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秋有福,8月拜访了东北边陲的长白山天池,10月又钻进大西南岷山群峰环抱的九寨沟。都是初访,自然会产生一些新鲜的观感,因此就想写点什么,也算是职业病吧。 这两个地方都是国宝、蜚声中外的仙境、自然保护区;两处都有原始森林,数以千计的珍奇树种和野生动物;都有高山湖泊、飞瀑和绮丽的水色、雪山;都是(满、朝鲜、藏)少数民族散居的交通闭塞之乡;都曾经或正在面临着“现代化”开发的严重威胁——假如我们处理不好的话,用不了多少年,人类将永远失去这无价之瑰宝。 也说“天池怪兽” 前几年,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雷加在海拔2800米的***巅气象站里住了两天一夜。***是绵延千里的长白山主峰,气象站便设在火山口的岸边。火山最近一次喷发,是在2**年前,喷发后积水。形成了我国最高和最深的湖泊——长白山天池。景色奇丽,****甚多。雷老看了个够。然后便写文章宣布:亲眼看见了天池怪兽! 怪兽是啥模样。雷老已作过一番描绘。可惜我手头没有这篇散文,否则可以摘录一段了。据说,此兽的个头儿很大。会游泳,大概脑袋还能伸出水面,游起来在身后留下了“八”字形的分水波纹——似应写作波浪,因为站在岸边俯瞰湖面,相距数里,人比蛐蛐儿小,那怪兽不掀起几尺浪头来,肉眼岂能看得见? 这当然是一次“幸福的会见”罗,不由我不信。 然而也有怀疑论者。这次,当我也站在天池岸边时,当地的朋友说,水温接近零度。连低级的浮游生物都无法生长,偌大的怪兽吃什么呢?他为此也写了文章,不由我不信。 两种说法都信,这是我的优点。本来嘛,一头是我的领导,且他亲眼所见;一头是当地朋友,搬弄科学。我怎能在领导和科学之间作选择哩?其实,当今人类的科学水平并不太高,有很多“亲眼所见”的事实尚无法解释,诸如气功和特异功能就是例子。何况天山天池也有怪兽,亚洲吉斯湖和美国的五大湖都有怪兽哩。 这个争论不妨长期进行下去。它一不沾政治的边儿,二不犯法,三不用纳税,如若诱发了老外的好奇心,纷纷跑来探究旅游,让咱们多赚点儿洋钱,不亦乐乎? 然而,敝人的忧愁恰在此处。什么叫原始森林?这无须我饶舌。现在我们是坐着成群的汽车进林海,又坐着吉普车上天池的。这“原始”状态也就要划问号了。 据说至少有三条公路可以进海上山;朝鲜那边另有几条吧。我们从延吉出发,走了一条大路。展开地图一看,附近竟有许多熟悉的地名,威虎岭、奶头山、夹皮沟,正是曲波同志在《林海雪原》里描绘的地带,果然还看见了运木材的小火车。当然不见了“座山雕”和“小炉匠”。治安工作搞得好,是基本方面;同时,原始森林变通途,旅游车队吓得虎豹绝迹,遑论几个毛毛土匪乎。 一场秋雨,便将我们这条进山公路冲断了百十处。沿途都有挖土机和推土机在作业,还有许多横向挖断的深沟,正在修砌过水涵洞。我们的面包车经常走走停停。一次,车轮陷入泥坑,全车人都下来也推不动,还堵住了来往的一大串汽车。此时我心里忽然萌生一个很怪的坏念头,就是希望这辆汽车永远推不动,最好变成化石,当作中流砥柱,把所 有闯进林海的“现代化怪兽”统统挡在山外。 可惜呵,这个坏思想立刻就被导游的朋友看透了,他笑眯眯地说,明年再来就好啦,政府已决定投资2000余万元,扩建这条公路,铺沥青路面。进山没遮拦!旅游业可以赚大钱了。 一位记者朋友在***顶为我拍了很好的彩照,主题是我,背景是天池。他要我题字,我毫不犹豫地在照片上写下了:天池怪兽。这个怪兽确实是真的。此照片连同题字已发表在朝文版的《延边日报》上,不知是否可以招徕游客? 抢救美丽的九寨沟 自从30年前大炼钢铁的疯狂运动使全国都大砍林木当柴烧以后,第二次普遍的滥伐森林则发生在10年动乱当中,为了升官买好儿,林场的***主任和绿衣首长们竟然给万千青山剃了光头。这时,岷山丛中也有几个国营林场,正在干着同样的“竭泽而渔”式的剃头行当。20年后我们乘车进九寨沟,仍然看得见,沟口之外约50公里的地段,公路两侧望得见的山坡,那原始森林几乎砍伐殆尽,只砍不种,属于毁灭性和浪费式的采伐——树根留得很高,有些直径1米左右的树桩高过人头。我不知道这样的大树要长多少年?只能说惨不忍睹。最可怕的是,有一个林场还开进了九寨沟! 九寨沟究竟有多美?请允许我摘抄几段林业部宣传司编写的材料: “中国自然保护区九寨沟,位于四川省南坪县城西约45公里的岷山丛中。主沟由树正群海沟、则查洼沟、日则沟组成,总长80公里,海拔2500米左右,总面积6万公顷。由于当地有9个古老的藏族村寨,所以人称九寨沟。” “九寨沟是个佳景荟萃、神奇变幻的旷世胜地。……多彩多姿的水,是九寨沟景观的主角。从雪山、森林里流出来的山泉,穿林过滩,几经分合起落,构成了一级一级激流飞湍和层层叠叠的群瀑奇观。共有108个湖泊。小的半亩,大的有千亩,水底色彩斑斓,千变万化……这里有宽度居全国之冠的大瀑布。” “九寨沟的树,是装点风光美的全能角色。自然保护区一半以上为原始森林所覆盖,树种繁多,林中混生着箭竹和各种奇花异草,色彩绚丽。泉流、湖泊中也有森林,实乃奇中之奇。” “九寨沟不仅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它所独具的生物、气候、地貌等,还是人们探索自然奥秘的基地。……岷山山脉便成了我国西部山区动植物的‘避难场所’,异常丰富的古老动植物的繁衍地。……高等植物有2000余种,古老的孑遗植物生长茂盛。原始森林里栖息着大熊猫、金丝猴、白唇鹿、羚牛、红腹角雉等珍贵动物。……保护森林是关键。森林装点着景观,涵养水源,哺育珍禽异兽。没有森林就没有九寨沟的胜景。” 这是19**年印制的文字。林业部门终于有了上述觉悟,我和大多数同胞们深感庆幸!因为它将明令禁止下属林场再干那种“剃净青山万千头”的历史罪行了。请饶恕我语言苛刻,实际是良心的愤怒。同时声明一点,这里并不存在“群众盗伐”森林的事,藏胞历来敬山、吃山、养山,甚至奉大熊猫为神,九寨沟里就有80头大熊猫,饿了,便大模大样地走进村寨,向藏民讨些食物,吃饱之后才走。人们必须讲真话:在这里滥伐森林的恰恰是国营林场。在那些文化素养低劣的革 命主任和绿衣首长心目中,“旷世胜地”九寨沟仅仅是若干万立方米原木而已。 为什么又谈到了文化素养?哈,只因为“臭老九”时不时地惹事生非,招人讨厌。前文提到,“**”期间已有一个林场开进了九寨沟,而且开始了剃头活动。没人禁止它,更没有一部《森林保护法》判处它;也许是因为有那么一首《蜀道难》的古诗,才限制了这剃头活动的规模和速度……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知识分子多少有点儿行动和言论自由了,便有两位忧国忧民的“臭老九”自带干粮、背起行李住进了九寨沟进行实地考察。一位是四川省作家方赫同志,一位是当地南坪县的县委****,也是个大学新闻系毕业的文化人。他俩来到这伐木声声的人间仙境,痛心疾首,欲哭无泪,好在手中有支笔,便写出了第一篇关于抢救九寨沟的通讯报导。紧接着,一位摄影记者又带着280个彩色和黑白胶卷,赶到九寨沟的各个景点贪婪地拍摄了一个星期的照片。于是,文图并茂的许多文章便在四川和北京的报刊上陆续披露,好像文艺界和***结成了同盟,大造舆论,第一件事就是要求立即停止砍伐原始森林,把那个林场从九寨沟撵出去! 这是改革、开放的新时期了,且有开展旅游业可以赚取洋钱之鼓舞,所以办事效率很高——仅用3年时间就制止了砍伐活动;又用两年时间,剥夺了那个倒霉的林场在九寨沟的生存权利。谁说“臭老九”人微言轻?几十篇文章便抢救了一个九寨沟,不也是辉煌战果么。在一次作家们的小会上,诗人梁上泉介绍方赫时说:“他就是九寨沟之父!”老方诚惶诚恐,连说不敢当;我们使劲为他鼓掌,鼓得手心发热。 我们于10月底来到九寨沟,旅游旺季已过,中外游客还不少。南坪县年轻的藏族副县长格梅小姐告知,九寨沟自1985年正式开放以来,每年约有10万游客光顾。听后令人且喜且忧。喜事不必多说,至少可以赚点儿钱;忧虑却是多方面的。简言之,每年10万人制造的垃圾,以及上万辆车次尾气的污染。已经是九寨沟无法承受的公害了。据说许多名山大川都存在同样的问题。究竟怎么解决?我们这帮文人出了许多主意,又都碰上了一个“钱”字的难题儿。地方官员一心想用美景赚钱,而又舍不得花大钱保护环境。譬如买几辆垃圾车,修几条下水管道,将大量的人造垃圾运出九寨沟去集中处理,而不让这些脏东西在五彩湖面漂浮,不跟着清可见底的石泉雪水“随波逐流”,大煞风景……或者干脆控制旅游人数,大大提高进山票价——您瞧,我这个“老九”多讨厌,好比自己刚挤上公共汽车就大喊售票员关门的乘客。 最后说个笑话儿代替结束语吧。在享有“天下幽”盛名的青城山石板路上,同行的一位副总编辑才花了3元钱就买得一对相思鸟,还带竹笼。一路下山,我对他进行了放肆的说服动员,直到抬出其夫人乃环保工作者时,他才得到顿悟,将鸟放生了。而另一位老作家在峨眉山又买了一对相思鸟,任我冷嘲热讽,包括念打油诗,也不肯放生。诗曰:×老心不老,走路如赛跑,一趟峨眉山,买得两只鸟!这当然都是笑谈罗。然而,这些山上,鸟市颇多,买卖兴隆,岂是我们几个穷“老九”买得完、放得净的呢! 1988.11.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