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黑龙江省也有火山,据地方志记载,二百多年前还有过一次大规模的喷发哩。这次我到著名的风景区五大莲池游览,才看到它们是北大荒腹地一马平川上的十几座小山包。其中一座药泉山使我大开眼界。 药泉山这地名也许在地图上找不到。然而近几年间这里已经建起了上百个疗养院,分属于工会、妇联、中央各部、本省和全国各省市的大单位。每年六七八月,都有成千上万的疗养者赶来治疗各种病痛。治疗的方法既原始又壮烈——请原谅,我只能选用壮烈这个词儿,否则就要说它很悲壮了。 原来这药泉山也是个小小的火山口,满山都是富含铁质的黑石头,又有着多眼自流泉。泉水冰冷凛冽,化验结果,含有十几种矿物质和更多的微量元素。据说能治“百病”。最简便的一种治疗方法就是大量饮用药泉水。人们一清早就提着暖瓶赶来灌水。暖瓶既可保暖又可隔热。因为这神泉圣水见了空气,不久就会变成黄颜色的温吞水,那就只能外用,不能喝了。我打听了一下,新来的人喝不惯,每人每天只喝两暖瓶(六磅),老疗养员竞有一天喝四暖瓶的!我尝了一下,刚喝半口就被噎住,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味儿,直想呕吐。但是,置身于大群虔诚的信徒当中,看着他们咕嘟嘟地牛饮,灌溉般地猛喝,也就不敢吐了。那将是亵渎神灵的行为,也会犯众怒呀。 令我大惑不解的是疗养者的现身说法,为药泉水的神效公开作证。有的说,喝泉水三个月就彻底治愈了他的胃溃疡;有的说治好了他的神经衰弱症;还有的说这泉水的确能治关节炎、腰腿疼、秃发、皮肤病…… 我哑然失笑:“原来是虎牌万金油——能治百病,那就是一病不除呀!” 同伴老孙登时发了脾气:“这泉水又不卖钱,不用谁来作广告,朋友们何苦骗咱俩呢?” 接着,我们参观了日光浴场,这在国内大概是个绝无仅有的地方。路边并列着两个石头围墙圈起来的广场,没人把守,也不卖票,只是两个无门的豁口,随便进出。我们走进男士们占据的广场,柔软的草坪上或坐或卧,约有二百余人在安详地晒太阳。他们都是喝饱了神泉圣水的,现在脱光了衣服,借阳光之催化作用,使肠胃和血管里的圣水发挥更大的药效。 老孙小声说:“你若进错了门,到女士那边去了,发现彼此生理上有若干不同,自动退出来就是。没人责怪你的失礼,因为到此地来的男女老幼都是病友。” 他这话大概不假。我们从女士的日光浴场门口经过时(只有这一条路),看到有的男士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大概是寻找他的妻 女,叫她们穿好衣服登车回家。 如果把大量饮用药泉水之后又晒太阳的治疗方法称为“光疗法”的话,那么“水疗法”就激烈得多了。 药泉水自石隙中涌出之后,进入了一个有巨大玻璃罩的密封圆池中。池边有溢水孔,水满则溢。这样,池内保持着新鲜的活水,供人汲取饮用,溢出来的泉水形成涓涓细流,顺着九曲羊肠般的小小山涧泻入一个水泥池中,便是水疗的地方。 别看神泉出自火山口,水温却很低。我们沿着山涧走,沿途有许多人用脸盆或搪瓷缸子舀水洗濯自身、洗头、洗脸、泡脚的都有。我伸手试试,简直就是冰水,冷彻骨髓。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泉水流进池中,已经变成褐黄色了,大概是它的铁质接触空气就变成氧化铁之类的东西了吧?当然还有别种元素的变化。这池子修筑在火成岩的黑石头凹窝里,有台阶和铁爬梯,如果再有个跳台或跳板,就很像游泳池了。池中竟然漂浮着百十个脑袋瓜儿!有长长的青丝秀发,有乌黑的寸平头,有稀疏的银丝,也有一圈花白头发围着的秃顶。细看面容,大都双目紧闭,咬紧牙关,拼命忍受着冰水的浸泡。 看了一阵才看明白,原来他们每人都有一个“十字板凳”——一根鸡蛋粗细、比人高些的木棍,下端50厘米处横嵌着一块小木板,人便骑坐在这木板上,两脚与木根形成三角支撑点,双手攥紧木棍上端,让池水淹及脖子,就这样教黄汤圣水与身体的疾病进行长时间的斗争。 这些男女病友,实在忍不住了的时候,就扛着“十字板凳”爬到黑石头上去晒太阳。 “不光是晒,主要是烙!”老孙向我讲解。 果然是烙。这黑色石头最能吸热,在阳光直射下少说也有60摄氏度吧。病友们在水中浸了个透心凉,此时不分男女都立刻脱去小褂儿(他们在池中并非游泳,谁也不穿游泳衣),只穿条短裤,光着膀子躺在光溜溜的黑石头上烙烫腰背。烫得受不住了,就鲤鱼打挺儿的一跳,翻个身,晒后背,烙前身。大概前身更禁不住烙烫,不一会儿,又是一跳,再翻过身。200多人,为了战胜自身的疾病,就这样无言地、像烙饼一般在黑石头上翻来覆去,煞是好看,又令人肃然起敬。 他们的皮肤也都变了褐黄色、酱紫色,非常健康。有两位老者“面如熏枣”、“紫膛脸”,不禁使人想起了京剧里的关公。 我问他:“真的能治病吗?”他笑了:“要是不能治病,谁肯到这儿来受活罪、出洋相哩!” 真正把我惊得目瞪口呆的是一种“泥疗法”。 药泉山下有百余亩“准沼泽地”,踩上 去很柔软,颤颤悠悠,好比走在宽阔的席梦思床上。地表无水,还没资格称做沼泽地。老孙告诉我,这片柔软的草皮底下却有七十二眼暗泉。我无法跟他抬杠,因为谁也不能把草皮翻起来数一数。 我俩向草地深处走去。眼前出现了一些大大小小的泥丘,泥丘近旁有泥坑,坑边插着铁锹,却不见挖坑的人。细看,才发现这些泥丘的前后左右上下各方,竟然零零碎碎的“扔着”一些人类的肢体:左边一只雪白的胳膊;右边两只光;脚丫子;几步之外有个孤零零的人头;眼前又是一对**着的女人乳房;还有若干互不相连的上身、下身、中腰、小腹、后背、大腿……都是赤裸的,“大卸八块”般的横陈在光天化日之下。 朋友,假若你的神经不健全,胆小,又不知底细,冷不丁儿闯进了这片奇异的“准沼泽地”,定被吓得魂飞九天!老孙望着我吃惊的样子发笑:“这就是泥疗!” 原来,这片被七十二眼暗泉(也是药泉)长期浸润了的草地,它的泥巴也变成神奇的药膏了。这种天然药膏,也能医治“百病”。挖了出来,立即糊于患处:腿疼,泥裹腿;腰疼,泥缠腰;头痛,戴泥盔;上身有病露下身;下身有病露上身,后背有疮露前胸;多关节炎,全身白癜疯,浑身神经痛,大面积皮肤病的,那就全身糊满泥巴,或者埋在泥堆里,只露个脑袋瓜儿就是了。因此,眼前的许多泥丘里面大都埋藏着某一部分活人的病体;而散露在泥丘外面的“零碎”肢体,恰恰是他(她)们健康的部分。 我问一颗孤零零的脑袋“您在治疗什么病?” 脑袋回答:“我本人是个医生。俗语说:中医不治癣,西医不治喘。我呢,两种病都有。幸亏找到这里来,每天泥疗几小时,再有个把月就除了病根儿啦!您看,这么重的泥巴压在胸口,我跟您聊天儿却一点也不喘。” 那位“乳房”告诉我,她是北京的大学生,患了“鬼剃头”(神经性脱发)的怪病,上课还得戴着帽子,苦恼到了极点!现在戴上泥盔,两腿也埋在泥里治疗另一种肌肉萎缩的病,都很见效。“一个月就生出了满头黑发!” “谢谢您的证明!”我对好几位病友说着。 离开黑龙江药泉山,回到北京家中,我向当医生的妻子详述了这些见闻。她笑着说:“应该相信这些疗养院和疗养员。五大莲池是个好地方。空气新鲜、阳光充足、心情愉快,这些因素都能治病,特别是病人树立了战胜疾病的信心。至于饮用矿泉水,日光浴,和你描述的水疗、泥疗,在全世界许多地方都这样做,肯定有疗效,也是我们医学界的一个热门话题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