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那一番关于云中别苑的讲述,白衣虽然大开眼界,却不足以令他大为动容,真正令他感到震撼的,当属于梅三思最后那一番话。 所谓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 诸天浩劫之后,大道凋敝,万界强者无道可求,于是只能专注于术,并经过许多岁月的推衍求索后,将‘术’发展到一种极致与巅峰! 所谓的“术”,便是包括法术、神通、秘法、炼丹、炼宝、阵法、禁制等等。甚至连这等建造洞府楼阁、水府别苑的本事,都是诸天万界的术,达到一定高度的体现。 而所谓‘道’,说起来只是一个字,却终归虚无缥缈,若用四个字而言,便是大道至简,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 但对于修行者而言,不论是求道问道修道御道,亦或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皆是一个由浅入深的过程。 况且修道本是逆天路,争天命夺造化,步履维艰,万古修行者如过江之鲫,恒沙之数,能成功问鼎大道者,则如大浪淘沙,极其寡鲜。 再者, 修行总是离不开纷争,且随境界提升,纷争也会愈发激烈,而纷争与拼杀的胜出者,往往是能技高一筹者。 这便是术的体现。 在未曾触及、问鼎大道的高度之前,修士因自身所需,追求的依旧是术,且纷争也激烈,对于术的追求便愈发极端。 就像如今的世间,祖地复苏,诸天强者大量涌入,大争之世,那近乎达到极致与巅峰的术,便正好派上了用场,注定为世人所追捧推崇,大行其道! 原因无他,只因世间纷争已成大势,不可改变逆转,如此想要继续修行生存,便唯有改变自身。 若旁人术强,自家术弱,同等的修为,大概是争不过的。 想到此处时,白衣便不禁想起地府之中,前世那一缕残念所说的话。 他至今也记不起来,更无法理解,前世的自己斩仙诸神,被视为万古第一大反贼,究竟是为什么?前世的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也不由得再度想起,先前青帝所言,万古天地如棋局,众生为子,不愿为棋子,便作执棋人的一番话。 “前世斩仙诛神,掀起诸天浩劫,断天路,灭轮回,封九境,镇祖地,这样算是执棋者么?不,这等境界,应当比执棋者更高深,从诸天浩劫开始,万界的格局便就此改变了,前世的我,应当是个布局者,只是今生,我须亲自入局走一遭!” 这一瞬,白衣的内心,变得愈发地通明。 哪怕他此刻初来乍到,身上没有半块灵石,更无寸土能够容身,却也不再感到迷茫与沮丧。 心中唯一不平的,大概便是自己晚了一些,祖地是一方大棋局,众生比他早入局十年! 只不过,想到前世的身份,这点不平也便平了。 “晚了十年又如何?如今既是棋子,那便将棋子该做的事,做到极致,纵是棋子,也要比其他棋子更强,强到足以影响一方大势!” 这等想法,源于白衣困囚棋局世界的经历。 那十年,让他亲身体会到棋子与棋局的关系,甚至,在某些时候,作为棋子都是幸运的,至少说明有价值,有希望。 不像有些棋子,走着走着,便沦为了弃子。 白衣便曾沦为过弃子,只是在那棋盘世界之中,沦为棋子的代价,只是黑暗与孤独。 倘若在如今的祖地,沦为弃子,这方因他而开启的世界,便将从此彻底与他无关。 根据梅三思的一番话,越想越深,直至想通这些之后,白衣便也觉得,如今的自己,虽一穷二白,无处容身,却也未来可期。 随即,他便起身,郑重向梅三思拱手一礼。 此人虽行商贾之事,但胜在入世十年,知晓许多事,这一盏茶,令白衣对于世间的了解更深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或许也有这样一种意思吧?”白衣不由得想起《至尊真言》中的一句话,虽然小黑子只是一颗蛋,但凑起来也算三个人。 忽见白衣如此,梅三思顿时有些不明所以。 白衣却愈发从容,道:“我这十年与世隔绝,未曾亲眼目睹世间这许多变化,反倒是阁下一番话,令我知晓许多事,故此感谢。 至于阁下所说的灵石、灵晶之类,我不知晓并非是因为身份尊贵,实为不曾见过,此时一穷二白,乃是天涯落魄之人,又何谈买得起洞府楼阁,乃至水府别苑呢?” 梅三思听闻脸上神色顿时逐渐凝固,内心顿时涌现一阵强烈的落差。 不过,他终究从事商贾,这一行讲究得是见机行事,心思通透,靠得是人缘与人脉。 仔细想来,貌似白衣也从未亲口说过,自己身份显赫,出身皇族之类的话,实在是自己功利心太重,以致于一时不查,因而产生了误会。 随即,他的心态便平和了许多,依旧笑道:“祖地复苏十年,人心愈发不古,并非所有人都能正视自身卑微贫穷,白公子肯如此坦诚相告,便是看得起在下。 买卖不成仁义在,今日买不起,他日未必,我见白公子器宇不凡,必非池中之物,今日一杯清茶,权当接风洗尘,若有化龙之日,能记得世上有个名唤‘梅三思’的小人物,我意足矣,请!” 说着,梅三思再度端起茶盏,先前的谄媚逐渐隐去,眼中显露出一抹罕见的真诚来。 白衣也不推脱,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随即,他借用青帝的一句话,向梅三思道别。 “他日人间再相逢,一声道友,可慰平生!” 说罢,他带着小黑子,就此离去。 梅三思站在堂前,目送白衣离去,但见那少年步伐之中,满是洒脱。 他便不由得心生感慨,对一旁奉茶的侍女道:“商贾之人,虽重势力,却不因势轻人,这白公子,目里含光,胸有青云之志,穷且益坚,我后面那番话,不是恭维……” 顿了顿,他复又长长叹息一声,“十年以来,瓜分世间者,皆是万界豪强,我祖地生灵倍受欺压剥削,毫无地位可言,我一朝尊贵如玉,一朝卑贱如泥,沦为商贾, 人前迎逢惯了,竟渐渐忘了本来的面目,曾几何时,我亦是少年,眸中亦有光华……” 说完这些时,梅三思瞥一眼堂前,那方明镜中,他的眼睛微红,眼里分明有些沧桑,再细看时,他鬓角竟赫然有一根白发,十分刺目。 那奉茶的侍女见此,先是欲言又止,但看了看那已然消失的白衣,最终又开口道:“方才这位白公子,还有那颗大黑蛋,似乎像极了十年前的一桩传闻……” “嗯?”梅三思眼中顿时显露一抹疑惑。 侍女道:“祖地复苏之前,道墟山市之中,曾有个白衣,修炼镇世天书,止道碑上四度留名,凶威惊世,后收服一颗黑蛋,同样凶悍,世人称之为‘山市双凶’,那时我还年幼,此事只是听长辈说起过……” 听闻此话,梅三思眼中疑惑当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震撼,双目死死地盯着侍女道:“你是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话音未落,梅三思已然化作一道残影,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