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神

一场车祸,陈榆陷入昏迷。为了唤醒他,妻子尤齐美启用了由他研发的人工智能系统“盲神”。随着警方、人工智能安全管理防卫局深入调查,发现车祸是计划周密的犯罪。人类谋杀?人工智能杀人?醒来,还是永久沉睡?被爱就是存在于这个人的意识里。

作家 马广 分類 二次元 | 14萬字 | 19章
第七章1两只老虎
    1

    不到半小时,人防局的技术人员就从盲神系统的患者数据库中找到了雷克雅的信息。

    雷克雅,男,已婚。三年前,在一次酒吧斗殴中,头部遭重击,变成了植物人。五个月后,被盲神唤醒,痊愈出院。后面附有他的家庭住址等其他信息。

    针对雷克雅的情况,我们开了一个短会。关助理提出一种假设,“雷克雅”这条线索很可能是“水母岛”计划的补充,也就是说,我丈夫也不能确定“海岛计算机”是否可以百分之百地制约住那个超级人工智能,那么,这次关于“雷克雅”的行动可能面临着更大的危险,所以,他们建议我留在人防局。虽然是为我好,但我还是拒绝了。理由是,无论雷克雅掌握什么信息,要想得到这些信息,一定需要密码。线索是我丈夫留给我的,我应该就是那个密码人,雷克雅应该只会把他知道的告诉我。当然,他们可以将他带回人防局,但那需要一倍的时间,也就要承担一倍的风险。综合来看,还是我们一起行动把握度更高。他们被说服了。另外,考虑到周东生身上有伤,这次行动也不需要关于人工智能的专业知识,孙局长决定暂时不通知他。

    因为只有雷克雅的家庭住址,白天他很可能不在,我们一直等到傍晚,简单地吃了晚饭,6 点半,准时出发。

    我平生第一次穿上防弹背心,坐上了防弹SUV。张小飞与我同车,孙局长和关助理坐一辆。另外,还有五辆同款汽车,里面是荷枪实弹的武警,负责保护我们的安全。

    路上,望着外面的车流在夕阳下来来往往,想到之前都是我丈夫开车接我下班,每天这个时候看到的差不多是同样的景色,当时只觉得稀松平常,现在却无比想念。想念他开车时专注的神情,想念堵车时他难得一见的暴躁,想念等红灯时他会转向我,笑一笑,伸手捏我的脸。这些想念催生出一种急迫感,我想快点见到雷克雅,虽然不知道他将传递什么样的信息,但我希望是唤醒我丈夫的方法。转念间,我又想到我婆婆说过的那些话,有那么一两秒,我甚至想,只要我丈夫醒来,我们能恢复平常的生活,即使是由那个超级人工智能统治这个世界也可以接受。可是,它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任凭我再怎么想也想象不出。

    到了雷克雅家楼下,武警先检查了四周和楼内的情况,确认一切正常,我们才下车。坐电梯上到10 楼,关助理走在前面,敲响了1001 的房门。应门的是一个女声,问:“谁呀?”“你好,请问雷克雅在家吗?”关助理问。

    女声问:“你是谁?”张小飞上前一步,拿出警官证对准猫眼。

    “我们是警察,可以开门说话吗?”门开了,里面的女人大约30 岁,微胖,见门外站了这么多人,还有武警拿着枪,吓了一跳。

    “你好,不用害怕,我们是警察。”张小飞再次出示警官证。

    “我们想找雷克雅了解些事情,他在家吗?”女人略显茫然,摇了摇头。

    “他什么时候回来?”女人用力咽了口吐沫。

    “那个,他不住在这,我们已经离婚两年了。”“哦,这样啊。”张小飞匆匆扫了我们一眼,又接着问,“那他现在住哪呢?”女人弄了一下鬓角的头发,又咽了一口吐沫,有点不情愿的样子。

    “灵山疗养院。”她的声音很小,但我们听得很清楚。

    “灵山疗养院?那是什么地方?”张小飞问。

    “怎么说呢?”女人苦笑了一下,“是一家高级精神病院。”我们都愣住了。

    灵山疗养院的位置很偏僻。

    汽车下了高速,天就已经全黑了。接着又在一片旷野中开了20 分钟,远远地看到一栋建筑和点点灯光。又穿过一片树林,前方出现了围墙和大门。车灯晃过去,我看到大门的左侧卧着一块大理石,上面用隶书写着:灵山疗养院。

    “这地方真够阴森的。”张小飞从不同的车窗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进了大门,车队径直驶向主楼,武警先下车,我们在他们的簇拥下走进大厅。前台值班的两名女护士看上去很年轻很温柔,之前肯定没见过类似的阵仗,吓得站起来,不自觉地往后躲。

    张小飞上前,亮出警官证,问谁是负责人。其中一名女护士打电话叫来了值班医生。

    医生比护士镇定,认真听完我们的要求,面露难色,拿出手机,说要给院长打电话请示。

    孙局长向关助理递了一个眼色,关助理伸手拿过医生的手机,转手交给他,他关掉手机。“不用那么麻烦。”又将手机还给不知所措的医生,“有什么事情,由我负责。请你现在就把雷克雅带过来。”“很抱歉。我不能那么做。”医生拿着手机,说话很没有底气,“就算你们要见他,也要先征得他的同意。如果他不想见你们,我们不能强迫他做任何事情。他是我们的病人,我们有义务保护他。这一点希望你们能理解。”“那就麻烦你,先帮我们问一问。”孙局长摆出和善的笑脸。

    “其实,也不用问。他到我们这里两年半了,没见

    过一个访客。他的父母、前妻和孩子,一概不见。”医生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到底是什么病?”张小飞问。

    “说实话,我们也不能确定,大概是被迫害妄想症。你们不知道吗?他是自己要求住进来的。”“不管怎么样,还是请你去问问他。”孙局长加重了命令的语气。

    “可以。我现在就去。”医生转身想走。

    “不能打电话。”孙局长提醒也,“否则后果很严重。”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看身边的武警。

    医生把手机放在前台。

    “或者,你可以试试,说有一个叫尤齐美的女人想见他。”我加了一句。

    “尤齐美?”医生看着我挤出一点笑容,“好名字。”大约过了五分钟,医生跑回来,看上去既困惑又兴奋,跳过孙局长直接对我说:“他同意见你。”喘了两口气,又补上一句,“只见你一个人。”“在哪见?”我问。

    “他的房间。”“我们在外面等,没问题吧?”关助理问。

    “那没问题。”我们一行人,由武警护着,跟着医生穿过走廊,走出主楼,经过篮球场和网球场,穿过一道刷卡才能经过的铁门,进入住院部,里面是一排一排的二层小楼。

    “一栋别墅里住几个人?”关助理问。

    “一个人。”“这么奢华。”张小飞感叹,“那你们这儿一定很贵吧?”“是挺贵的。”到了雷克雅的住处,武警迅速散开,将别墅围住。医生继续带路,孙局长、关助理和张小飞随我上到二楼,来到卧室门前。

    “他就在里面。”医生说。

    关助理掏出一个电击器递给我。

    “有备无患。这还是一个录音笔,已经打开了,你带着就行。”他解释说。

    “我们就在门外,有什么不对你就大喊。”孙局长嘱咐我。

    医生敲了敲门,对里面说,尤齐美来了。里面一个嗓音略尖的男声回答:“请进。”我推门进入。

    房间里的灯光是橘黄色,很柔和。一个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满面带笑,迎上来和我握手,好像我们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你总算来了。”“你是雷克雅?”“如假包换。”“我们之前认识吗?”他长着圆脸,头发稀少,脸上泛着油光,戴着眼镜,口气中有股酸味。总体上,他散发着一种仿佛随时可以消失在某个角落而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气质。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他比平庸还平庸,平庸到作为一位精神病人,也让人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的程度。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产生了一个疑问,我丈夫为什么会选择他呢?

    “你不认识我,但我早就认识你了。”说这句话时,他显得十分骄傲。

    “是吗?怎么认识的?”“我们坐下说吧。”他让我坐沙发,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为我倒了一杯茶。

    “谢谢。”“不客气,我们开始吧。”他好像比我还心急。

    “好,可以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你怎么会认识我呢?”“我不是认识你,而是了解你的一切。你叫尤齐美,今年33岁,身高一米六七,职业是法官。你丈夫叫陈榆,你妈妈叫尤佳佳,你爸爸叫齐永和。你最初的名字是齐美,你爸妈离婚后,你妈妈将你的名字改成了尤齐美。你的血型是A 型。你……”“可以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打断他,心里既奇怪又害怕。

    “是盲神告诉我的。”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神态庄重。

    “盲神告诉你的?”“是的,从植物人的状态醒来之后,我的脑袋里多了很多东西,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盲神还告诉你什么了?”“它还告诉我,即将有一位神来到我们的世界,我被选中替盲神传话给人间的天使,也就是你。”“我是人间的天使?”“没错。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待你的到来。盲神说,你一定会来找我。”“那盲神要你传什么话给我?”“是两段话,第一段话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第二段话是: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他的普通话一般,英文发音却很标准,想必也是盲神留给他的“后遗症”。

    “就这些?”“就这些。”我比见到他之前更糊涂了。

    “然后呢?告诉我这两段话之后呢?想让我做什么呢?”“我不知道,盲神没说。”我喝了一口茶,趁机整理整理思路。

    “有几个问题,我想再问问你。”“尽管问。”“那位神,即将来到这个世界的神,是好的还是坏的?”“盲神没说。”“是盲神自己吗?”“盲神也没说。”“你说你从植物人的状态醒来,盲神在你脑袋里放了很多东西,对吧?”“对。”“除了刚才那两句话,还有什么与那位神有关吗?”“没了。”“和我有关的呢?”“也没有。”“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陈榆的人?”“也没有。”“那都是一些什么东西呢?你的脑袋里?”“关于这个世

    界的知识。比如,炒股的知识。在出事之前我根本不懂炒股,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很懂股票。我的住院费,给我老婆孩子和父母的钱,全是我炒股赚的。”“医生说你是自愿住进来的,为什么?”他得意地笑了。

    “这就要说到盲神放到我脑袋里的另外一些知识了。出事之前,我从来不看小说,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变成了文学爱好者,已经看过成千上万本小说。其中,我最爱的作家是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最喜欢的小说是他的《沙之书》,在《沙之书》中有一句话: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地点是树林。受到这句话的启发,我就想,为了等待你的到来,我也必须把自己隐藏起来。隐藏一个人最好的地方是哪里呢?然后我就想到了精神病院,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精神病人的言行,在这里,就算我不小心把传达给你的话说出去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当然了,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听他说完这些话,我终于明白我丈夫和盲神为什么会选择他了,正是因为他在哪里也不会惹人注意的平庸。

    “我想再确认一下,盲神让你传达的只有那两句话?”“只有那两句。”“那我明白了。”我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谢谢你。”“是我应该做的。”他送我到门口,搓着手,脸上喜气洋洋的。

    “等你见到那位神,请替我问它好。”我不知道如何作答,向他摆摆手,开门离开他的房间。

    我们请医生帮忙找了一间空病房做临时会议室,重新听了一遍我和雷克雅对话的录音。

    “应该带周顾问一起来。”孙局长懊恼地叹了口气,“大家先说说各自的看法吧。”“我先说。”早在和雷克雅说话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对于那两段话的一种解读,“先说第一段话,乍听之下,可能会以为是我丈夫通过盲神留给我的情书,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含义,就像那张照片上,他也写了我爱你。更深的一层含义,我想,那段话中的你和我应该是一种泛指,是一种拟人化的东西,联想到我们现在所处的状况,指的应该是两个超级人工智能。”我看到关助理摇了摇头。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他。

    “目前,所有的相关理论都认为,两个超级人工智能是无法并存的。”“这个我知道,但是,我丈夫曾经向我提起过一个理论,叫等待理论,当时我以为是开玩笑的,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既然他留下这么多线索给我,等待理论可能也是一个提示。”“那个理论讲的是什么?”孙局长问。

    “简单点说,是说食肉动物比食草动物更善于等待。最后的结论是,等待,是智慧进化阶段的一个重要节点。”“所以,你是想说,很早之前就有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上线了,只不过他一直在等待,现在又有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也来了,所以,现在一共有两个?”“没错。”“即使是这样,第二个也早已被第一个吃掉了。”关助理说。

    孙局长点头。

    “周东生跟我说过,理论上有两种超级人工智能,一种可以比喻成老虎,一种可以比喻成虎笼,如果第一个是虎笼呢?”“我明白你的意思。”孙局长站起来,来回踱步,“既然第一个能够乖乖地等待,也就是说,它也能被限制,它的作用是划定了一个超级人工智能的范围,就像是建了一个动物园。然后第二个是老虎,一出生就在动物园里,但它想冲出去。如果我们想杀死老虎,就要通知动物园。这也暗合了‘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的寓意。”孙局长站到我对面,手撑着桌子,看着我。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微微颤抖。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那你现在告诉我,你认为第一个超级人工智能是哪来的?”“就是盲神。”孙局长笑了,但笑容很难看,带着愤怒。

    “让我大胆地猜测一下,你还在偷偷使用盲神,对不对?”“具体地说,是盲神二代。”即使他不问,我也打定主意要说出这件事。

    孙局长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过身去。

    关助理低下头。

    张小飞本来也很严肃,注意到我看他,连忙笑了笑,然后悄悄向前探了探身,小声对我说:“我支持你的观点。”“支持个屁!”孙局长吼了一声。

    他几乎是跳着转过来,用拳头拼命地捶桌子,连捶了六下。

    因为愤怒,他的五官都扭曲了,眼中充满了血丝。

    “蠢啊,愚蠢。”他又捶了两下桌子。

    我的脸感觉火辣辣的,像被人打了耳光。我不服气,也想拍桌子,但我忍住了。

    “有什么不同的观点,你可以讲出来。拍桌子解决不了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一直以来只有一个超级人工智能,那就是盲神。所有的一切都是它的阴谋,我们去水母岛,是打开了它的限制。今天这两段话根本就是威胁,它已经来到我们身边,和我们融为一体,生存还是毁灭,是它给我们的选择。而你一直在给它提供情报。我们走,现在去找周顾问。”孙局长看也不看我,转身往外走。

    我紧跟上去。

    “你这么说

    有什么证据?”“你还不明白吗?”他站住,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工作并不看重证据,我的工作是把每一种坏的可能扼杀在摇篮里,因为每一种可能都可能导致人类的毁灭。”“没有证据,说服不了我。”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动摇。他的假设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没想说服你。”“我去下卫生间。”张小飞插了一句。

    孙局长、关助理和我坐进一辆车里,开着车门等候张小飞。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总是觉得孙局长的假设有漏洞,可是还没理出个逻辑,思维又跳到自己对《我侬词》的解释上,也觉得有牵强的地方。思来想去,越来越乱,身上不禁冒了一层冷汗。

    如果孙局长的假设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张小飞从医院大厅跑过来,出了门,脚步却慢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一边吸一边走。

    “快点。”孙局长不耐烦地催促他。

    他小跑了两步,停在车门前,吸了一口,笑着问:“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奇怪什么?”孙局长问。

    “我们一路找过来,现在要走了,竟然没有遇到一点阻碍。”他又吸了一口,“或许,那个超级人工智能已经被我们制住了。

    这条线索根本就没有用。”“司机,开车。”孙局长不再理他。

    他赶紧扔了烟,踩一脚,跳上车,麻利地带上车门。

    车里死气沉沉,没有人说话,我望着车窗外的黑暗发呆。既然我和孙局长说服不了彼此,就等周东生的专业意见吧。也许到时候会有新想法。

    张小飞咳嗽两声。

    “奇怪了,嗓子怎么总感觉痒痒的。”他拿起一瓶水,喝了两口。结果咳嗽得更厉害了。

    “你没事吧?”我问他。

    他捂着嘴,脸涨得通红,还在咳嗽。

    关助理坐在他身边,伸手帮他拍了拍后背,他的咳嗽止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了一个妈字,马上又开始咳嗽。

    孙局长也回头看他。

    他用一只手捂住嘴,举起另一只晃了晃,示意自己没事儿。

    可是咳嗽的声音却越来越响,他的脖子都红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关助理问孙局长。

    孙局长脸色惨白,瞥了我一眼,然后命令司机停车。

    汽车停住。

    张小飞的咳嗽也停了。他犹豫着把手拿下来,我看见他的鼻子下面,嘴上,全是鲜血。突然,他鼓起了腮帮子,他想用手去挡,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又开始咳嗽,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喷到了我的脸上。我赶紧闭上眼睛。他的血混着口水,热乎乎的,我却感觉到冷,透彻心底的冷。

    我听到扑通一声,连忙睁开眼睛。

    张小飞已然瘫倒在车座下。

    他晕了过去,对他也算是解脱,至少他不再咳嗽了。

    关助理把他放躺到后座上。我留在后面照顾他。帮他擦去脸上的血迹,解开胸前的纽扣,保证呼吸顺畅。他浑身发烫,为了给他降温,又在他的脖子两侧放了两瓶矿泉水。

    车队加速前进,大家沉默不语。

    张小飞的症状让我想到了敏敏姐,可是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如此急速地发作,不可能是癌症。倒是结核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或者,只是因为最近太过劳累吧。我尽量往好的方向想。

    走了没多远,对讲机响起来,后面一辆车的司机报告有突发状况,请求停车。车队停入紧急停车道。关助理下车去查看情况,很快跑了回来,脸上疑云密布。

    “一个战士也昏倒了,症状和他一样。”孙局长沉着脸,什么也没说,示意他上车。

    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现在有两个人出现了相似的病症,说明不是普通的疾病,很可能是病毒感染,或者是瘟疫暴发。另外,还有一种情况,我想也不愿想,却是直觉的第一反应,他们的症状与那个超级人工智能有关,而且一定还会有更多的受害者。

    可是,如果真的是它干的,目的是什么呢?是如何做到的?受害者的选择是随机的,还是有条件?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感觉自己的嗓子也有点痒,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孙局长和关助理迅速回头看我,我赶紧咽了口吐沫,把第二声咳嗽压下去,告诉他们我没事儿。

    车队再次出发,开出去不到一公里,接连看到六辆汽车停在紧急停车道上,其中一辆车开着后车窗,里面坐着一个小女孩儿正在哇哇大哭,看着让人心疼。尽管无法一一验证,但我猜测,更多的受害者就在那些车里。

    人一旦开始往坏处想,就像掉入了沼泽地,只会越陷越深。

    张小飞时不时会出现肌肉痉挛的情况,我不禁想到丧尸电影中的画面。他的身体突然扭曲到不可思议的程度,骨头咔咔直响,瞬间又恢复常态。过了几秒钟,他坐起来,看上去是正常醒来,可是动作却颇为僵硬。他左右看了看,看到我,表情悲切,抓住我的手,哀求我马上杀了他。不等我回答,他的眼睛变成血红色,他的嘴角浮现出狰狞的笑容,接着,一下子抱住我的头部,将我的脑袋掰向一边,张嘴咬我的脖子。

    难道这就是那个超级人工智能的目的?将人变成丧尸,毁灭人类?莫非孙局长

    的假设才是正确的?

    张小飞呻吟了一声。我吓了一跳,慌忙低头看他,他眼睛睁着,也在看我。

    “你醒啦?”我强作镇定,仔细观察他。他的眼睛通红,神态疲倦,满脸的不耐烦。

    “别害怕。”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屑地笑了笑,“我还是我。”“你当然这么说,有证据吗?”孙局长回过头,插了一句,化解了我的尴尬,他表情严肃,看不出是不是开玩笑,“现在感觉怎么样?”“他妈的。”张小飞咧着嘴,骂了一句,“胸闷气短,嗓子疼,浑身酸痛,没劲儿,就像得了重感冒。”他想翻身,差点又掉下座位。我扶住他,帮他坐起来。

    “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孙局长又问。

    “当然没有。咳血的时候,我差点吓尿了,以为要死了。”他拿起一瓶水,拧了几下,没拧开,“妈的,连个瓶盖儿也拧不开了。”我拿过来,拧开,递给他。他慢慢喝了两小口,“你们都没事儿吧?”“我们没事。后车的一个战士也倒下了,症状和你一样。”我说。

    “这么说是病毒感染?”他往后靠了靠,“你暂时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有口罩吗?”“不是病毒。”关助理回答。

    车速减慢。头车司机在对讲机里通知大家前方堵车了。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如果某个正在开车的司机出现了咳嗽的症状,很容易发生交通事故,堵车也只是时间问题。

    半小时过去了,我们向前移动了五六米的距离。前后左右挤满了大小车辆。左侧反方向的车道上也堵得死死的。孙局长和关助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接通之后,他们像往常一样听多说少,只有一次,孙局长详细地描述了我们所在的具体位置。关于电话的内容,他们不说,我也不好问。考虑到只有涉及人工智能才会找他们,事情就已经很明了了。如果之前还仅是我的猜测,现在这些电话就是明证,那个超级人工智能是导致张小飞等人咳嗽的罪魁祸首。张小飞还很虚弱,病恹恹的,双手抱胸,头抵着车窗,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那边的车窗正对着一辆大众轿车。司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白色的T 恤,站在车旁吸烟。车载音响播放着流行音乐,他跟着音乐的节拍摇头晃脑,自以为很酷的样子,其实很滑稽。天上传来轰轰轰的声响,他停止摇摆,望向右侧的天空。我也转回头,从车窗向外看,不远处,一架直升机正朝我们飞过来。

    “是来接我们的。”孙局长淡淡地说了一句,“准备下车。”关助理率先下车,站到前车的车顶,挥舞手臂,为直升机指引方位。

    轰轰轰的声响停到了我们头顶,绳梯从天而降,落到关助理的旁边。

    “下车吧。”孙局长回头招呼我们。

    “等一下。”张小飞拉住我,“看。”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年轻司机正捂着嘴咳嗽,他的腰越来越弯,突然又挺直,剧烈地咳嗽了几下,接着,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你们发现规律了吗?”张小飞面露喜色,看看我,又看看孙局长。

    “什么规律?”孙局长问。迫于飞机的噪声,他提高了音量。

    “我也是刚抽完烟,就开始咳嗽。他也是。”“也许只是巧合。”我说。

    “抽烟,咳嗽,你不觉得有一定的逻辑联系吗?”“不排除这种可能。走吧。飞机不能停太久,容易引起恐慌。”“我也走吗?”张小飞问。

    “当然,你现在很重要,是我们研究的样品。”孙局长瞟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可是我没劲儿啊,爬不了绳梯。”“放心吧,有小关呢。”关助理用保险带把张小飞绑在背上,第一个爬上绳梯,他动作敏捷,就像一只猿猴。我在他后面,显得笨手笨脚。最后是孙局长,负责保护我。等我们都上了绳梯,飞机适当升高,绳梯离开地面,以防有人爬上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登上飞机,我向下看了看,那个晕倒的年轻司机被一群热心人围在当中。很多人在抬头看我们,用手机拍照或录像。有人向我们喊话,声音被飞机的螺旋桨搅碎,消散在夜空中,什么也听不见 。

    还有一个女青年向我们竖中指。稍远的地方,人们纷纷走出汽车,向这边张望,虽然看不见,但我感受到他们眼中或多或少的焦虑,而我心中的焦虑是他们的成千上万倍。我多希望自己能像他们那样,和爱人一起堵在高速上,消磨无知漫长却幸福的时光。

    飞机急速拉升,呼啸着飞向高速公路尽头黑夜中最亮的那片光海。幸福却不自知的人群被甩在后面,淹没在堵车大军的洪流中。

    “我们现在去哪?”张小飞问。

    “送你去医院。”孙局长答。

    “真要研究我啊?”“当然。”“我可以回去陪我丈夫吗?”我心怀侥幸。

    “我们现在必须加强对你的保护,希望你能理解。”孙局长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客气。我意识到之前的争吵还在影响着我们的关系。也许他已经不再把我看作是自己人了。意外的是,这让我有种解脱感。

    ###0###第七章0离别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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