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神

一场车祸,陈榆陷入昏迷。为了唤醒他,妻子尤齐美启用了由他研发的人工智能系统“盲神”。随着警方、人工智能安全管理防卫局深入调查,发现车祸是计划周密的犯罪。人类谋杀?人工智能杀人?醒来,还是永久沉睡?被爱就是存在于这个人的意识里。

作家 马广 分類 二次元 | 14萬字 | 19章
第八章1张小飞
    “你暂时就住在这。”他匆匆向里面扫了一眼,“有什么要求就跟他们说,他们会尽力满足你。”“我想要一本《哈姆雷特》。”“马上给你送来。”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从右边的路上开过来十多辆黑色SUV,围住仓库,每辆车里下来四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在汽车的四角朝四个方向站好。虽然孙局长说了要加强对我的保护,可如此兴师动众,着实令人不安。

    “感觉我好像成了大人物。”我装模作样地向士兵们挥挥手。

    “他们只是负责保护你,并不会听从你的命令。”关助理似乎并没有看出我是在自嘲。

    “好吧。”我装作很失望,撇撇嘴,“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进去了。”“你知道。”他看了看我,又微微仰头瞄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又看回我,“我们的工作要求我们不能感情用事,可能很多人认为是感情让人类与众不同,可是对于超级人工智能来说,人类的感情可能根本不值一提。”他的语速很快,好像每一个字都很烫嘴。

    “我明白。”有些人表面热情,但内心冷酷;有些人总是面无表情,心里却火热温暖,“不管怎么样,我希望我们是朋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点点头,抿了抿嘴,好像想笑,但没笑。

    我进到房内,开了灯,关上门。

    看了里面,我更加确信这所房子原来是仓库。四四方方一个大房间,没有任何隔墙,只在右侧底角用毛玻璃造出一个浴室和卫生间。但现在作为居住的安全屋,功能区划分也很明显。右边是休息区,有床和衣柜。中间是休闲区,摆着沙发、电视和书架,还有跑步机。左边是饮食区,有小吧台、灶台、冰箱、酒柜、胶囊咖啡机、餐桌等。总之,日常生活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我打开电视,调到新闻台,一边看一边冲咖啡。新闻中正在报道堵车的情况,但对“咳嗽”的暴发只字未提。

    咖啡刚冲好,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位士兵,递给我一本精装英汉双语版的《哈姆雷特》,外加一部《中国古诗词大全》。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中国古诗词大全》,找到那首《我侬词》,逐字逐句地“检查”作者介绍和背景故事,又看了注释,并没有启发新想法。之后,又冲了一杯咖啡,开始看《哈姆雷特》。初中的时候就读过,高中时又读过一遍,两次的观感都是不喜欢,感觉哈姆雷特有点娘娘腔,太优柔寡断。上大学,被我丈夫带着,看了英文原版,更不喜欢了,哈姆雷特的复仇根本不符合程序正义嘛。我丈夫说,这么评价一部文学作品是荒谬的。

    我反驳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所以,无论我怎么想,哈姆雷特不在意,莎士比亚也不在意。作为普通读者,我只要坚持自己的观感就是对的。如此想来,我丈夫会不会也记着这些事情呢?那样的话,选择哈姆雷特的名言作为留言是不是也隐藏着这样一种暗示,要我坚持自己对两条留言的解读?我又想到,之前盲神曾转达过我丈夫对我的提示,要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可是,如果像孙局长说的那样,盲神一直在利用我呢?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盲神让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是利用我,是想让我坚持现在对于这两条留言的解读,那么,它就必须提前知道我会如何解读这两条留言,它又是怎么做到的呢?它能做到吗?我认为不能,但更需要专家的意见。

    我放下书,打给吉吉,却被告知对方已关机。我又想到张小飞关于咳嗽与吸烟有必然联系的猜测,吉吉吸烟很凶的,不会也出现了咳嗽的症状晕倒了吧?我赶紧写下吉吉的地址和手机号码,交给门口的警卫,请他们找人帮我去吉吉家查看情况。

    我想继续看书,但根本静不下心,又想到了周东生,顾及他可能在和孙局长开会,便给他发了条信息,告诉他如果可能的话抽时间过来看我。然后到跑步机上跑了四十分钟。查看手机,周东生并没有回复我。洗完澡,看了一会儿电视,找遍了所有新闻频道,还是没有关于“咳嗽”的报道。关掉电视,尝试看书,仍旧无法集中精神。粗略算了一下,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了,为什么吉吉那边还没有消息?周东生也没有回信?问门外的警卫,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态度诚恳地告诉我请耐心等待。可是,我已经没有耐心了,又给吉吉打过去,还是关机。我拿着手机,犹豫着是继续给周东生发信息,还是直接打电话,手机突然响了,显示是孙局长。

    “喂,孙局长。”他并没有立刻说话,短暂的沉默给我一种他打错电话的感觉。

    “吉吉和我们在一起,你放心吧。”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就像用了变声器。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呢?”我颇为惊讶。

    “周东生死了。”“周东生死了?”“我现在就过去找你。我要求你在我到达之前调整好情绪,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浪费在个人感情上了。”他挂了电话。

    想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可是,我为什么要调整情绪呢?我又不难过。我只是感觉累了,想安静地坐一会儿。

    我坐到沙发上,翻开《哈姆雷特》,看了几行,眼前变得模糊,有水珠滴在书页上。我真的不难过。只是失望,对我自己。

    下午我们在机场,分别的时候,因为着急去医院见“王后”,我甚至没来得及和周东生道别。坐进车里,我才注意到,他正面带微笑,站在旁边向我挥手。

    孙局长到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干了。

    只有他一个人,进来之后直奔冰箱,拿了瓶水,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然后坐到我对面,拿出他的平板电脑,放到一边。又拿出一把手枪,放到另一边。

    “我们开始吧。 ”几小时不见,他好像瘦了,眼窝也深了。

    双眸不停地微微闪动,仿佛是大脑极速运转的警示灯。

    “好。”我心若止水。

    “我先说一下现在的情况。”他又喝了一口水,“为了节省时间,我就直接说结论了。在张小飞的体内发现了纳米机器人。

    随机检查了其他咳嗽病例,结果一样。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吸烟。又检查了几个不吸烟的人,包括我,体内是干净的。空气中暂时还没有发现纳米机器人,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香烟呢?”“我正要说,香烟里有。但还不能确定是唯一的源头。还有,“咳嗽”的暴发是全球性的。初步统计,目前全世界有800 万人感染,人数还在飞速增加。如果按照现在这个速度,大约24 小时之后,感染的人数将达到12 亿,差不多是所有的烟民。但前提是,只感染烟民。总之,最终的结论是,超级人工智能已经突破限制,正在以它的标准修正人类的行为,重新定义世界。”“你的意思是,它正在帮助人类戒烟?”“不排除这种可能。可怕吧,别的不说,12 亿人同时咳嗽,那得吵成什么样?”他居然还保有幽默感,让人意外。

    “我们有

    什么对策吗?”“只能戴耳塞了,还能怎么样?”他笑着摆摆手,“开玩笑的。如果你是想问,有没有办法把纳米机器人从他们的体内弄出来,我的回答是几个人,可以。12 亿?不可能。而且,就算几个人,现在也有难度,纳米机器人是全新的类型。”“关于超级人工智能呢?有什么进展?”“在周东生的体内发现了同类型的纳米机器人。”“是杀人灭口?他发现了什么线索?”我的心里一阵绞痛。

    “开始的时候,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开始的时候?现在呢?”“因为盲神二代的关系,我们也检查了你丈夫体内的纳米机器人……”他看着我,期待我替他说下去。

    “也是一样的?”他点头。

    “所以,你们认为盲神就是那个超级人工智能?”他摇头。

    “给你看一段录像。”他打开平板电脑,推给我。

    屏幕上显示的是吉吉的上半身。她低着头,脸色青紫,眼睛**,头发乱蓬蓬的。就算隔着屏幕,我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绝望的气息。

    “她这是怎么了?”“看了就知道了。”我点下播放键。前十秒钟,她一动不动。孙局长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说吧,不要浪费时间了。”又过了两秒钟,吉吉抹了抹脸,弄了弄头发,抬起头。她狠命地咬着下嘴唇,眼睛里波光流动,又僵持了几秒钟,等眼中的泪光消退,她才开口说话。

    “老板娘,我要告诉你几件事情。第一件事,我爱上了周东生。我一直在帮他监视老板的一举一动,包括,但不限于老板的研究。第二件事,根本没有盲神二代。所谓的盲神二代,是周东生交给我的。他说他不想让你放弃唤醒老板的希望。第三件,下午,我一直联系不上周东生,下班之后,便去他家找他。我到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已经陷入了昏迷,但还活着。他面前的计算机正在运行一种诡异又熟悉的算法,并上传了庞大的数据。我试图阻止它,但是我做不到。我甚至无法切断它的电源。”她低下头,额头上的血管渐渐暴起来。过了半分钟,她抬起头,一滴眼泪从脸颊上滑过,“我不敢肯定,那个算法与周东生的死有关。

    但我看见了,也感觉到,计算和上传完成的那一刻,周东生停止了心跳。我想复制那个算法和数据,但对方比我快太多,瞬间便烧毁了计算机。我有记住算法的零星片段,后来稍微冷静,才反应过来,那个算法与黑洞算法极其相似。第四件事……”她吞了一口吐沫,眼中水雾荡漾,“承认这一点真的很难,但我心里一直都明白,周东生并不爱我。最可悲的是,我竟然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欺骗了最爱我的两个人,对不起。”终于,她咧开嘴,不管不顾地哭出来。

    视频结束。

    我并不怪她,我丈夫知道了,也不会怪她。就在那次我们去法国接她的路上,他曾经对我说:为了爱情的欺骗不算欺骗。

    但我也确实感到难过,一种由死亡和失恋激发的,驱使人一心想要逃离的难过。我所知道的,对付这种难过的最好办法就是搂着我丈夫睡一大觉,而这种办法,现在只会让我更加难过。

    “你有什么想法?”孙局长收回平板电脑。

    “导致‘咳嗽’暴发,杀死周东生,和我丈夫体内的纳米机器人是一样的。我丈夫体内的纳米机器人来自盲神二代,来自周东生。也就是说,周东生和这个超级人工智能有关?”“继续。”“吉吉提到的算法,你们有追查到什么吗?”“没有。”“你知道黑洞算法吗?”“知道。”“在算法方面,我相信吉吉的判断力。既然她说与黑洞算法极其相似,我觉得很有可能是改进之后的黑洞算法。同时有大量数据上传,我猜,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上传的是周东生的大脑。

    这里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动上传,一种是主动上传。你们更倾向于哪一种?”“我们没有倾向,两种可能都要考虑。如果是被动上传,有可能像你之前说的,他发现了重要的线索,所以要杀他灭口。上传他的大脑也是以防万一,如果他给我们留下了线索,超级人工智能也可以及时消除。关于纳米机器人,也可以解释为,它将周东生的产品当作是现成的工具。假设,我刚才说的都是对的,那么对于我们有一个重大利好。它杀死周东生,说明它害怕,也就说明它还受到限制。但也有一个问题,纳米机器人早就存在于你丈夫的体内,你丈夫留下了那么多线索,为什么既不杀他,也不上传他的大脑呢?”“因为有另外一个超级人工智能在保护我丈夫。”“你丈夫创造了两个超级人工智能,一个好,一个坏,让它们左右互搏?”“为什么总是我丈夫?”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他迎着我的目光。

    “因为你丈夫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天才。”他只是说出了事实,我并不领情。

    “你们早就认识?”“我们邀请他很多次,做我们的顾问,他都拒绝了。”“所以,你们就针对他?”“当然没有。”他站起来,走到吧台边,倒了一杯咖啡,“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可是,你们的想象力太差,阻碍你们想到更多的可能。”我跟过去。

    “所以,我们才来找你。”他帮我也倒了一杯。

    “我总是凭直觉,也不要紧?”“不要紧。”“我更倾向于认为,周东生主动上传了自己的大脑。”“是直觉?”“不光是直觉,也有理由。你们一直认为我丈夫创造了一个超级人工智能,这个超级人工智能的原型是宫敏敏的大脑,对吧?”“为什么?”他放下马克杯,疑惑地看我。

    “他没告诉你们?”“谁?”“周东生。”“请说得详细点。”“让我想想怎么说……就从头说吧,宫敏敏是周东生的妻子,这你知道吧?”“知道。”“我们,我和我丈夫,周东生和宫敏敏,是好朋友,也知道吧?”“四巨头嘛,知道。”“后来,宫敏敏去世后,我丈夫和周东生闹掰了,原因你清楚吗?”“理念不同,大概了解。”“他们分开之后,周东生一直监视我丈夫的研究,利用了吉吉的爱情,这一点刚才吉吉也说了。再后来,我丈夫出了车祸,你们收走了盲神系统。之后,周东生找到我,告诉我,你们在调查的超级人工智能很可能是我丈夫创造的,原型是敏敏姐的大脑。”“为什么要用宫敏敏的大脑?”“因为他们彼此相爱,他想复活她。”“你丈夫和他妻子?”“我也不相信。当时他还给我看了一张他们接吻的合照,算是证据。但实际上,他骗了我。现在我才明白,以敏敏姐的大脑为原型创造超级人工智能的不是我丈夫,而是他。”“理由是什么?”“你怎么不明白呢?他爱她,他把全世界都献给了她,包括他自己。他上传了自己的大脑和生命,他成了她永恒的一部分,他们永远在一起了。”我爱他们,也恨他们,为他们高兴,又为他们难过。如果我所想的都是真的,也就意

    味着是他们策划了我丈夫的车祸,这一点,我绝对无法原谅。

    他喝了一口咖啡,思考了一会儿。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骗你?为了骗你,泄露了这么重要的信息,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目的是彻底解放敏敏姐的‘超级大脑’。别忘了,那时候我正在使用盲神二代,这些信息可以刺激我,也就可以刺激我丈夫,也就更有利于他用盲神二代在我丈夫的大脑里寻找关于制约的线索。”“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我们在水母岛上并不是打开了限制,而是关闭了限制。派人阻止我们是为了制造一种它害怕水母岛被启动的假象。”他用力搓了搓脸。

    “有这种可能性,但我认为很小。”“好吧,先不管这些。我们总结一下刚才讨论的内容。”他拿着咖啡,开始来回踱步,“现在的大前提是,世界上至少存在一个超级人工智能,宫敏敏的大脑是它的原型。关于它的创造者,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你丈夫。如果是他,说明周东生是因为发现了线索,被灭口,是被动上传。为什么你丈夫没有被杀或者上传呢?因为还有另外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保护他。留在雷克雅那里的线索也印证了这一点。”他稍作停顿,扭头看我。

    “嗯哼。”我并不是完全同意,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走到沙发旁,又走回来。

    “还有一种可能,创造者是周东生,他策划了车祸,安排了盲神二代,和我们一起去了水母岛,目的只有一个,解除对超级人工智能的限制,而现在,“咳嗽”大爆发,他又主动上传了自己的大脑,也就可以说明,限制已经解除了。就算之前存在两个超级人工智能,现在也只剩下一个了。”他又停住看我。

    “说完了?”“说完了。”“这两个结论我都不太同意。”“是吗?”他并不意外,站到我对面,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咖啡。

    “你忽略了一个问题,以敏敏姐大脑为原型这件事,周东生并没有告诉你们,为什么?”“我只是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我说的这两个结论,前提是,以宫敏敏大脑为原型这件事是真的。”“你的意思我有可能说谎?”我的脸上一阵阵发热,这种情况下,还被同伴怀疑,是我经历过的最大屈辱。

    “我不知道,如果超级人工智能答应你,只要你帮它说谎,它就唤醒你丈夫,你会不会同意?”“会,毫不犹豫。”我回答,“所以,我能理解周东生的感受,因为我们是一类人,为了爱什么都可以做。”他摸摸头顶,苦笑了一下。

    “我也想成为你们这样的人,可是我不行。”他的语气好像无奈,又似讽刺,两者我都不在乎。

    “还是说回正题吧。法律上讲,疑罪从无,你暂且先认为我没说谎,可以吗?”我脸上的热潮已经退去,心里也不再觉得委屈。

    “当然。你继续说。”“哦,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虽然这一点并不能完全证明我没说谎,但可以作为参考。敏敏姐死于肺癌。她痛恨吸烟。

    吸烟者才会咳嗽。她还痛恨恐怖主义。如果有相关消息,你也可以作为参考。”“明白了。说回正题吧。”“好。假设,我没有说谎,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周东生以敏敏姐的大脑为原型创造了一个超级人工智能,我们称之为老虎。

    我丈夫的超级人工智能则是虎笼。你认为,我们在水母岛上的行动是解除了老虎的限制,我也不完全反对,但这并不能说明,虎笼已经毁了,老虎就已经失控了。我丈夫待人有一个原则,绝不会一棍子把人打死,他总是希望给每个人更多的机会去证明自己。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问吉吉。”“我相信。”“由此,我理解,对于老虎,他肯定也会秉持这个原则。也就是说,在水母岛上,我们可能确实解开了对老虎的某个制约,那是为了验证老虎的好坏。现在证明是坏的,我们便可以按照那两条线索,约束或者干脆消除老虎。”“关于那两条线索,你有什么新想法吗?”“《我侬词》,我还是那么想的,代表两个超级人工智能,老虎和虎笼相互融合。To be or not to be,有这种可能,是在暗示我丈夫现在处于一种类似to be or not to be 的状态,醒来或者死去,是一个问题。我丈夫醒来,也就唤醒了虎笼,也就恢复了虎笼对老虎的制约。”我也是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些。我承认有私心,但更相信这是唯一正确的做法,“这也是他们当初策划车祸,想要杀死我丈夫的原因。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唤醒我丈夫。”他呷了一口咖啡,在嘴里含了几秒钟,才咽下去。

    “这也是一种可能。我同意了,允许你们重新使用盲神系统。”“谢谢。”我忍不住加入了讽刺的语气。如果坚持使用盲神系统,我丈夫可能早醒了,情况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连喝了两口咖啡。

    “但是呢……”他的神态恢复严肃,“还有一些情况,我需要和你说明。”他好像站累了,坐回到沙发上,“你也坐吧?”“没事,无论什么情况,你只管说,我都禁得住。”“你不用紧张,不算是坏事。”他挠了挠脑瓜顶。我因为站着,看得很清楚,他挠得地方有一个小疙瘩,已经挠破了。

    “别挠啦,已经流血了,小心感染。”他像被妈妈教育的小孩子,顺从地放下手。

    “说吧,到底什么情况?”我催他。

    “这么说吧,现在是特殊时期,你和你丈夫又这么重要,所以,我们要分开保护你们。”“盲神系统可以远程使用吗?”“我还不清楚,不过,这个不用担心,有技术人员负责。”“我有个要求,你们要让我随时随地能看到我丈夫。”“没问题,但有一个前提。”“什么前提?”“我说过很多次,我们要考虑所有的可能,所以,我们还是要调查你和你丈夫,而所有的调查和研究都不必经过你们的允许。”“如果我不同意呢?”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要事先通知我,尤其是针对我丈夫的。”分开保护,其实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随意处置他,我也只能在妥协中争取最大的权益。

    “只能以我个人的名义向你保证,我会尽力。”“谢谢。”这一次是真的感谢。

    他收起平板电脑和手枪,一口喝掉剩下的咖啡。

    “真没想到这个地方的咖啡会这么好。”他靠到沙发上伸了伸懒腰。

    “再来一杯?”“不能再喝了,心脏不行。医生禁止我喝,但今天特别想喝。”“是因为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今天不喝以后可能喝不到了?”我也坐下。

    “我怎么会有那种感觉。”他笑着摇摇头,“只是想起了我女儿,她经营一家咖啡馆,我却从来没去过。”他的目光变得柔和。

    “你这个爸爸可不怎么样啊?”“是啊。”“你女儿的咖啡馆叫什么?”“懒猫吧。”“懒猫咖啡馆?”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

    “就叫懒猫吧。”他的

    重音落在“吧”字上,“名字还是我起的。她打电话问我意见,我随口说,要不就叫懒猫吧,结果就真的叫懒猫吧。她小的时候,我总是喊她小懒猫。”原来是懒猫吧,怪不得这么耳熟。

    “你女儿的咖啡馆是不是在莲花路上?”他想了想。

    “好像是。”“她是不是养了一只蓝猫,特别肥,总是气呼呼的?”“你怎么知道?”他惊奇地看着我。

    “就在我家附近,我们是那的常客。”他笑了,脸上堆满了开心的褶子。

    “这么巧?”“是啊。”“她的咖啡怎么样?”“棒极了。”“那我就放心了。”“和你比,我更喜欢你女儿。”“我也是。”他拿起空杯子,又放下。脸上的褶子舒展开,笑意渐渐淡去。

    “为了以后我们能坐在懒猫吧里聊天,我必须走了。”他站起来,“不过,还有最后一件事儿,我们最好不要再用手机了。

    以后有事你直接告诉警卫就行。”“好,我再发最后一条信息。”“发给谁?”“周东生。”他默默站到一边。

    我拿出手机,点开信息界面,点下周东生的头像,按下语音信息发送键:周东生,我知道你能听到,我只想告诉你,我们爱你,也恨你,再见。

    我把手机交给孙局长,送他到门口,与他拥抱告别。突然,手机响了一声,是信息提示音。他皱着眉头,拿出手机还给我。我打开一看,就在刚才发出的那条信息下面,赫然有两个字:再见。

    也许这两个字的背后隐藏着无限的信息,但对于我而言,最有意义的一点是了却了人生的一个遗憾。

    “这个问题还是交给你们吧。”孙局长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

    孙局长走后,我的心绪出奇的平静,想到可以使用真正的盲神系统唤醒我丈夫,感觉像是吞下了一粒微小的幸福。虽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却也不困,便接着读《哈姆雷特》。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一次竟然有了代入感,读到奥菲莉亚死去,鼻子忍不住发酸,后背泛起凉意,仿佛我的指尖触碰到了她冰冷潮湿的身体。

    紧随其后,是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和毫无来由的恐惧。我受够了,无论是现实中,还是书里的死亡。我合上书,找来找去,最后把它放在微波炉里,才稍微安心。

    为了消除心底苔藓一样的恐惧感,我又看了一会儿电视,那里仿佛另外一个世界,没有超级人工智能,没有真情实感,也没有死亡,只有无聊的广告、购物节目和电视剧,相比之下,体育频道最贴近现实,看了一会儿足球赛,睡意终于降临,我赶紧抓住它的后腿,爬上床,睡了过去。

    关助理来得很早,我迷迷糊糊地起来接待他。他带了两名工作人员,在电视旁边又装了一块屏幕,从墙上的转接盒连了数据线。他解释说,我和我丈夫房间的信号传输是单独的一条线,而且是有线传送,可以有效地防止监视和篡改数据。简单调试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和我这边一模一样的房间,我丈夫躺在房间中央的床上。看到他的睡相,我才完全清醒。

    工作人员干完活就离开了。我冲了咖啡,给关助理也倒上一杯。

    他一边喝咖啡,一边教我用遥控器操控我丈夫房间里的摄像头。

    “这个红键是报警键,如果你发现有异常,按下这个键,外面的警卫就会进来查看情况。”“可以试试吗?”“可以。”我按下红键,房间里响起嘟——嘟——嘟的警报声,马上,六名警卫冲进房间。遥控器上有麦克风,我打开开关,告诉他们是演习。他们又退了出去。

    “基本就是这些,还有什么要求吗?”他一副急于要走的样子。

    “盲神系统怎么样了?”我更关心这件事。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喝了一口咖啡。

    我意识到情况不妙。

    “盲神系统崩溃了。技术人员正在抢修。”“什么时候能修好?”“不确定。”我略感失望,但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盲神系统的崩溃说明它害怕我丈夫醒来。

    “如果修不好呢?”“医生建议,给他多听音乐,你最好多多和他说话。也安排了专业按摩师给他按摩。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些。”“他最喜欢耶胡迪·梅纽因,我们家里有他的全套专辑,在书房里。”我找出家里的钥匙递给他,“还有,麻烦你派人把书房里的侦探推理小说全部搬过来,我想念给他听。他是推理小说迷。还有,带些我的衣服。”送走关助理,我洗漱一番,简单吃了早餐,然后便坐到沙发上给他讲我们在水母岛的经历。说到我们离开水母岛的时候,一个护士走进他的房间。很快,他的房间里响起了小提琴婉转悠扬的旋律。我也说累了,静静地陪着他听音乐。

    过了一会儿,警卫送来了他的小说,一共四箱,外加我的一箱衣服。

    我挑了一本《伺机下手的贼》,从头念给他听。

    10 点整,两位按摩师走进他的房间,开始给他按摩。我打开电视。因为没有网络,已经被时代遗弃一半的电视竟然成了我接收外界信息的唯一窗口。这一次,所有的电视台都在播放关于“咳嗽”的新闻。据不完全统计,全世界有6 亿8 千万人感染了“咳嗽”,患者人数还在增长,各国的医院均已瘫痪;目前引起“咳嗽”的原因还不明确;全球股市停盘,航班停飞,企业停工,学校停课;俄罗斯有关方面认为“咳嗽”是由美国释放的新型病毒所引起,总统宣布全国进入战备状态;美国方面予以否认,并调动航空母舰,以应对俄方可能做出的不冷静行为;中方呼吁美俄要克制,称已发现引发“咳嗽”暴发的重要线索,将适时公布;世界各地均发生暴乱,欧洲最为严重;日本科学家宣称“咳嗽”很可能是由超级人工智能所引起;多个恐怖组织发表声明,因为主要头目一夜之间相继暴毙,成员多染抽搐怪病,故此向联合国请求人道主义救援;科学***宣称他们的真神已降临,世界正进入新纪元……按摩结束,我关了电视,继续给他念小说。

    我也是看新闻的时候才明白,混乱只是暂时的,它终究会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那时候世界将恢复绝对的秩序,人类别无选择,只能以自由为代价换取未来。

    “我给你念小说,竟然是为了人类的自由和未来,有点伟大哈?”也许是习惯了使用盲神,我忍不住在脑袋里和他对话,“你饿了吗?我有点饿了。”我懒得自己做,叫警卫帮我准备午饭。大约过了半小时,有人敲门,我以为是送餐来了,开门一看,竟然是张小飞。

    “你怎么来了?”“怎么啦?不欢迎?”他好像完全恢复了健康,嘴角挂着不耐烦的微笑。

    “欢迎,当然欢迎,快请进。”虽然才十几小时不见,却感觉像是久别重逢。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士兵,拎着一个大保温箱。我接过来,拿到餐桌旁。

    “你怎么过来的?”“坐车。”“我的意思是,我这个地方不是应该保密吗?”“我是自己人,保什么密啊。”他

    和我一起把饭菜拿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这也太多了吧。有没有你不爱吃的?放冰箱里,留着我晚上吃。”“没有,都是我爱吃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浪费不浪费。”他白了我一眼,递给我一个纸袋,“正宗保定驴肉火烧。

    我的最爱。”我咬了一口,确实很香。

    “你的咳嗽怎么样了?”我边吃边问。

    “要拿我做实验嘛,就先把我体内的纳米机器人取出去了。

    暂时只要不吸烟,应该就不会咳嗽了。”他放下火烧,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和一个旧的Zippo 打火机递给我,“先给你,怕我一会儿忘了。”“给我这些干吗?”“先替我保管,弄不好以后会是稀有物品。”“为什么让我替你保管?”“也许以后会有大禁烟运动呢?你这里是秘密基地,没人会搜查。”“你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消息要告诉我?”我感觉他话里有话。

    “怎么可能?我知道得还没你多。”“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藏这包烟和打火机?”“还有这顿饭。”“没了?”“有,吃完再说。”他一直吃个不停,嘴里塞满了食物,说话也含糊不清。我也就不问了。

    吃完饭,在他的要求下,我又泡了茶。

    “现在可以说了吧?”我倒好茶,也坐到沙发上。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有几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想你和聊聊。”他端起茶,试了试,嫌热,又放下。

    “说吧,我听着呢。”他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

    “金源,还记得吧?开车撞陈榆的司机。”他直呼我丈夫的名字,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在觊觎我丈夫的什么东西,但我又不好纠正他,显得我太矫情。

    “他怎么了?”“你说他开车撞陈榆的目的是什么?”“这还有什么疑问吗?”“或者,这么问吧。背后指使他的人是这个超级人工智能,对吧?”“对。”“那么,它给他下达的任务是什么呢?”他一直盯着屏幕上的我丈夫。

    “你直接说吧。”我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所以有点不耐烦。

    “我也是上午才想到,它下达的任务有三种可能。第一种,撞死陈榆。第二种,撞陈榆的车,找到那把粉色的钥匙。第三种,按照它的要求开车。”他瞟了我一眼,见我没有说话的意愿,继续说,“监控录像显示,撞车之后,他有去陈榆的车上查看,好像是在找东西。可是鉴于粉色钥匙还在,基本排除了第二种可能,找东西只是做样子。那么,就还剩下第一种和第三种可能。”“第三种可能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你给我解释解释。”“简单说,就是它想把陈榆撞成植物人。”“为什么?”我更不懂了。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找你聊嘛。”他好像做了亏心事,只敢偷看我。

    我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还有别的事吗?”“有。”他赶紧接话,生怕我不让他说了,“我和你说过吧,我对人工智能没兴趣,只对人有兴趣。”“说过。”“陈榆很爱你,对不对?”“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别急嘛。就是瞎聊天嘛。”他笑嘻嘻地看我。

    “没错,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我们感情很好。”我用生硬的语气暗示他我并不想聊这些私人话题。

    “我和我前妻的感情就不大好。”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把话题转到自己的感情问题,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默默地喝了口茶。他并不在意我的尴尬,继续说,“我们离婚两年了,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小山竹,她妈爱吃山竹,****,和我也算不上亲密。我猜她可能更喜欢她的后爸。当然了,我知道,问题出在我身上。一定程度上,我是挺失败的一个人。”“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还有救。”我说的是真心话。

    “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假设,现在,我能发明一个超级人工智能,它能保护两个人,我会让它保护她们娘俩。”他突然又说回超级人工智能,这引起了我的警觉。从他进门,我就感觉有点怪,现在更加怀疑,他并不是来和我吃饭的,也是不藏烟,而是另有目的。孙局长说过,要对我和我丈夫进行研究和测试,也许,这就是他来的目的。有些话不能直说,所以他一直在试探我,暗示我?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你干吗这么紧张?”他的惊讶在我看来有很大的表演成分。

    “是孙局长派你来的,对不对?”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旁边,面对着他,以便更好地观察他的反应。

    “没人派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来看看朋友,不行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不要绕来绕去的,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是你想太多了,也怪我表达得不好,我就是想说,对于前妻和我女儿,我感觉很愧疚。”虽然他的态度很诚恳,手上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不像是在说谎,但这些并不足以打消我的疑虑。

    “不是,你是想说,我丈夫创造的超级人工智能在保护我?

    为什么这么说?”“随便你怎么想吧。”他站起来,“我要走了。”他的脸很红,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我又动摇了,真是我想多了?

    “如果我错怪你了,请你原谅我。”我倒了杯茶,递给他。

    “干吗弄得这么正式。”他苦笑着,接过茶,一饮而尽。

    “我还没说完呢。如果你知道什么,请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不要绕圈子。现在也不是绕圈子的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并没有躲闪。

    “我确实有一件事想告诉你。”“那就说吧。”他好像很紧张,扭头看了看屏幕,抬手摸了摸眉心,又看了看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其实也没什么,我走了。”他转身大踏步走向门口。

    我小跑几步追上去,拉住他。

    “算我求你,告诉我吧。”“我爱你。”他停住脚步,并没有回头。

    我感觉手上烫了一下,赶紧松开。

    他打开门,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他走出去,关上门。

    我的大脑空白了三四秒,接着开始加速运转。他说谎?也许是真的,但不管怎么样,这三个字都是他隐瞒真相的借口。真相是什么呢?他有暗示我吗?他都说了什么?第三种可能,它就是想把陈榆撞成植物人。为什么? To be or not to be? 选择,植物人不能自己做出选择,生则可以选择死,死?它不想让我丈夫死?我丈夫创造的超级人工智能在保护我,他没有任何保护?哈姆雷特最后死了。死亡……昨晚看书时产生的那种厌恶和恐惧再一次笼罩住我的全身。难道,他们认为杀死我丈夫才是结束这一切的方法?这就是张小飞想告诉我的真相?

    我踉跄着冲出门外,他已经坐上了汽车,头靠在椅背上,双手捂着眼睛,好像在哭泣。我想追过去。警卫拦住我,向我摇摇头。

    汽车疾驰而去。

    “我要见孙局长,马上。”我对警卫大喊。

    警卫向我敬礼,回答说,这就去办。

    你闻到了吗,

    ###0###第八章0空气中有一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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