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文学失宠了吗?据说,不但纯文学脱离了广大读者,玩“现代派”手法的作家们再也玩不下去了,而且读者也脱离了新武侠、侦破小说之类的通俗文学作品。还有,话剧、京剧的观众少得可怜,就连电影和深入千家万户(送货上门,免费观赏)的电视剧也常常挨骂,骂得那么难听。 自从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就没有出过好作品吗?当然不是。国内年年评奖,国外获奖的也不少,可就是难以感动上帝,或曰“拧麻花”,上帝们并不关心您获奖与否,要让他掏腰包买本书,买张票,难矣哉。 于是就有人怀旧。上个世纪50年代出本书,拍个电影,或者翻译一本苏联小说,全国看!于是就有了个“一本书主义”,尽管这个“主义”曾经挨批判,但它还是很可爱的呀,一本书,名利双收,其稿费至少可在北京买个四合院。60年代写个话剧,全国演!稿费加演出税可买五辆解放牌大卡车(据说当时没有国产的小轿车可买)。70年代末、80年代初,一个中短篇小说就能在全国引起轰动效应,不必讲究文采,只要胆儿大,敢为老百姓说几句真话就行。 于是某些怀旧先生就骂大街。上帝不求上进。上帝麻木不仁。上帝没文化。或者,干脆咒骂上帝死啦! 于是某些理论家也糊涂了。先是放弃“一曲兴邦,一戏亡国”以及一部小说就能使“神州变色”的夸张学说(如果真有那么大的作用,我们这些作者也就该坐防弹汽车、带警卫员了),继而争论文艺之功能,教育、审美、认识、娱乐,究竟谁老大,谁老二?争来争去,只是忘了联系具体的某一篇作品。齐白石先生画的虾米大概没打算教育谁。而且谁也不会到《放下你的鞭子》和《731细菌部队》那里去寻求娱乐。 于是,转而咒骂商品大潮最为时髦。难道不是吗?报刊杂志出版社电影厂话剧团统统钻了钱眼儿!不出好书出黄书,不演大戏演小品。报告文学成了广告文学,或者只有“报告”没有“文学”。报纸进入市场竞争,“周末大战”、“月末大战”,隐私、猎奇、热门话题,进一步夺走了文学的上帝。 上帝啊,您究竟宠爱什么呢?冥冥中,上苍无言。作家“下海”。 当然也有明白人。据说,一本书全国读,一出戏全国看,并非正常。一篇作品全都叫好,更是假相。褒贬不一,毁誉参半,总比没人搭理强。《红楼梦》好不好?《金瓶梅》好不好?从它问世的那天起,不知道被禁过多少回了。 又据说,歌星、球星、拳王,就是比总统挣钱多。曹雪芹、蒲松龄的小说都是身后才付梓,并没拿到稿费。受不了这份儿窝囊气,作家“下海”也正常。一面经商当大款,一面写作,乃至自费出书,不骂大街,这样的作家国外有的是。 听老前辈说,从前的名著,初版也就是一两千册。有人买,再版嘛。郭老写过一篇《赞立读者》,说的是穷学生买不起书,站在书店里立读。这是实情,我就当过立读者,星期天一站几小时,能读完一部长篇小说。今天的年轻人有钱,可供选择的文娱项目多,眼镜架儿高,爱挑剔,这大概只能说是他们的幸福吧。 文学,如能找到自身恰如其分的位置,不卑不狂,不卖身不求荣,踏踏实实地活着,纵有仙女下凡,妖姬上市,也只能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谁也顶替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