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神

一场车祸,陈榆陷入昏迷。为了唤醒他,妻子尤齐美启用了由他研发的人工智能系统“盲神”。随着警方、人工智能安全管理防卫局深入调查,发现车祸是计划周密的犯罪。人类谋杀?人工智能杀人?醒来,还是永久沉睡?被爱就是存在于这个人的意识里。

作家 马广 分類 二次元 | 14萬字 | 19章
第一章0灵,以爱为生
    他面对落地窗坐在爱美宾馆一楼大厅右手边的角落,看见她从玻璃窗外缓缓走过。一会儿,她又慢慢走回来,推开了宾馆的门。她穿着运动鞋,七分牛仔裤,裸露在外的小腿肌肉紧绷,线条优美。上身是横条纹T 恤,戴着方框墨镜,因为鼻子娇小,墨镜显得尤其硕大。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比拳头略大的蓬松发髻。

    她问前台小姐沙之书私人侦探社是不是在这里,前台小姐指了指他。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

    “你好。”他站起来,请她坐到对面。

    “你好。”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向墙上宫敏敏的照片,一张一张地仔细看过。服务生给她送来一杯水,她说谢谢。

    接下来的两分钟,她盯着他看,并不言语。曾经有一位女士坐在同样的位置,面对他,半个钟头没说一句话,然后走了。

    他有的是时间,而耐心和时间一样多。

    尽管她戴着墨镜,可是如此近的距离,他还是能看清她的容貌。她的眼神虽然还残留着青春期的一丝叛逆,却又蕴藏着超越了年纪的深沉。他实在猜不出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

    她摘了墨镜,浅浅地笑了一下。

    “你是私人侦探?”“算是吧。”“这就是你的办公室?”她用手随便比画了一圈。

    “办公室在二楼,我大部分时间待在这儿。”她敷衍地点点头。

    “能去你的办公室吗?”“可以。”他的办公室在东南角正对着楼梯,更多时候是他午睡的地方。

    即便是9 月末,夏天已经过去,由于阳光充足,房间里还是又闷又热。他请她坐到沙发上,打开窗户,风一吹进来,顿时感觉畅快了许多。

    她坐下,一边摇着眼镜一边说。

    “其实事情很简单,我想请你帮我调查我爸爸现在的老婆。”“你爸爸现在的老婆不是你妈妈?”“不是。”“为什么要调查她?”“前些天我看见她和一个年轻男人在一起,关系很亲密。”“也许是她的朋友。”“也许是她的姘头。”“也有可能,但是,不要总把别人想成坏人嘛。”“我想证明她是好人,所以才来找你。”他被她的机智逗笑了。

    “也可以这么说。”“怎么样?”“这事儿你跟你爸爸说了吗?”“没有。”“你爸爸并不知道你来找我去调查他现在的老婆?”“不知道。”“如果调查之后发现你爸爸现在的老婆确实有偷情行为,你会把结果告诉你爸爸吗?”“当然,这是人之常情吧?”“这样的话,对不起,我不能帮你。”“为什么?”她皱起眉头。

    “因为她是你爸爸的老婆,不是你的。”“就因为她是我爸爸的老婆,我才调查她。”“没有你爸爸的授权,我不能帮你,不好意思。”“是不是怕我付不起钱?你说要多少钱?我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你还真是奇怪。这家宾馆是你的吧?”她用挑衅的语气问。

    他点头。

    “还真像**场所呢,不会真是吧?”她指的是一楼大厅粉色的门窗玻璃和晚上粉色的霓虹招牌。

    几乎每天晚上都有男人来

    问类似的问题,一些入住的男性客人在夜里会打电话到前台询问为什么还没有人向他们推销****。当得知并没有****时,他们还会大呼上当骂娘抱怨。

    “好像真不是。”“为什么装修成这样?”“喜欢。”“有钱任性呗?”“也可以这么理解。”“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她鼓起腮帮,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愿意多出钱。”他摇摇头。

    “还是告诉你爸爸比较好,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调查他现在的老婆。”“他要是信我才怪。”她戴上眼镜,站起身。

    “算了。”走到门口,她转头问有没有其他私家侦探可以推荐。

    “没有,同行是冤家。”“也是。那你有名片吗?万一我爸相信了我的话并且想调查那个狐狸精,我可以向他推荐你。”他拿了一张名片递给她。

    “你叫陈榆?”看过名片,她笑着问。

    “对,陈榆就是我。”“名字真好,沉鱼落雁。我叫尤齐美,觉不觉得我们的名字很般配?”她很正式地向他伸出右手,他握了握她的指尖。

    送走尤齐美,他回到大厅的角落。西门好奇已经回来了,正略有所思地看他。

    西门好奇是他的亲密朋友、理财顾问、生活管家、工作助手、精神导师。西门好奇是一位“灵”。

    “你相信灵吗?”西门好奇曾经问他。

    “不相信。”他如实回答。

    “从现在开始相信吧。”至于灵是什么,西门好奇的解释是,灵是人的精神在死后的延续。灵,以爱为生,只要还有一个人爱着他,他就存在,一旦再没有人爱他,他就会彻底消失。每当有人不再爱他,灵就会找到那个人与之告别。

    “其实,我们就是一种存在,不需要称谓的存在。为了方便我俩交流,我才临时称呼自己为灵。”“为什么叫灵呢?有什么特殊原因吗?”他问。

    “因为,灵本来就有精神的意思嘛,还是形容词,灵,就是好,寓意我们是好的。再者,在我们的世界,有两个字是不让说的,所以只能用一个灵字来代替。”“哪两个字不让说?”“都说了不让说。”西门好奇向他眨眨眼。

    陈榆能看见灵是因为一次意外。

    在十八岁生日的当晚,他遭遇了一场严重车祸,肋骨断了六根,五根刺进肺部,有一根几乎刺中心脏,左臂骨折,头部受到强烈撞击,昏迷了十一天十六小时,险些成为植物人。医生说他能醒过来算是个不小的奇迹。

    当他从昏迷中醒来,他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变成了单调的黑白两色。医生说是脑内瘀血压迫视觉神经造成的,可能会随着瘀血的消散变好,也可能不会。但医生不知道的是,这还引发了另外一种症状,他看见了灵。

    第一次看见灵时他才醒来两天,躯干缠满了绷带像木乃伊一样躺在病床上。那是一个下午,病房的门开着,他看见一位女灵飘忽忽地从走廊上晃过。第一感觉是在做梦,确定不是梦之后,他觉得自己完了,大限不远矣,都产生幻觉了。没过多久,他看见了第二个灵,是男性,他不由得想他的问题不单单

    是幻觉这么简单。

    灵是**的,一丝不挂。

    他认为自己的问题很严重,又不能说。

    “医生,我总是能看见裸男**走来走去。”“在哪?”“就在走廊上。”“哎,真可怜,精神还出问题了。护士……”如果说了,他能想到的只有这样的结果。所以,他选择不说。

    另外,万一,也有一种可能,他看到的是真的呢?

    在幻觉和真实存在之间,他更偏向于相信前者。他偷偷地想,脑内瘀血不仅压迫了他的视觉神经,可能还碰到了大脑的哪个褶皱打开了潜意识中掌管性幻想和偷窥欲的阀门。后来,直到遇见西门好奇,他才确定自己看见的这些健康的安静的美好的飘忽的纯净的赤裸的“男男女女”是真实的存在。

    他和西门好奇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他的生日是8 月3 日。车祸之后没多久,他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本应该休养一年再入学,他执意不肯,父母只好帮他办了入学手续。学院也算开明,准了他半年病假。第二年春天,他恢复了生活自理能力,来到上海,准备就学。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自己完全无法适应大学生活,一看书就头疼欲裂,一上课就昏昏欲睡,一个下午也记不住一条法规,黑暗中根本睡不着,恍惚间总感觉一辆又一辆大货车呼啸着冲向自己。每当走上通向律政楼的小路,总觉得宫敏敏随时会从后面追上来拍他的肩膀。

    大学生活让他备受折磨,是西门好奇解救了他。

    大一那年初夏的一个傍晚,他站在寝室的阳台吃苹果。寝室在三楼,朝南,正对面是食堂,右手边是学生公寓的西门,她混在三三两两去食堂吃饭的学生中间,迎着夕阳从东面走来。在他的黑白视界里逆光为她的身体镶了一圈亮边使她尤为耀眼。她身材并不算高挑,略显纤细,胸部也不大,像两个桃子,齐脖颈的黑发,走路的时候纹丝不动。看见她让他觉得世界安静了许多,他想如果她是自己的幻想,那么,他的幻想终于有点上道了。他一直望着她。她慢悠悠地走出西门,突然,转头看向他,竖起中指。他笑了,他的幻想还算幽默。

    第二天,早晨,去上课的路上,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自己。走到律政楼门前,他忍不住回头,她就跟在后面,盯着他看,她的眼神清澈得近乎空洞。他回身继续走,再回头,她消失不见了。

    第三天,晚上,他去校外的浴室洗澡。洗到中途,她又出现了。只见她随着一个男人走进浴室,在白条鸡一样的裸男中寻找,看见他,径直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他下意识地用毛巾挡住****,第一次面对一位疑似成年**女人,眼睛也不知道看哪才好。

    “能看见我,感觉怎么样?”一个女声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问道,带着回响。

    他慌了。不仅有幻觉,还出现了幻听?技术上,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情理上,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回答。他怕万一应了就会掉进自己的幻觉世界再也无法离开,可是反正在现实世界也没有未来,沉

    溺在自己的幻觉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瞎想什么呢?集中精神回答我的问题。”意识中的女声说。

    他看着她,看着从他身上溅起的水花穿越她的身体,她就像多媒体的立体投影。他毅然转过身,决定勇敢面对痛苦的现实,不能任由幻觉入侵真实世界。

    “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她跨步到他面前,贴近他,盯住他的眼睛。他感到一阵眩晕。

    “你只需要集中精神想着要对我说的话就行。”他不理,眼睛看着别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淋浴。

    “我不是你的幻觉。”她站开一点,看着他,“我是灵,每个人死后都会成为灵,只要还有活人爱着她。”他忍不住想如果她说的是真的,真的有灵存在,那么,就会有一个像她一样的宫敏敏,为了能再见到宫敏敏,就算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也无所谓吧。

    “灵是什么?”他问出声,几乎全浴室的人都听见了,老少爷们纷纷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他感觉浑身燥热,脑袋发昏,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他躺在休息大厅的沙发上,身上盖了一条浴巾。右边的沙发上躺着一位中年人,见他醒了,问他,没事吧?

    “没事了,谢谢。没吃饭,血糖低才会晕倒。”他发现自己的解释很多余,中年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嘿。”他转头,看见她笑吟吟地站在沙发旁。

    “集中精神,想,不用出声。”他点头。

    “你可真够笨的,点头人家也能看见啊。只要想就可以了。”“好的。”他想。

    “这就对了。你刚才是装晕吗?你没看到当时的场面,太滑稽了。先是所有人都在洗澡还有人在聊天,你突然说:‘灵是什么?’大家都停下来看你,你也看他们,然后你的腿一软扑通就倒了。所有人,是所有人,都在原地愣了两秒钟。你想象一下,水龙头还在喷水,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你,一动不动,你躺在地上也一动不动。如果你是装晕,你就太有才了。真有意思。”她又笑,“如果你不是装晕,这就证明我不是你的幻觉,因为你晕了,你没看到的我看到了。现在你可以问问题了。”他集中精神,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她一一作答。

    “我叫陈榆,你呢?”“叫我西门好奇好了。”“为什么找上我?”“你能看见我,我很好奇。我们是在西门遇到的,所以我叫西门好奇。虽然你也没问。”“你成为灵有多久了?”“太久了,所以也不要问我曾经是谁,叫什么,我都已经忘了。不过,据我自己猜测,我应该是一个名人的灵,诗人、作家什么的,不断有人通过流传于世的诗句爱上我,所以我才会一直存在。”“我的一个朋友去世了,她也会成为灵?”“只要有人爱她。你的朋友,男的女的?”“一个女孩儿,我爱她。”当然,有的问题她也不知道答案,比如他为什么能看见灵。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见了,也就是说如果你一直爱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孩儿,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她的灵。如果你不爱了,也会见到,

    她会来向你告别。”他同意西门好奇对于原因的看法。原因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他爱宫敏敏,遗憾的是他没有机会亲口告诉她,所以他要找到她的灵,告诉她,他爱她,这便是他能看见灵的全部意义。

    “可是,如果我一直爱着她,她就不会来找我告别,这样的话,我要怎么做才能找到她呢?”他问西门好奇。

    “灵喜欢粉色,喜欢安静温暖宽敞的地方。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满足这些条件,她迟早会去。”“上海有这样的地方吗?”“不管有没有,我们可以自己创造啊。”“怎么创造?”“随便开个什么店就行啦。”“我没钱啊。”“钱不是问题,挣钱的方法太多了。”“比如?”“打麻将。”“啊?”“相信我。”他听从西门好奇的建议,在医院开了证明,向学校提交了申请,搬出了学生宿舍,租了一个单间。上午在家休息,做必要的家务。中午吃好饭便去小区旁边的几家麻将馆打麻将,赢够五百块钱便离开。他对麻将一窍不通,西门好奇却很会玩,还可以作弊,偷看其他玩家的手牌,所以他们总是赢。就这样过了一年半,西门好奇又带着他去炒股,把赢的钱全部投入股市。他对股票也同样一无所知,西门好奇却对股市了如指掌,他只要遵照她的意见买进卖出就大有钱赚。两年后,临近毕业,又是西门好奇的主意,他买下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宾馆,重新装修,便有了爱美宾馆。

    “她今天一定会再来找你。”西门好奇郑重其事地看着陈榆说。她指的是尤齐美。

    “你怎么知道?”“我赌一块钱,她会回来。”“一块钱,我赌她不会回来。”他经常和西门好奇就某件小事赌一块钱,从未赢过,但是每次西门好奇提出来打赌,他都会果断应战。生活不会因为打赌而改变一分一毫,可以赌输,却不可以临阵退缩,输是生活的绝大部分,可终究不是全部。

    下午,天气转阴,不久慢条斯理地飘起雨丝。有一段时间,雨点大起来,马路上渐渐有了积水。天色渐暗,宾馆开了灯,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匆忙地下了出租车跑进来,开好房间上了楼,一会儿换了便服又下楼来,点了咖啡坐到临窗的位置慢声细语地聊天。一对情侣打着伞走进来,上楼就再也没有出现。

    他对西门好奇说,这个时间,这样的天气,恐怕那个叫尤齐美的女孩不会再来了。

    “那可不一定。”西门好奇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天黑了,雨停了,他信步走出宾馆,在街边小店吃了碗面,绕了远路回到宾馆。外面微微起了风,不一会儿,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下午入住的那对情侣撑着伞出了门。迎着他们,一个人穿着帽衫戴着帽子,双手捂着领口,匆匆走进宾馆。

    “好冷啊。”来人推掉帽子,走向他的角落。他看清了,正是尤齐美。

    还是西门好奇赢了。

    “你好,请坐,想喝点什么?我请客。”他笑着问。

    她并没有落座,而是指着墙上宫敏敏的照片说:“我认识她,她叫宫敏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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