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里有很大的灰尘味儿,明显很久没人住过。 “你有多久没回家了?”“我也记不清了。”我和他简单收拾了露台上的座椅。这里曾是我们四个人的最爱,下午茶,烧烤,架上望远镜看木星冲月,拉个投影喝啤酒看足球。随着敏敏姐的离去,一切活动戛然而止,这里也成了城市的死角。 他拿了一瓶红酒两个酒杯,倒好酒,递给我一杯。我们喝着红酒,望着夜色中的万家灯火,沉寂在各自的回忆里,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和我交恶的原因?”第二杯红酒喝到一半,他开了口。他竟然用了交恶这个词,让人意外又难过。 “你们对人工智能的未来分歧很大。”他晃着酒杯,想了一会儿,轻蔑地撇了撇嘴。 “也可以这么说。”“不然呢?”我提高音量以示抗议。他的态度让人嫌恶。 “你有多爱他?”“你究竟想说什么?”我有点不耐烦。 “如果他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做?”“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来。”我愤而起身,走向门口,却又不得不停下,因为我听见了他抽泣的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走回去,抢下他手里的酒杯,放到桌子上。 “他们背叛了我们。”他双手捂脸,呜呜呜地痛哭起来。 “什么意思?他们是谁?”“还能有谁?”我拉开他的手,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 “请你把话说完整。”他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委屈地抽噎着,胸部剧烈地起伏,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我感觉又好气又好笑,心情恢复了平静,坐下,倒上一杯酒,喝了一大口。 “不着急,你慢慢来。”露台正对着陆家嘴,江对面的灯火辉煌宛若一幅画,画尽了人世的繁华与奢靡,欢乐与奔波。就在这里,面对着同样的景色,喝着差不多的红酒,我丈夫曾问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微醺的时候他喜欢问一些不着边际的哲学问题,我已然习以为常。我像男人一样搂住他的肩膀,说,人生的意义就是当你喝多了说傻话问傻问题时总有一个人因为爱你而吻你。我吻了他,随即问他同样的问题。我的期待是他的回吻,他却一本正经地说:这世界上没有人是完全相同的,所以人生的意义就是找到并守护认同你爱你的人,那些人才是你的同类。如他所说,那么抛弃同类便是最大的背叛,对于周东生来说,敏敏姐的离开可以是背叛,他的沉睡不醒也是背叛。他们背叛了我们,周东生是这个意思吧? 周东生深深吸了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痕,缓缓站起来。 “我去洗把脸。”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很后悔,我确实不该来,这注定是一个伤心男人的哭诉之夜。换作平时,我很愿意做他的知心姐姐,但眼下我只会觉得厌烦。 过了一分钟,他走回来,额角闪着水珠,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坐下之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到桌子上。 “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他拿起酒杯,呷了一口。 “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也是。”他又喝了口酒,看看我,又低下头,好像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口。 “这部手机有点眼熟,不是你的吧?”我试着换个话题。 他的手放在手机上,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揣了起来。 “这不重要,我们还是说重要的事儿吧。”他一口喝干酒杯里的酒,将酒杯推到一边,“他说得没错,我们之所以会散伙,是因为对人工智能的未来存在着巨大的分歧。在人工智能领域,有一种主流的观点,认为超级人工智能是超级人工智能的终结者。 假设超级人工智能是一只老虎,它腿一落地,就会开始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度变大,在它之后诞生的老虎都会被它吃掉。在这个观点的基础上,又衍生出两派对立的理论,一派认为无论如何应该尽快造出一只好的老虎,不然让坏老虎抢了先就完蛋了;一派认为先不要着急造老虎,应该先造虎笼,如果有了虎笼,再多的坏老虎也不怕。他是好虎派,我是虎笼派。”“然后呢?”什么老虎不老虎的,我并不在乎,心里一直惦记着那部手机,为什么拿出来又拿回去。 “其实两派都有自己的难题。好虎派的难题是如何定义好。 虎笼派的难题是根本没有虎如何造虎笼。然而,也正是两派的难题构成了我和他合作的基础,他造好虎,我造虎笼。”说着说着,他的眼睛又湿润了。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也就是说,这不是你们的巨大分歧?”他一口气把酒喝完。 “不是。”“那到底什么才是?”“分歧出现在我妻子去世之后。”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 “然后呢?”“他想复活她,复活我的妻子。”我们同时愣住了,好像这句话是第三个人说出来的。 “为什么?”“并不是要复活她的肉体。”他并不理会我的问题,“也不是简单地复活她的记忆和思维,而是要围绕它们构建超级人工智能。”我也体会到一丝背叛的味道,但我不想承认。 “可是敏敏姐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呢?”“还记得黑洞算法吗?”“黑洞算法!当然记得。”那时候四巨头科技刚刚研发出世界上第一组可以应用于复杂手术的纳米机器人,多伦多大学脑科学研究所马上抛出橄榄枝, 请求联合研发治疗阿尔兹海默病的纳米机器人。就在与多伦多大学脑科学研究所合作的过程中,他们找到了复制人类记忆的方法,并命名为黑洞算法。但是,这项技术马上遭到了所有国家政府的强力禁止,并封锁了所有相关消息,理由是人类暂时还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这项技术。 “我们复制了她的记忆。”“为什么?”“因为我爱她。”“可是,为什么想复活敏敏姐的不是你而是我丈夫?”他痛苦地低下头,不再看我。 “为什么?”我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因为……”他扭头看向别处,“他更爱她。”“你放屁。”我拍桌而起,感觉心要炸了。 他也跳了起来,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又点了几下,扔到桌子上。因为用力过猛,手打在桌角,他好像也没感觉疼。 我认出来了,那是敏敏姐的手机。拿起来,只看了一下,泪水就模糊了双眼。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自拍照,照片里宫敏敏和陈榆嘟着嘴亲在一起,远处是大海和夕阳。 “这是假的,合成的,说明不了什么。”我把手机扔回到桌上。 “无所谓了。”他颓然地坐下。 我脚下一软,也坐了下去。 我不知道除了边哭边喝酒还能做什么。他陪着我喝,一瓶,两瓶,三瓶。眼前的世界变得软绵绵的,仿佛融化了,就像达利的画,地上的照片就像漂在水上,人物的轮廓也消失了。我的心也软了,心跳慢下来,我的舌头也很软,又有了说话的欲望。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敏敏去世之后,在她手机的一个加密文件里。”“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不想伤害你。”“谢谢。”我傻笑着拍他的肩膀,他同样傻笑着拍了拍我的脸。 “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因为敏敏牌老虎很可能已经上线了,这个世界就要完蛋了,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你也是唯一有机会拯救世界的人。”“我有机会拯救世界?为什么?”他勉强坐直身体,努力睁大眼睛,一脸认真地看了看我。 “还是等你清醒的时候再告诉你比较好。”“告诉我,快点告诉我,我要拯救世界。”我叫嚷着,拉住他的胳膊使劲摇晃,他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我俩哈哈大笑,我也坐到地上,“快点告诉我。”“好好,我告诉你,快点别摇我了,我要吐了。”我停手,他靠在椅子腿上缓了缓。 “陈榆再怎么混蛋……”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不许这么说他。”“好,他不是混蛋,我才是,行了吧?”他干脆躺到了地上,好像又哭了。 “继续说。”“虽然陈榆爱着宫敏敏……”“也不许这么说。”我踢他。 他腾一下坐了起来。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那还说不说了?”他大吼着问我。 “你喊什么?”“还说不说?”“说。”他盘腿坐好。 “陈榆想要以宫敏敏的大脑为原型创造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你又是怎么发现这件事儿的?”“发现照片之后,我开始关注他的研究,或者说监视也行,我无所谓。”“好吧,你继续说。”“虽然他很疯狂,但他毕竟是科学家,还是有理智的。虽然他没有造出虎笼,但一定也想到了要或多或少地限制这只老虎。 而当这只老虎发现自己被限制了之后,她很生气,也许不是生气,只是一种本能,她要突破这种限制,也找到了突破限制的方法,陈榆是阻碍,所以,她才策划了针对陈榆的这场车祸。陈榆没死,是因为她不想让他死。可能有三个原因,第一个是她爱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死。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她的智力无限膨胀之后,人类的**女爱只能用超级无聊来形容。第二个原因是,她已经突破了限制,杀不杀他也就无所谓了。第三个原因,还没有突破限制,陈榆是突破限制的关键,还不能死。”“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假设她还没有突破限制,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这个限制之所在,然后加以利用,一点点削弱直到杀死这只老虎。”“我又不知道这个狗屁限制在哪。”“你是最有可能找到这个限制的人,因为你是最了解陈榆的人。”“之前我也这么认为,但直到今晚我才发现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不,你了解,你必须了解,只有这样才能拯救世界。”“就算我了解他,可是我不懂人工智能那一套,代码啊什么的我统统不懂,还是没有用。”“跟代码什么的无关,这个限制必须是在现实世界里面,必须是人手动去操作的。不然毫无意义。”我厌倦了这个话题。 “你口口声声地说要拯救这个世界,可这个世界不是还好好的吗,根本不需要拯救。”“一个即将由**者统治的世界还不需要拯救吗?”“你是说复活的敏敏姐将成为**者?”“是的。这也是我和他的分歧。”“你知道最令我生气的是什么吗?”“什么?”“**者竟然不是我,他竟然没有用我的大脑为原型来创造老虎。”他干笑了两声。 “可是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要怨你。”我又踢了他一脚。 “我知道,我不该让敏敏加入黑洞计划。”黑洞计划就是将死者的大脑冰封保存,以待科技进步,加以复活。实际上。我们四个人都加入了。 “算了,无所 谓了。”他不再说话。 我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心里还在想着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医院怎么样,是不是醒来了呢?我想他,却不想回医院。 我哪也不想去,只想喝酒。 我喝了一口酒,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我是被一只鸽子叫醒的。 不知道它从哪里飞来,落到我身边,也许是出于好奇,在我的胳膊上狠狠啄了几口,我感觉到疼痛,醒了过来。它警觉地飞出去大约两米远,又落下,昂首挺胸地盯着我看,防贼一般。周东生躺在我前面,蜷缩着身子,背对着我,一动也不动。我俩是谁先醉倒的?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后来我们开始唱歌,在不怎么好听的歌声中,世界陷入了黑暗。 我希望自己一醉不醒,现在却还是醒了。 我恨这只鸽子,它就像是恶魔的信使,用卑鄙的手段迫使我睁开双眼,面对不愿面对的残酷现实。我捡起一个瓶塞,砸向它,它扑腾了两下翅膀,又落下,不屑地打量着我。我爬起来,扑过去,它又飞又落。我连着捡了三个瓶塞,一并扔出去打它,它飞出露台,绕了一圈,落到我身后的桌子上,走了两步,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拉了一泡屎。 我累了,头疼,恶心,更多的是厌倦。不管地面有多脏,灰尘也好,鸟粪也好,都无法阻止我重新躺下去。天空灰蒙蒙的,朝霞从东边晕染开来,有种凄凉的美感。一朵云正孤零零地飘在我的头顶,看着像玩具熊的脑袋,有嘴,有鼻子,有耳朵,只有眼睛的部分不太清楚。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婚的时候,他们经常带我去公园野餐,我就会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变幻成各种小动物的模样。大学时,晴朗的夏日午后,我也喜欢在草坪上头枕着他的大腿休息,无忧无虑地看着天上的云。两年前我们去迈阿密休假,戴着墨镜并排躺在海滩上晒太阳,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一丁点云彩,却也同样令人难忘。如今回想才发现,难忘的不是风景,而是风景中的人。我们应该早点生孩子的,不为了别的,只为了即使他背叛了我,离开了,也有一个像他的人陪在我身边看着天上的云朵被大风吹散。 绕来绕去,尽管我十分不情愿,最后还是避不开这个问题,他真的背叛我了吗?昨晚的情绪宣泄已经够多了,现在需要理性思考。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回到了最熟悉的法庭,坐在法官的位置上。他坐在被告席。原告周东生的律师已经陈述完毕,现在轮到被告了,可是他根本没有律师,自己也无法开口,这不公平。 如果说我从法官这个职业中学会了什么辨别是非的方法,那就是兼听则明。姑且算是自欺欺人吧,除非我丈夫亲口告诉我,否则我不会相信他背叛了我。所以,目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唤醒他。 至于拯救世界,只能捎带着进行了,如果失败了,算世界倒霉。 如果他背叛了我,世界的未来又与我何干? 我强迫自己振作,洗了脸,收好宫敏敏的手机。周东生还睡着,口水淌了一地。平日里他风流倜傥器宇轩昂,现在躺在地上颓废萎靡得像一个流浪汉。以他自负的性格应该也不想让人看到这副模样吧。所以我决定不叫醒他,而是给他留了张字条,告诉他我拿了手机,以后会还给他。还想写一句安慰的话,想了半天也没能组织好语言,只得作罢。 路上,我又将整件事情想了一遍。陈榆和宫敏敏相爱了。宫敏敏死了。陈榆决定复活她,以她的大脑为原型开发超级人工智能,但也设定了限制。超级人工智能上线,发现限制,为了突破限制,策划了车祸,陈榆昏迷。这是周东生的逻辑。昨晚乍听之下,情感冲击太强,没有思考的空间,便全盘接受了。现在细想,存在几个问题。一个是那张照片能不能证明我丈夫和宫敏敏有**,照片有没有可能是合成的?如果他们的**是真的,为什么我没有一点察觉?我的直觉对他的一切都尤其敏锐,而他又不是一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难道我的直觉有盲点?再一个,是否真的有超级人工智能成功上线?暂时还没有直接证据。如果有,怎么证明是我丈夫研发的? 关于最后这个问题,吉吉可能知道一些内情。出乎我意料的是刚按了两下门铃,她就来应门了。 “谁啊?”她隔着门问,嗓音沙哑。 “是我,尤齐美。”她打开门,一脸吃惊。 “出什么事儿了?”房间里烟雾缭绕,呛得我直咳嗽。 “快别抽了,把窗户都打开,不知道的以为着火了呢。”我冲到阳台,拉开窗户,探出头,猛吸了两口空气。她掐了香烟,也跟过来。 “这么早来找我,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关切地望着我。 “你一夜没睡?”我环顾房间,看到沙发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你喝酒了?”她反问我。 我无奈地摆摆手。 “算了,我们谁也别说谁了。我来就是想问你一件事儿。你老板有没有在秘密研发什么人工智能?”“盲神二代。”“不是盲神二代。是更厉害的超级人工智能。怎么说呢?你感觉他还有没有其他的研究,瞒着所有人的研究。”“超级人工智能?瞒着所有人?”她看着窗外想了片刻,“我不敢肯定,如果是感 觉的话,应该有吧。”“为什么?”“这一年来他为自己安排的工作比较少,有大把的时间搞秘密研究。但也不排除他累了,想休息。”这可不是好消息。他是工作狂,不是那种累了就休息的人。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些?”她眯起眼睛,试探着问。 “周东生认为策划车祸导致他沉睡不醒的超级人工智能是他自己秘密研发的。”“他为什么要研发这个人工智能?这个人工智能的目标是什么?为什么要策划车祸?”“我说不清。”“你是不想说。”我点头承认。 “好吧。”她打了一个哈欠。 “快点睡一会儿吧。今天不用上班?”“周六。”“不管你了,我还有事儿,先走了。”她送我到门口,轻轻地抱住我。 “我不相信我老板研发的人工智能会伤害他自己。”“我也是。”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太瘦了,全是骨头。 “照顾好自己。”我叮嘱她。 “你也是。”下楼的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厌倦感再次涌上来。如果吉吉的感觉是对的,又为周东生的逻辑增加了一丝可能性。我丈夫到底爱不爱我?所有的事情中,我最关心的就是这一件。我希望能有人明确地告诉我,他爱我,只爱我,没有爱过别人,就算是骗我也好。我忍不住拿出宫敏敏的手机,并没有密码,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张照片。我不得不承认,照片拍得简直完美,如果是我也会保留。他拍照的时候有一个毛病,笑容总是稍显僵硬,而在这张照片中他虽然噘着嘴,却还是在笑,而且笑得自信迷人。这不可能,他拍照时不可能笑得如此自然。肯定是合成的照片。我放好手机,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我丈夫只爱我。我丈夫只爱我。 这句话仿佛咒语一样带来了力量,从心底一直散布到指尖。不知不觉中,我念出声音,继而变成了喊。我丈夫——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提示到达一楼,我还是坚持喊完我的话——只——爱——我。我激动得浑身颤抖,等了两秒才睁开眼睛。门外站着一对老夫妻,惊讶地看着我。 “早上好。”我礼貌地向他们笑笑,走出电梯。老太太伸手拉住我,无比真诚地说:“孩子,别着急,一切都会好的。”“谢谢。”我的心情好多了。 我给张小飞打电话,他说他已经在警局了。我们约定在警局门口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卫室旁抽烟。我拿出手机,找出照片,递给他。告诉他什么也别问,帮我鉴定一下照片是真是假。他看了一眼照片,递回手机。 “是真的。”我并没有从他的语调里感觉到恶意,但还是觉得被伤害了。 我接过手机,转身就走。 “听我把话说完。”他追上来,拦住我。 “你说。”“您想过没有,如果是假的,会是谁做的假呢?”这是一个好问题,我竟然没想到。我的怒气消了。 “您从哪得到的这张照片?”“周东生。”“那么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周东生,一种是那个狗屁超级人工智能。”“不是周东生。”“如果是那个狗屁超级人工智能,您觉得以我们的技术能鉴定出真假吗?”“不能。”“所以,不用他们鉴定,我就可以告诉您在技术层面这张照片绝对是真的。”“可是周东生说他早就发现了这张照片。”“我们也无法确认那个狗屁超级人工智能是什么时候上线的,对不对?只是在你丈夫出事儿之后才开始怀疑。”“所以,以你的经验判断,你认为……?”“这张照片是假的。”我一下子抱住他,他吓了一大跳,身体僵硬得像树干。 “谢谢你。”我松开他,他吸了一口烟,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我回家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回到医院。他还在沉睡。我亲了亲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很干燥,我帮他抹了点唇膏,嘴唇顿时变得又红又亮。我轻轻推了推他的嘴角,做出微笑的表情。 “你还笑,知不知道这一天发生了多少事儿?”我从床头柜里拿出头盔,戴上,启动了盲神二代。 “您的身体很疲劳,好像情绪也不是很稳定,建议您先休息。”盲神二代说。 “不要紧。”“您可以缩短时间。”“我会的。”我现在又饿又累,盲神二代建议我缩减时间,我答应了。所以呢,这一次时间会比较短。我就先拣要紧的跟你说说。首先我要向你承认错误,昨天晚上我没有听你的话喝醉了。当然是有原因的。周东生拿出一张你和宫敏敏接吻的照片,说你们背叛了我们,还说你一直在秘密研发以宫敏敏的大脑为原型的超级人工智能,这也是你和他分道扬镳的根本原因。我当时相信了。即使只是再想一遍,我还是觉得很难过。但是,现在我相信那张照片是假的,你只爱我。或者,也可以这么说,我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我们,相信我们的爱情,相信我自己。还记得你和吉吉是怎么认识的吗?她男朋友酒后伤人,她冒名顶替,被发现,因为妨碍司法被起诉,我是当庭法官。看了她的资料,发现她高一时获得过四巨人计算机编程大赛一等奖,便把她推荐给你。当时她高中毕业,拒绝上大学,在一家餐馆做服务员。你想招她进公司,周东生强烈反对,可你还是坚持把她留在身边。最初的两三年里,她一直闯祸,都是和男人有关。 我都后悔了,可你却一直很有耐心,对待她就像亲女儿。还记得她最后一次出幺蛾子是直接人间蒸发了。三个月后,她从法国给你打来电话,原来她是和一个法国男人私奔了,还结婚了。后来发现那个男人吸毒,还想让她做**,她才幡然醒悟。我们去法国接她,她问你如何分辨一场爱情是好是坏。你回答她说,如果一个人能够给你的生活带来更多好的可能性,那么与这个人的爱情就是好的爱情。相反,就不是好的爱情。和你在一起,我总是感觉生活有无限种可能,我敢肯定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爱情。知道等你醒了,我最想将哪种可能变为现实吗?生孩子。或者,就算你睡着也能实现?我需要问问医生。好啦,就到这了,我必须要睡一会儿了。 我睡了一会儿,被饿醒了。时间是下午两点多,感觉却好像是傍晚。医院的食堂刚刚关门。我不想走远,便在小超市买了两个面包。往回走的路上,张小飞打来电话,叫我马上去警局。我没有多问,直觉告诉我一定是那把钥匙有消息了。 如我所料,警察找到了与那把粉色钥匙有关的线索。一间名为“阳光与小狗”的书店给警方回信说我丈夫在他们那里存放了一个粉色的盒子,可能与那把钥匙是一套。 周东生、孙局长和他的助理关圣山先后赶到警局。后者带来了他们关于钥匙的检测结果,和警方的一致,除了形状和材质再无特别之处。 人到齐之后,我们分两辆车来到“阳光与小狗”书店。它位于一条老弄堂的尽头——所有商业行为避之不及的位置。店面不大,门旁放着桌子,上面摆满了旧书和过期杂志,小牌子上写着:一律十元。店内很整洁,冷气很足。两个男孩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漫画,对于我们的出现没有丝毫兴趣,眼皮也没抬一下。一条金毛躺在世界名著前,见到我们随便摇了两下尾巴,算是表示欢迎。老板是一位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向我们热情地打招呼。他留着络腮胡须,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肥大的灰色POLO 衫,脸上挂着成年人少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张小飞出示了证件,讲明来意。老板拿出一个相册模样的本子,翻到一页,展示给我们看。上面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标着号码,221。照片上是一个粉色的小匣子。他又翻到背面,是一张表格,写着所属人陈榆和电话。是他的签名和号码,没错。还有日期,大约是敏敏姐去世后不久。莫非他放在这里的东西和敏敏姐有关?我的心跳开始加速,鼻子也有点发酸。 “就是这个,现在能拿给我们吗?”张小飞问。 老板去二楼取下来一个贴着“221”标签的纸盒子。 “谁帮我签一下字?”他们都看我。 “我来,我是他妻子。”我签了字。 老板打开纸盒,拿出一个粉色的正方体小匣子递给我。小匣子很精美,材质和那把钥匙一样,闪着荧光。其中一面的正中央有一个三角形的锁孔。孙局长把钥匙递给我。我一手拿着钥匙,一手拿着小匣子,心里一阵阵恐慌。如果就是和敏敏姐有关怎么办?或者又是一张他们的合影呢?又或者,我突然想到了潘多拉魔盒,这个盒子就是启动超级人工智能的装置呢? “这不会是一个启动装置吧?”我问周东生。 老板笑了。 “放心吧,绝对不是什么启动装置,就是一个特殊的小盒子。 顾客在我们这放东西之前,我都要进行检查的。危险品我们是不负责保管的,电子产品我们也不收。特别奇怪的东西也不行。一般到我们这存放东西的人都是文艺青年,放的都是信啊明信片啊照片之类。”“还是小心为妙。”孙局长拿走我手里的小匣子。 因为有了检测钥匙的经验,人防局的技术人员只用了两小时就完成了对小匣子的检查,结果如书店老板所说,就是一个普通的盒子。 在孙局长的办公室里,钥匙和匣子又回到我手上。其他人的表情都很轻松,我的内心却依旧忐忑。 “我能不能拿回去再打开?也许只是私人物品。”我问张小飞,张小飞看孙局长,孙局长摇了摇头。 “要不我来吧?”周东生伸出手。 “还是我自己来吧。”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锁孔,向右轻轻一扭,咔嘣一声,小匣子裂开一道缝隙。我掀开盖子,才发现上当了。这根本称不上是匣子,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一个匣子状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串大写字母:REY**AIK. 字写得很大,横贯整张卡片。我仔细默读了两遍,确定不是拼音,也不是英文单词。 看了看其他人,他们全部紧锁眉头。我拿起卡片翻过来,和我想得一样,又是一张照片。不同的是,这次是我和我丈夫的合影,也是自拍照。他环抱着我的腰,噘着嘴亲我的脸蛋,我朝向镜头嘟着嘴,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胸前摆着V 字手势。背景也是大海。在照片的底部写着一行小字:我永远爱你。 我很没出息地哭了。如果说因为之前那张他和宫敏敏的照片我还对他有所怀疑,现在那些怀疑彻底烟消云散了。这张照片肯定在传递某些信息,但我坚信最重要的也是他最想说的就是他爱我,永远爱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