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鸣教授住在P大一处僻静的小院里,是一套经过重新装修后的平房。十年前,何鸣教授作为分子生物学的学术带头人被引进国内,P大按照院士的待遇分配给他一个小院子,羡煞旁人。 罗半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当年和父亲罗霄雄共同负责单兰芳一案的同事,打听到血液样本被送到了何鸣教授这里。由于后来父亲因公殉职,案件被一度搁置,虽然警队也曾两次三番来催要结果,却都被何教授以尚未有结果而推阻了。渐渐地,案件陷入泥潭,此事也鲜有人问津了。 一大清早,罗半夏和杜文姜站在何鸣教授家的小院门口,按了几次门铃后,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来为他们开门。“你们是……”男子扶了扶眼镜,问道。 罗半夏热情地打招呼:“你一定是何鸣教授的独生子何晟吧?听说你是天才神童,刚回国来P大任教。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市刑侦大队的副队长,罗半夏。这位是我的助手,杜文姜。” 杜文姜在一旁点头致意。 “哦,是警察。你们有何贵干?”何晟的语气并不热情。罗半夏说:“是这样的。我之前跟何鸣教授发过电子邮件,有一些事情要向他请教。何教授让我今天过来找他。”“爸爸让你来找他?没搞错吧?”何晟露出狐疑的表情。 “没错,他说要当面跟我谈。”何晟脸上的神色更加不自然了,沉吟片刻,说:“你们先进来吧。” 走进何家的客厅,只见一个身形娇小的中年妇人坐在沙发上,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老年男子。何晟介绍,中年妇人正是何鸣教授的妻子乔美云,而旁边的老人是家里的远房亲戚孟伯,在这里帮着干些家务活。一番寒暄之后,罗半夏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可是,何夫人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先生真的让你们登门来找他吗?”“是啊,他在邮件里是这么说的。不信你们可以问他。”罗半夏觉得有些奇怪。 “可是……”母子俩面面相觑,似乎有难言之隐。“何师母,到底有什么问题?” 何夫人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吐露了真情:“我先生……已经足不出屋很多年了。我们平时都不太见得到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请你们到家里来。” “足不出屋?是什么意思?”“我们家有一间用钢铁打造出来的屋子,就是在普通的房间里面加了一层钢质板材。我爸住在里面已经有快十年了。”何晟缓缓说道。“钢铁打造的屋子?”罗半夏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何教授为什么住在那里面?” 何夫人皱了皱眉,说:“他……精神有些问题,总是说有人要害他。本来想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可是他坚决要我们为他打造一间钢铁屋子来住。这样一住就是好多年,连学校里的课都不去上了。好在P大同情我们,才保留着他的职位,给我们这个院子住。” “怪不得我打电话到生物系,那些老师都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原来,何教授发生了这种事啊!”罗半夏恍然大悟,“可是,我之前跟他通了好几封邮件,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异常啊!” “唉,我爸的智力完全没有问题。他一直通过互联网在做一些学术研究,甚至还能指导博士生呢。但他就是不肯走出那间屋子,好像只有待在里面才会感到安全。”何晟颇为无奈。 “啊,竟然是这样。”罗半夏有些遗憾地说,“那么,当初他怎么会出现精神症状的呢?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何夫人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怪异,说:“我们也不太清楚。我记得,他好像是接了一个什么科研项目,一开始还挺兴奋的。但没过几天,他突然说有人会来害他,变得神经兮兮的。” 罗半夏突然联想到了什么,问道:“您刚才说何教授在钢铁屋子里已经住了十年了,也就是说,他接到那个科研项目的时间也正好是十年前?您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项目吗?” 何夫人和何晟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会儿系里面刚引进了一台先进的分子检测仪,我只知道他天天都在使用那台仪器,好像是在分析某种物质的成分吧?”何夫人说。——或许就是在分析单兰芳的血液样本?罗半夏寻思道,难道何鸣教授是在血液样本中发现了什么,才发疯的吗?“何师母,能不能带我们去见一下何教授?”罗半夏提出了请求。何夫人抿了抿嘴,转头对身边的男子说:“好吧。孟伯,麻烦你去拿一下钥匙。” 一行人跟随孟伯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来到一堵钢铁打造的墙壁面前。 “教授就住在这里面。”孟伯轻声谦恭地说道。 展现在罗半夏眼前的是一堵用纯钢铁打造而成的墙壁,有一扇门镶嵌在里面,门旁边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小窗口。此时此刻,门和窗都关闭着。 何夫人从孟伯手中接过钥匙,蹲下身子,跪在那扇小矮窗面前,小心翼翼地转动了锁。——矮窗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何鸣,刑侦大队的罗警官来找你了。”何夫人冲里面喊道。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都不见里面有答复。 “何鸣?”何夫人又叫了几声。仍然没有答复。何夫人蹙眉,低下头通过矮窗往里面望去。 “咦?人呢?”她的眼睛四处张望,嘴里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怎么了?”罗半夏在一旁问道。“他……他好像不在里面。”何夫人踌躇地说。“我来看看。”罗半夏自告奋勇地走到矮窗旁边,蹲下身子往屋里面望去。 只见里面是一间仅仅4、5平米大小的屋子,墙壁都是用钢铁制成的,严丝合缝。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挂衣服的架子,还有用矮钢板隔开来作为卫生间的马桶和盥洗池。 ——可是,里面确实一个人都没有。罗半夏的目光来回扫荡,突然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啊……”身为刑警的她居然也被当时的情景吓到了。只见天花板的空调通风口处,挂着一根短短的绳子,何鸣教授的尸体正悬空吊在那里——舌头长长地吐了出来,眼珠凸凸地瞪着下面,仿佛居高临下地在咒骂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