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烟

本书是著名小说家赵大年的散文随笔集。

作家 赵大年 分類 二次元 | 12萬字 | 62章
默认卷(ZC) §第十二节 何必画水
    朋友请我谈谈养生之道。我说,传统的中国画与西洋画不同。油画总要用浓重的色彩把画布涂满,可见他们满足于讲实惠的心理状态。中国画大多留有空白,齐白石画虾,已经活灵活现,何必再画水呢?给人留有想象的余地,讲含蓄,是东方美学的一个特点。

    上帝赋予人类记性和忘性。人们经常赞赏的是记性,博闻强记、过目成诵固然好,但要学会忘掉那些无用、无益的事情,才是很难很难的本领啊。我这个人从小就“记吃不记打”,保持这点童心,记住别人的优点和好处,忘掉那些无原则纠纷,把历次“运动”中专门给人罗织罪名、上纲上线、落井下石的家伙,抄家打人的暴徒,早就忘到爪哇国去了——真的,何必念念不忘那些一文不值的丑恶嘴脸呢?谁要是把所有的事情统统记在心里,那么此人不累死也得发疯。还是既有记性又有忘性好,这样,做人才豁达,作文才潇洒。

    有一次听文怀沙教授讲空白,说他自己年轻的时候记忆力特棒,读书很多,死记硬背,学问却不见长。步入老年,许多东西忘掉了,集中精力研究一两门,反而能够深入进去,获得独到的见解。信哉斯言。

    前辈作家叶圣陶九十华诞时,有人向他请教长寿之道,他说的却是“抽烟、喝酒、不运动”。这跟许多医生讲的完全相反呀,一时令人费解。后来有知情人解说,老作家的生活确实如此,但是还有“底牌”:顺乎自然,淡泊名利,潜心写作,与世无争。因此,我相信了。俗话说,“老年人想吃什么就吃点儿什么,想喝什么就喝点儿什么”,顺心,也是顺乎自然哪。人世间的许多事,可求而不可强求,不可急功近利。我在灵隐寺的山门上读到一副对联,上联忘了,下联是“后退一步自然宽”,很有哲理。举个简单例子,乘公共汽车,这趟车太挤,就等下趟嘛,下趟还挤不上去,不坐车啦行不行?承认公共汽车少,承认交通秩序还没搞好,承认自己老啦,挤不过那些不懂礼让的年轻人,今天不出门了还不行吗?总之,承认现实,也是顺乎自然。您还甭跟自己过不去,社会上这些不合理的事儿,是得逐步解决,但不等于您就非要挤上这趟公共汽车不可。后退一步,天地还是很宽阔的。

    我的办法就是坚持骑自行车,车龄已经六十年了。“北京四大怪,坐车没有骑车快……”短途的确如此。骑车有自主权,不等车,不怕堵车,上班不迟到,还是一项经常性的运动。跟单位要车,浪费汽油,污染环境,司机也不是那么好伺候的。骑车的好处多得很,我若长寿,宁愿再坚持骑车六十年。

    我喜欢穿色彩鲜亮的衣服,最初是女儿给买的,她说:“爸爸干革命大半辈子,也没混入汽车阶级,天天骑自行车,那就穿花衣服吧,免得汽车撞您!小学生都戴小黄帽,高速公路上的清洁工也穿黄坎肩儿,打眼,这是科学道理。”后来我有了进一步的体会,“人靠衣裳马靠鞍”,穿得漂亮,仪表堂堂,可以增强自信心,拒绝老态龙钟,萎靡不振。

    什么是老?我看老有三个层次:六十岁以上就是老年了,过一年长一岁,自然法则谁也无法抗拒,这是第一层意思。第二层,身体健康,则是完全可以争取的,健康老人多得很,不但生活自理,还可以从事多种工作,尤其是脑力劳动,老医生比年轻的更受欢迎,老教授、老专家是国家的财富,知识宝库,托尔斯泰八十多岁还能写出传世之作,我认识的老作家汪曾祺、林斤澜,六十岁以后的作品越写越好,炉火纯青,游刃有余,是经验阅历的结晶。第三层,思想状态,弹性更大,许多老人的思想并不迟钝,不僵化,还相当敏锐,比一些思想保守的年轻人解放得多。心态,也叫做心理年龄,那是真正可以永葆青春的!

    怎样才能使自己的思想、心态年轻呢?我的体会是要热爱生活,热爱工作。现在当作家,是我自己选择的职业,当然喜爱啦。就是“文革”中被迫下放到农村插队劳动,我也不甘心混日子,我本是搞农机科技工作的,劳动三年,爱上了农村,下放结束,调回北京市农机局当干部,我又自动要求留在农村“蹲点”七年,搞农业机械化试点。朋友说我太傻,傻就傻吧,反正“青春无悔”。现在文学创作已经成了我的“人生第一需要”,做自己喜爱的工作是一种幸福,干起来可以废寝忘食,即使将来退休了,也会乐此不疲。顺便说一句:老年人闲不得。我曾参军十载,如今老了,自然不能领兵打仗啦,但是思想可不能“享清福”——人的脑袋好比一间房,有人住在里面,经常开门窗,通空气,打扫、维修,房子的寿命就长;如果没人住,锁起来,新房空三年,也会发霉、朽木、掉墙皮的。“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人生苦短,岂可懒惰!

    我还喜欢旅游和钓鱼。国内旅游,名山大川,陶冶性情,特区古都,增长知识,好处甚多,但要有人“请客”才行。出国访问,更需公派。钓鱼的乐趣也很迷人,对于我辈身居“鸽笼”斗室、长期伏案“爬格子”的苦行僧来说,如同囚徒放风。但是鱼也很贵,比菜市场卖的活鱼贵一倍,我辈的稿酬尚不足以自费垂钓,也得有人“请客”才能玩上几回。谁请呀?企业家出钱,报刊编辑部出面。从前他们组稿请你吃顿饭,现在穷作家肚里也不缺油水了,那就改为钓鱼吧。我辈为了垂钓之种种乐趣,真是随叫随到,风雨无阻,按时交稿,绝不拖延。

    作家不如书画家幸福。书法家站着挥毫,舞龙走蛇,力透纸背,本身就是练气功,所以他们长寿。画家也如此,经常沉浸在山水花鸟虫鱼的美境之中,心旷神怡,也能长寿。作家却要全身心地体验人间酸甜苦辣,陪着自己笔下的各种人物——英雄、狗熊、天使、妓女、警察、小偷、政客、流氓……一同去品尝世态炎凉、七情六欲,为他们的遭遇大喜、大悲、大怒,写着写着便落下泪来——不动真情怎能写文章?因此作家容易折寿。不过,我辈可以去钓鱼,安抚一下自己的灵魂。很少看见有人请书画家钓鱼的,为什么?大概因为字画比文章值钱,文怀沙教授写了“黄帝陵”三个大字,润笔费三万元(他捐献了,可敬),一幅好画售价更高,所以,你请他钓一次鱼,就索要一幅字画,差价悬殊,人家怎么肯去呢?想通了这一点,作家们应该高兴,毕竟还有人敢请咱钓鱼呀,于是便求得了心理上的平衡。不怨天尤人,就能长寿。这叫做知足者常乐。

    最后说一点,我这个人几乎不肯吃药。病了,没办法,遵医嘱吃一点,平时绝不肯主动吃药,更不吃补药。什么保健丸,营养液,你广告说得再好听,我也不动心。能吃青菜豆腐,鸡鸭鱼肉,五谷杂粮,也是顺乎自然,何必再吃补药?既然鱼虾画得活灵活现,何必再画水呢?把这个“原则”扩大到生活其他方面,就是我崇尚的一句格言: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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