术后的注意事项,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向霍廷昀的脸。霍廷昀是典型的“浓颜系”长相,浓眉高鼻,眼窝深邃。平日里他看过来时,攻击性强得让人呼吸都瞬间停掉。可此刻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下眼睑,薄薄的唇微抿着,竟显出莫名的无辜和温柔来。许赞看着他出神,霍廷昀的唇翕动了一下,喉头微微一滚。许赞才发现他的唇干燥得厉害。她赶紧找来棉签,沾了温水轻轻往他唇上点。手腕碰到他光裸的肩膀,冰冰凉凉的。她又赶紧把被单小心地向上盖,将他的手臂放进去。霍廷昀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哼,大概是麻药过了药劲儿,许赞起身去查看止痛泵,却被人一把握住手腕。她低头去看,霍廷昀微微睁眼,望着她轻喃:“许赞……”他的手紧紧攥着她手腕,眼神却不甚清明,许赞怔怔看他一会儿,重新坐下来,轻声答:“我在。”*许赞本来抱着替弟弟赎罪的心理,想要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但除了霍廷昀麻药未醒那一晚,她总是被程实彬彬有礼地拦在门外,再也没能进入那间病房。许赞等不到第二只靴子落下,总是心神不宁。终于在霍廷昀醒来一周后,她又见到了他。这次病房门口没人,许赞拎着装满鸽子汤的保温饭盒进去,看到霍廷昀坐在病床上对着手提电脑办公。他的病号服前襟半敞着,身上只伤口处贴着医用胶布,胸肌腹肌若隐若现。瞥见许赞,他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她。许赞攥着保温饭盒的拎手,努力弯起嘴角:“霍先生……身体好些了吗?”霍廷昀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再无下文。许赞有些讪讪的,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桌上:“我炖了鸽子汤,听说手术后适合喝这个。”霍廷昀看着电脑屏幕:“谢谢。”许赞坐在椅子上抠了一会儿手,勇气值终于又攒回来一些,“霍先生,我替段钊向您道歉,不知道您打算……怎么追究他?”霍廷昀把手提电脑合上,垂着眼沉默片刻,才转头看向她:“许赞你知道吗?你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样子,真的很蠢,”他勾一勾嘴角,眼里满是戏谑笑意,“也真的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