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 沈嫦茹坐在包厢的窗户边上,看着街道上。 她习惯这样了。 今日也是在这里,等着明宴过来。 赵君度在门口帮忙布菜。 说来也是奇了怪了。 他们不到晌午回来,沈嫦茹自己都忘记早晨鱼面的事儿了,反倒是赵君度,见着王翠香就问鱼面呢。 弄得王翠香慌慌张张放下手里的事儿,就道:“鱼面已经做好,就是不知道赵都督和姑娘什么时候回来,还没下锅煮呢。” “赵都督现在想吃吗?婢子现在就去煮!” 赵君度闻言,瞧了一眼王翠香。 王翠香脸颊上都还沾了点儿面粉呢,瞧着傻里傻气的,看他的时候,似乎也不似以前那般畏惧了。 “瞧你……” 赵君度伸手想去帮王翠香擦拭脸上的面粉。 手一伸出去,王翠香那儿就跟吓着了似的,忙缩了缩脖子退后半步。 正好这时候,酒肆里头的店小二正端着热气腾腾的水煮鱼准备给一个大客户上菜呢,王翠香这一后退,两个人差点就兜头撞上。 “小心!” 赵君度反应也是极快。 他顾不得那么多,立即一拉王翠香的手腕,王翠香就这么被带进了赵君度的怀里。 端着水煮鱼的店小二被吓得半死,看清楚是赵君度后,捧着菜想跪下道歉吧,又不方便,惶恐地原地打了个转儿。 “……” 赵君度默了默。 他本来是不高兴的,可一看这个傻乎乎的店小二,和王翠香傻气起来的样子有些像,便也不生气了。 “没事。” 赵君度说完,见店小二还是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就骂道:“你还不起来去送吃的,等我踹你?” 店小二一听这话,感觉对味了,急急忙忙起身来,一溜烟抱着菜,不见了。 “赵都督……” 王翠香这时候也在赵君度的怀里挣扎了一下,小声道:“我没事,谢谢赵都督,谢谢……” 她很紧张。 赵君度也怕吓着王翠香了,便放开了她。 “我刚刚……” 赵君度想解释他刚刚为什么伸手,可一看王翠香脸上的面粉已经不见了,低头就发现,竟是蹭到他自己的衣裳上了。 “赵都督,你衣裳上……” 王翠香也看见了。 她支支吾吾,又瞪大了眼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通红,就小声问道:“那是我弄在赵都督您身上的吗?” 赵君度颔首,就道:“我刚刚是想告诉你,你做鱼面的时候,不小心弄了面粉在脸上了,你躲什么?” 王翠香脸仍旧很红,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哪里知道! 那可是赵都督! 人人都说,赵都督铁血无私,他们百姓最怕的就是赵都督和他手下的那些人了,那些人会欺压百姓,她当然怕。 就是没想到,真正认识赵都督的时候,他却是这样一个温和的人,笑得那样好看,就跟天上的月亮似的。 月光皎洁,她很喜欢。 就是月亮太远了,她只能看看。 “对不起。” 王翠香低头道歉。 “……” 赵君度不想让王翠香道歉,他去扶她,她便道:“赵都督,是我的错。您现在是要吃鱼面吗?我去做!” “去吧。” 赵都督无奈摆摆手,他说完,王翠香马上就转身走了,他甚至都没机会跟她说,不必用“您”来称呼他的。 但王翠香已经跑远了。 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王翠香远去的背影,赵君度摇了摇头,只得随着王翠香去了。 而这会儿。 沈嫦茹看着门口,帮着忙里忙外,像足了一个店小二的赵君度,忍不住就问小桃道:“这是赵都督?” 真是奇了怪了。 她犹记第一回见到赵君度时,赵君度那种面带笑容,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和现在实在是判若两人。 “是赵都督呀。” 小桃却不以为意,她心中早已了然,赵君度这么忙着,肯定是因为心悦姑娘,想要多做点事,讨好姑娘! 四殿下也是这样的。 “……” 沈嫦茹总感觉自己从小桃的眼神里看出了点儿什么别的东西来,可她又说不上来,只得在这儿坐着,等明宴。 明宴是在半个时辰以后过来的。 这时,天已经抹黑。 他风尘仆仆,来到包厢撩开帘子,沈嫦茹听见动静望过去,刚准备对着明宴露出一个笑容,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准确的说,是一股药味。 浓浓的苦味,弥漫到了她的鼻尖。 “……” 沈嫦茹也瞬间看清楚了明宴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东西了。 是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瓷碗。 那瓷碗,还没端到沈嫦茹面前,沈嫦茹闻着味道就已经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是什么了。 定然是一碗浓浓的苦药。 隔着这么远,她都已经闻到那股子药味了,是她不喜欢的味道。 “你这是做什么!” 沈嫦茹略微有点激动,看着明宴,往后退了退。 她就在窗户边上,身后便是木制的墙,实在是一点儿躲避的地方都没有了。 明宴闻言,解释道:“你受伤了,这药对你的伤口好。” 他这么说,边上的小顺子也跟着附和道:“可不是么?沈姑娘,王爷今儿一进宫,第一时间就去太医院了,而不是去皇上那儿。” “回来时,也是为了去帮姑娘拿药,才稍稍耽搁了一点时间。王爷一片苦心,可都是为了姑娘呀!” 小顺子眼巴巴的,又看向小桃,大概是希望,小桃也能帮帮他说话似的。 小桃却不吭声。 小桃只是挽着沈嫦茹的手,一脸严肃地看着小顺子,摆出一副“你不必看我,我和我家姑娘是一条心”的样子来,瞪着小顺子。 “……” 小顺子一下子没了法子,只得在那儿默默站着。 明宴则是拿起药碗,把托盘递给小顺子,轻轻叹息一声,走到了沈嫦茹的面前,柔声道:“乖,喝药好不好?” “不好。” 沈嫦茹哭丧着脸,委屈道:“我念着你辛苦了,回来以后特地吩咐厨房炖了鸡汤给你呢。足足一个下午,里头放了药材,可好喝了呢。” 下午时,她还特地去厨房看过。 那汤,闻着香极了,厨子问她要不要先喝点儿,她都忍住了,就是为了等着明宴一起喝。 谁知道…… 惦记了一整个下午的鸡汤都还没喝成呢,明宴就先拿了苦药来给她喝,这差别也实在是太大了一些! 明宴有点无奈,便也耐着性子哄道:“我知道药不好喝,可你受伤了,我担心。暂且忍一忍好不好?” “你要实在是觉得不好,我还买了蜜饯,你喝完药,吃两块蜜饯?” 蜜饯? 沈嫦茹略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明宴。 说起来,一个月前,明宴甚至是一个不怎么吃药的人呢,更何况蜜饯,就算生病了,硬扛着也就过去了。 他何曾知道什么蜜饯不蜜饯的呢。 这回却买了蜜饯。 一下子,沈嫦茹委委屈屈的心也就消散了下去。 她想明白了。 明宴能做到如此,其实挺不容易的,她也就……不计较那么多好了,两个人相处么,本来就是要互相包容的。 要是事事计较,那相处起来也实在是太累了一些。 “那好吧。” 沈嫦茹接过药,一饮而尽。 她一向不是个怕苦的人,也不知怎的,在明宴面前,倒是显得矫情了一些。 就是…… 沈嫦茹没想到的是,明宴买回来的蜜饯,不怎么好吃。 “好甜。” 蜜饯甜得都有些发齁了。 明宴见状,皱了皱眉,问道:“很甜吗?喝完药,吃的蜜饯,不是一向都是比较甜的那种吗?” 呃,他吩咐人买的时候,就是说尽量买甜一些的。 谁知道现在看起来,却好像适得其反了。 “嗯,很甜。” 沈嫦茹略有些嫌弃,扁扁嘴就道:“不太好吃,不过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也就罢了。对了,宫里那边……” “康王的事情,还有明仪的事情,都怎么样了?” 沈嫦茹对这些还是很关心的。 康王死了,那么他作孽害的那些人,自然是要补偿的,同时和他有牵连的人,也应该株连。 好叫别的那些喜欢仗势欺人的人知道,随意欺压百姓,实在不是什么正确的做法。 明宴闻言,就道:“他私牢里的人,多半已经不太行了,我已经命人抬了出来,又叫太医去治疗。” “治好以后,能回家的都回家,查清他们是无辜的,每人也会发一些银子下去安置的。” 沈嫦茹点了点头。 如此,便是最好的。 “至于明仪。” 提到这里,明宴冷笑一声,道:“他的意思是,都是个意外。再者,珍娘母子本来就是共犯,死了就死了。” “去云梦泽的事情十分重要,不能耽搁了。他答应我的时候,他喝醉了酒,是他疏忽了,酒醒了以后忘记了,说是对不住我。” “也让我跟你道歉,想问问你,还有没有肉干和酒。” 说完这些,明宴嘴角讥诮的冷笑愈发浓了。 沈嫦茹瞬间就明白了明宴的意思。 皇帝老儿在珍娘一事上,果然想得和明仪一模一样,不愧是父子,冷血无情起来,都是这么令人厌恶。 至于道歉? 沈嫦茹心中了然。 要不是因为皇帝老儿想吃她的肉干,只怕这道歉,他们还得不到呢。 “肉干是吧。” 沈嫦茹冷笑,就道:“他既然喜欢,那我就多做一些送给他就是了。只盼着他吃完,别出什么岔子才是!” 呵! 皇帝老儿,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