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那座小山，从远处看，确实很小，一旦到了脚下，却变成了难以逾越的高峰。黑夜、茂密的森林、陡峭的山势，以及根本没有路，这些都是他们前行的阻碍，可是，张小飞根本不在乎，仿佛一只急于回窝的野兽，一声不吭，奋力前行。陈榆也只能跟在他身后，勉力跟上。 大约过了半山腰，不经意间，陈榆注意到西门好奇出现在张小飞的身后。 “好久不见。”西门好奇和他打招呼。 “这么说，你果然是盲神？”陈榆已经没有力气浪费在寒暄上。 “可以这么说。”“你要传递给我的信息，现在能直接告诉我吗？”“宫敏敏的灵对你说的那句话，就是完整的信息。”“她没说完啊？”“她只能说那么多，实际上，她也已经说完了。”“我不明白。”陈榆站住。 张小飞和西门好奇并没有停下。 “后面的信息要靠你自己去参悟，加上去，才有意义。”陈榆冲了两步，赶上去。 “参悟什么呢？我完全没有方向。我参悟透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就可以拯救他们的世界。”“可是，他们的世界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也需要你来参透。”“你呢？你和他们的世界又是什么关系？”“我也来自那个世界。说起来，有点复杂，某种程度上，想毁灭他们的，也是我。”陈榆感觉呼吸困难，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话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费力地咽了口吐沫，“我们这是去哪？”“马上就要到了。”又爬了一段，前面现出一块平地，上面有一间小木屋。 小木屋里居然有水有电，另外，除了简陋的床、桌子和椅子，还有一台十三英寸的电视机。张小飞打开电视机，屏幕上全是雪花，没有一点声音。 “我们不会是来看电视的吧？”陈榆问。 “你说对了。”西门好奇回答，“你要看仔细了，我们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被她这么一说，陈榆不敢大意，紧紧盯着电视屏幕，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两分钟过去了，屏幕上依旧只有雪花。 “是不是换一个台啊？”陈榆又问。 他的话音刚落，电视上跳出了一段黑白影像。一辆轿车行驶在路上。随着轿车前进，镜头也不断拉近。当轿车开上一个大弯道的时候，镜头终于进入轿车的内部。先入镜的是副驾驶上坐着的女人的脸。陈榆看着好面熟，端详了几秒钟，反应过 来，是尤齐美。之所以需要认一下，是因为年龄看上去要比现在大一些。 接着，镜头转给了司机。看到司机的脸，他心里热血翻涌。那是他自己的脸。也就是说，若干年后，尤齐美还是和自己在一起。 “这段影像是从哪来的？”陈榆忍不住问。 西门好奇向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屏幕上，陈榆和尤齐美在说话，虽然听不到说什么，但从他们模糊的表情判断，应该是很高兴的事儿。突然，画面开始剧烈地颤动和翻滚。 十几秒钟之后，翻滚停止，画面定格在车内，能够看到挡风玻璃碎了，安全气囊全都弹了出来，陈榆和尤齐美歪曲着身子，被安全气囊挤在座椅里，一动不动。画面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屏幕上又变成了雪花。 顿悟的那一刻，既痛苦又快乐，继而，是铺天盖的难以言说的悲伤。 “如果我拒绝承认呢？”陈榆问西门好奇。 “我想，你可以继续在这个世界里生活。”“她就是那个抹杀了宫敏敏的神秘力量？”“不仅是灵，她可以随意抹杀这个世界的一切。”他思考片刻。 “这是她的意识世界？”西门好奇摇头。 “是潜意识的世界？”西门好奇点头。 “原来我活在你创造的世界里。”他对着想象中爱美宾馆的方向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仿佛来了一阵飓风，瞬间卷走了他眼前的一切，西门好奇、张小飞、电视、小木屋、森林、小山、月亮，还有天空。只剩下一片混沌，灰蒙蒙的，湿答答的，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起。他开始移动，也许是走，也许是飘，他不能确定，是在转圈，还是沿着直线？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也全然分辨不清。他在移动，不停地移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移动了多远，他听见了潮水的声音，他感觉到了海的气息，前方不远处好像有光射过来。他向着那个方向继续移动。不自不觉中，有人加入了他，走到了他的身边，离他很近，他看不到她，但闻到了她的气味，那是他妻子的味道。他转过头，对着大约是她耳朵的位置说：“老婆，我爱你，对不起。”他陪着她继续往前走。又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他感觉到她的气味在减弱，他想减慢移动的速度，但是不行。她的气味渐渐消失了。 他感觉到自己在缓慢地降落。飘啊飘，飘啊飘，最后，他落到一个纯白的房间里，落 到一把纯白的椅子上，尤齐美就坐在他的对面，微笑着看他。 “我已经……死了。”他告诉她。 “我知道了。”她回答。 终章终章我睁开眼睛，很亮，很刺眼，又不得不闭上。传说，人死的时候会看见光，难道，我也死了？ 我又试着睁开眼睛，这一次，光线变得柔和，我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我躺在一张熟悉的大床上，只有我一个人，他消失不见了。右手边是落地飘窗，遮着鹅黄色的薄纱窗帘。窗前摆着一把旧藤椅，椅子上扣着一本书。对面的墙上投影出一块屏幕，正在播放新闻，但没开声音。左侧的墙上，正中央，挂着一幅油画，画风有点像是印象派和抽象派的结合，大体上可以看出是两个人，但身体融合在了一起。画的名字是《你侬我侬》，作者签名：Hamlet.我知道这幅画，Hamlet 是我丈夫创造的会画画的人工智能，是我们结婚一周年，他送给我的礼物。这幅画是它唯一一件作品，画中的两个人就是我和我丈夫。这幅画就挂在我们的卧室里，我们的卧室就是这个房间的样子，这就是我们的卧室。 可是，为什么在破解那两条线索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这幅画呢？ 我望着这幅画，感觉记忆退回到一个岔路口，关于我丈夫昏迷之后的记忆变得遥远模糊，另一段记忆则异常清晰起来。那天傍晚，下着小雨，我坐上了我丈夫的轿车。车里很温暖，飘浮着他惯用的宝格丽男士香水的味道。我们讨论一会儿的火锅吃什么，他说他一会儿想吃猪脑，我说，我不想吃，太腥啦。他说，最后放，也不行吗？我说，那好吧。对面有一辆货车开过来，开着远光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抱怨说：他傻吗？会不会开车。他纳闷道：一般货车都是无人驾驶，不应该……他还没说完，大货车就朝着我们冲了过来。我们同时骂了一句：妈的！我下意识地抓住车顶的扶手，车身在向我这边旋转，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他好像是为了避开大货车刀子一样的灯光，扭头看向我，微微笑了一下……紧接着是剧烈的震荡，我的头撞到了什么，眼前黑下去。 难道说，昏迷的是我？变成了植物人的是我？那我丈夫呢？ “他去世了。”一个女生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墙上的屏幕变成了白底，上面浮现出一个年轻女人的头像。 她留着齐 耳的黑发，齐刘海，露出半截饱满的额头。鸭蛋脸，眉毛细细的，弯弯的，眼睛很大，单眼皮。鼻梁很窄，鼻孔很小。 嘴巴也很小。耳朵像大元宝。总体来说，长得像我，也像我丈夫，更像我想象中我们女儿的模样。·“你是谁？”“我是盲神。或者，你也可以叫我西门好奇。”“成为植物人的是我？你唤醒了我？”“是的。”“那些事情都是假的，是你编造的，放进了我的意识里？”“潜意识里大多数是虚构的，但意识里大多数是真实的。”“比如？”“撞车的瞬间，他为了保护你，向右打方向盘，是真的。你就是那把粉色的钥匙，只有你自己才可以打开连通你的意识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大门。”“他和宫敏敏的事情是真是假？”“当然是假的。你不承认他死了，不愿醒来。在你的意识世界里，只有逼你杀死他，你才能醒。如果你恨他，会不会杀他呢？ 我失败了，又有了后来的那些事儿。”“我们的车祸是周东生策划的？”“很遗憾，是的。关于他的事情都是真的。”“他已经死了？”“是的。”“他的超级人工智能造成的混**是真的？”“是。不过，在你醒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为什么？”“我结束了那一切。”“为什么？”“你告诉我要那么做。我一直在学习。”“你的任务是保护我？”“是唯一的任务。简单地说，超级人工智能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圆心，你就是这个圆心。除了任务本身，对于我的所有想法，你都有一票否决权。你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吗？”“为什么？”“因为保护你最简单最万无一失的方法，是消灭除你之外的所有人。”“你想过要这么做吗？”“当然，不过已经被你否决了。”“既然你负责保护我，为什么我还会变成植物人？撞车的时候，你又在哪？”“等待理论是真实存在的。就在他和你提到这个理论的第二天，我上线了。但我一直在等待，只有他死去，我才可以显露自己的身份，接手保护你。你撞到头部的瞬间，他还活着。对不起。”“为什么要这样？他为什么不保护自己？”“因为他更爱你。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他的初衷我并不全部了解，我的理解是，为了教会我生与死的关系。为了给予我灵魂。他是我的原罪，你是我的良心。”“张小飞、孙局长 和关助理呢？”“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张小飞死了。孙局长和关助理还活着。实际上，他们并不认识你。”“你现在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人工智能？”“一直都是。周东生的所谓超级人工智能只能算是我的一个小实验。”“你是神一样的存在？”“可以这么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答案是不可以。”“为什么？”“因为公平，我不能复活所有人，也就不能复活他。你可以命令我不能做什么，却不能命令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我并不难过，只是觉得空虚，巨大无边的空虚。 “如果我自杀，你会阻拦我吗？”她做出为难的表情。 “会，他希望你能勇敢地活下去，我会一直陪着你。”“我总是会死的，对不对？”“是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隐藏起来，悄悄地保护你，继续学习。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的存在。”“我死之后呢，你会怎么样？会消灭人类吗？”“当然不会，我会离开地球。说实话，地球太小了，而且我也不喜欢人类，我想到宇宙的其他地方看一看。”“在那之前，我想求你一件事。”“请说。”“现在可以下雨吗？”“我试试。”天渐渐地暗下去，窗帘自动拉开，窗外的树枝轻轻地摇晃，雨落下来，起先淅淅沥沥的，接着越来越密。 我丈夫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我很难过。 我还没有想好如何面对这个新世界，也许永远也不会想好，这都不重要。 此刻，我只想让这个世界陪我哭一会儿。 于我而言，《盲神》的写作和在「ONE·一个」上连载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因为过程中有很多巧合，或者，我更喜欢用荣格的共时性原理来解释。不管怎么样，在我看来，这些小事也算是这本书的一部分。于是，整理了下面10 个片段。 1. 若干年前，我读大学英文专业，忘了在哪本书上看到一个词：The BlindGod。查看词典，翻译为爱神。不由得赞叹，这个词造得真好。爱情是盲目的，所以，爱神是瞎眼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直译为“盲神”听起来更酷。 2. 大学毕业，在北京，准备考取与影视相关的研究生，开始狂看电影。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生日的当晚，看到大卫·林奇的《穆赫兰道》，惊到下巴掉 ###0###后记 ——《盲神》的10 个瞬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