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没要那两个碗。 我对古董感兴趣是因为它们值钱，并不是喜欢古董本身。 土夫子大都这样。 他们学鉴宝功夫，学找墓定穴，学怎么又快又好的把古董带出来不至于太过破损。 都是因为钱。 要说这帮人对传统文化，对古董承载的历史文明感兴趣，那都是放屁。 就说我这师父覃一成吧，别看他说起古董一套一套的，看假货都用不着上手，是个百分百的鉴宝高手。 但他家里，甚至连副古画装饰都没有。 因为古董都是用来赚钱的商品，摆在家里寄占地方，还耽误挣钱。 有那钱，不如买大金链子大金表！ 所以别对所谓老资历土夫子有不切实际的期待，看我们行话黑话说得溜，就都是文化人。 那是被生意逼的！ 覃一成看我执意不要，也没非要买，那个叫癞子的商贩也没有纠缠。 等我们走了，他旁边的小贩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虽然生意没做成，但能在业内知名的覃五爷那儿混个眼熟，简直血赚啊！ 离远了之后，我问覃一成：“他们卖假货这么明目张胆，溢价那么高，就不怕被骗的人找他们麻烦吗？” 都是赝品，那赝品和赝品之间也不一样。 譬如有的虽然不是真货，但是古人仿更古的器物，比如明清仿的秦汉青铜器。 这种虽然价值不高，但也确实能算古董。 还有今人所作，但手艺非常好，让人看着就忍不住赞叹，高低得算精美的手工艺品。 这些就算不作古董卖，以它们本来的价值，也能卖个不少钱。 但癞子卖的就太过分了！ 我还不懂鉴宝，但也知道三十块的青铜碗是什么意思。 你就是去超市买做饭的碗，稍微好点的，都不止三十块呢！ 他居然就敢叫价一万！ 并且看周围人和覃一成的反应，好像这种事还挺常见。 这给我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在我们村，要是有人骗钱被抓到，被苦主活活打死的都有！ 覃一成听完我的问题，失笑地大手一挥：“就这条路所有摊贩，你猜猜，其中真货有多少？” 我想想，保守估计：“一成？” 这已经够少了！ 覃一成哈哈大笑，连连摇头，我再追问他却不说了。 估计是顾忌路上人多，已经有不少行人都竖起耳朵听我们说话，真要把数字说出来，会妨碍这条街的生意。 我明智地没有继续深挖，心里震撼不已。 一成都没有？ 那这些人怎么还敢买古董的？！ 果然有钱人的思路，一般人根本想不到？ 覃一成似乎起了兴致，也不着急带我去谭家古玩铺了：“机会难得，反正不赶时间，师父就带你见见世面！” 路上摆摊的都是垃圾货，摊贩做的是一锤子买卖，专骗游客，也不会钻研话术。 反正爱买不买，有时候姿态摆高点，对游客来说可信度反而最高。 “想练鉴宝的手艺，刚开始在地摊上搞没意思。等你以后学成了，倒是可以来淘淘宝。”覃一成带我走进路边一家名叫“百宝阁”的店铺，“新手，在圈里人开的店铺练手最好。这家店背后不是土夫子世家，但跟长沙帮不少团伙都有联系，里头真真假假，你试着分辨分辨。” 说完就沉默了，不再说话，摆明让我自己来。 我见覃一成带上口罩和帽子，抱起胳膊看好戏的样子，就知道他是打着让我被骗几次的主意。 我不禁跃跃欲试。 反正有他跟着，我又身无分文，不怕真的被骗到钱。 索性就当旅游算了！ 百宝阁铺面不大，整整齐齐摆着两圈货架，来回看货的客人不少，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我看见最里面有楼梯通向二楼，有个黑衣壮汉把守着，时不时劝退想要上去的客人。 我很好奇，但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便左右看了看，故意用很浓重的乡下口音喊到：“服务员，有服务员吗？！” 常年浸淫古玩圈子的人，是不会把古董店伙计叫“服务员”的。 我这一嗓子，瞬间暴露出自己外地又外行的事实，顿时有不少客人暗暗投来“看戏”的目光。 一个伙计本来已经迎上来，听到我开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由更加客气：“有呢，有呢。这位小客人想买点什么？不瞒您说，整条清水塘古玩街，就属咱们铺子的玉器和书画最多，还绝对保真……” 不用说，这是要把我当肉猪宰了。 我左右看看，发现覃一成已经完美融入客人群体，正在一个放瓷器的货架前摇头晃脑，看都没看我。 我有点慌，但还是故作镇定道：“先介绍介绍你这儿的宝贝吧。” “好嘞！”伙计笑得越发热情，把我带到一个三层货架前，“您看这里的古籍，全都是北宋名家的真迹珍本……” 要是几年后的我，肯定能看出架子上摆出的全都是做旧的假货，还是批量印刷那种。 假得不能再假，十块钱都嫌贵。 不仅仅是这个货架，放眼望去，目光所及的所有货物。 不管是古籍古画，还是玉器瓷器，全都是假玩意！ 一件真正的老物件都没有！ 而那时的我虽然还不懂鉴宝，被伙计一通天花乱坠吹得有些晕乎，但牢记着覃一成的话。 反正看不出来，不如就把看到的所有物件全当假货，这样就不紧张了！ 于是我一边听伙计搁那儿吹，一边煞有介事地观摩着面前这堆古籍的所有细节，默默记住，待会儿好听覃一成科普。 要练手当然不能光看，不上手摸一摸，真正经历一次被骗过程，这课就不能算上完咯。 我听着这伙计口才不错，正打算随便指一本书，看他能怎么开价。 余光却看到在我左手边一个不起眼的货架上，摆着一枚青铜杯！ 那货架上都是瓷器，小小的青铜杯放在一众瓷器里无比显眼。但我之所以会注意它，是因为这玩意看起来好眼熟！ 特别像几天前我在水南渡无名山头古墓里，亲手摸出来的那堆东西的其中一个！ 因为是第一次倒斗，里头青铜器的数量也不多，我甚至记得这个杯子在墓里头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