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烟

本书是著名小说家赵大年的散文随笔集。

作家 赵大年 分類 二次元 | 12萬字 | 62章
默认卷(ZC) §第九节 肃川,肃川
    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半岛进行五次战役之后,基本上把侵朝美军从鸭绿江边赶回了“三八线”。此后战局发生变化,我军在山区挖掘坑道,建成牢固的“地下长城”,开展著名的坑道战,给敌军的反扑造成重大伤亡。美军凭靠海空优势,昼夜不停地轰炸我方后勤运输线,妄图以“绞杀战”扭转败局。

    军事学家有句名言,“现代战争就是拼后勤”。要供给百万志愿军粮食、弹药、被服等军需物资,我们必须争夺制空权,以保护后勤运输线——出国作战部队的生命线。朝鲜诗人赞美志愿军的诗句是“所需唯水更无求”,也就是说,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除了就地取水之外,一切军需物资全都从国内运来。可见运输线的重要和任务之艰巨。

    在这种情况下,1951年初夏,我所在的部队奉命赶赴西海岸肃川郡,强行修建野战机场。所谓强行修建,因为偌大的飞机场无法伪装,而修建野战机场的目的,就是要跟美军争夺制空权,所以敌我双方都明白,这是一场硬仗,硬碰硬:在敌机昼夜轮番轰炸之中,成千上万的志愿军官兵不怕流血牺牲,夜以继日地强行施工。

    “中国萨拉密(人),来到朝鲜地,吃的高粱米,受的飞机气。”这是志愿军战士编的顺口溜,受气,就因为没有制空权。还有个“兵不兵,八十斤”的说法,以我为例,行军时身背一支步枪,两百发子弹,四枚手榴弹,一条十五斤重的米袋子,一个被包(军毯、棉被、军衣、两双鞋袜和一块能当雨衣、能拼在一起搭帐篷的雨布),一把能弯头的短把铁锹,一只水壶,一个挎包(笔记本、钢笔、墨水瓶、手电筒、能当饭碗的搪瓷杯、小勺、毛巾、牙刷、牙粉、肥皂和止血用的急救包)。换言之,我们的作战和生活物品全都背在自己身上,一夜行军百十里(白天在树林里隐蔽防空袭),尤其是炊事班,要背行军锅和油盐酱醋,身体强壮的同志还要扛机关枪和(60mm)迫击炮,有时负重急行军,艰苦情形不言而喻。而且敌机撒传单,说“中国军队外线作战能力超不过五百公里,你们只有十五天口粮,逾期不战自败”。让我们窝一肚子火。也是由于这些亲身感受吧,当大家听说要修建野战机场,让我们的“银燕”(米格-15)战斗机在朝鲜战地起降,就近打击美国飞贼,真是一百个拥护,一万个奋勇当先啊!

    野战机场北靠大山,一部分官兵开凿山洞,作为机库、油料、弹药库,同时把石块砸碎,为垫跑道备料。大部分官兵平整山前开阔地,铲高垫低,铁锹铲土,抬筐运土,几十路人流来回奔跑,有的累得吐血,就去砸石子。机场南面是(82mm)高炮阵地,北面山上有高射机枪和(37mm)高射机关炮,敌机来袭,便组成火网加以拦截。“油挑子”(F-80)和“野马”(P-51)战斗机比较灵活,往往能够钻透火网,到达我们施工现场上空,俯冲扫射,但它们的作用主要是骚扰,我们暂时卧倒几分钟,当作打歇儿,不必停工。当然也有一些同志中弹,受伤或牺牲,但是我们把抢修机场看成一场硬仗,战斗就有牺牲,这些小型战斗机不能阻止我们施工。何况我们的高射炮火每次都能击落他几架呢。

    “黑寡妇”(B-36)轻型轰炸机也不可怕,它比较笨拙,很难钻透高炮火网,即使从西面海上钻进来,俯冲投弹,对地面人员的杀伤力却不大,我们卧倒在地面,弹片却是呈“V”字型向空中飞起的,再落下来时也砸不到几个人,战士们谈笑自如,“要是赶巧了砸到头上,又何必是炸弹呢,一块砖头就够了”。总之我们不怕它,“黑寡妇”也不能阻止我们施工。它造成的麻烦,就是百十个炸弹坑需要填平。

    具有实际威胁的是“空中堡垒”(B-29)重型轰炸机,它们从一万米高空飞来(高射炮够不着),水平投弹,而且载弹量大,又是重磅炸弹,弹坑深达六七米,坑坑见水,给我们的回填、夯实作业制造不少麻烦。尤其是它投下了许多定时炸弹,过几分钟响一个,个把小时又响几个,也有半天、一两天以后才爆炸的,非常讨厌。当然不能因此而停工。我们在那些定时炸弹钻入土中的黑糊糊的洞口,插上树枝做标记,再用白灰画个警戒圈,施工官兵暂时避开,同时组织工兵逐个排除。

    排除定时炸弹是真正的考验。你不知道它何时爆炸呀,只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先派两三个人挖开定时炸弹四周的泥土,才能拴上绳子把它拽出来,拖到工地外边去拆除定时器,使它成为“哑弹”。但这种做法比较费工,拖运途中如果爆炸,还会伤及施工的同志,所以又采用了更便捷的方法:只派一个人在定时炸弹旁边挖个深坑,再由一位工兵下去就地拆除定时器,然后把坑扩大,把“哑弹”拖走。

    当年我十九岁,是军文工团的团员。您大概没听说过我们部队,但若知道杨子荣、罗盛教、邱少云、欧阳海,或者看过影视《智取威虎山》、《黑山阻击战》、《乌龙山剿匪记》,也就不难了解这支英雄部队了。我采访过几位只身排除定时炸弹的工兵同志,问他独自钻到黑糊糊的深坑里,拆卸定时器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回答都很简单,“完成任务!”“工兵的责任。”“分秒必争。”我又问,一个人拆卸定时炸弹,不感到孤单吗?回答是“孤单好啊,它要是爆炸了,只牺牲我一个。”这使我深受教育和感动。我们编写了不少歌词和快板,在野战机场工地作鼓动演唱。

    孤胆英雄不孤单,

    祖国重托记心间。

    真金不怕烈火炼,

    迎来银燕飞蓝天。

    击落飞贼B-29,

    夺回战场制空权!

    还有一些小节目,宣传祖国人民捐献飞机大炮,支援出国作战的子弟兵。当时已经买来一批苏制喷气式战斗机,机场在我国东北。而美军的机场就在南朝鲜,它飞过“三八线”来轰炸,航程短,又采取炸了就跑的战术,所以我军的战斗机赶来拦截时,敌机已经跑掉了。苏制喷气式战斗机的载油量有限,耗油量又大,不能长时间巡逻,从我国东北飞来,扑个空,还得赶紧飞回去加油。因此,在北朝鲜修建野战机场,让我们的喷气式战斗机能够及时起降、加油,就近打击敌机,尤其是打击(高射炮够不着的)B-29重型轰炸机,实在是必要的作战手段!这样的情况和道理,通过短小的文艺节目作鼓动宣传,也能起到鼓舞斗志的作用。另外一段快板书,说的是1900年,八国联军侵占北京城,烧杀掠夺,还逼迫清廷签订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五十年之后,中国人民志愿军跨江作战,把“十六国联军”打败在国门之外,真让中国人民扬眉吐气啊!

    侵朝美军为了切断我们的运输线,除了轰炸铁路、桥梁、兵站仓库之外,还采用许多卑劣的伎俩,譬如,派飞机沿着公路撒“四角钉”——不论怎样摆放,都是三角落地一角朝上,而这种钉子又是空心的,扎到汽车轮胎上就撒气,我们的汽车队大多在夜间行驶,司机根本看不见鸡爪子大小的“四角钉”,许多车轮纷纷瘪掉,汽车队也“瘫痪”在路上,敌机又来挂起一串串照明弹,乘机扫射汽车。吃一堑长一智。我们采取了军民联防的措施。志愿军沿着公路线,每隔几百米就设一个防空哨,发现敌机,鸣枪示警,提醒夜行的汽车队立即关闭车灯;白天则监视敌机俯冲下来撒“四角钉”的路段,立即通知组织起来的朝鲜妇女大队,拿着笤帚清扫路面。

    狡猾的敌机也在我们野战机场工地撒了不少“四角钉”,作用不大,我们人多,白天也施工,顺手捡走就是了。另一种跳雷,也叫蝴蝶雷,比较讨厌。它原本像个罐头筒,撒到地面,就张开两只翅膀,形如蝴蝶,谁要踢到它的翅膀,就会跳起来,在一米多的高度爆炸,横向杀伤施工人员。我们也有许多排除的办法,射击引爆,或用绳子拉网式引爆等等。所有这些大规模的轰炸和小伎俩的骚扰,都不能阻止我军昼夜不停地修建野战机场。

    紧张、复杂的战斗转眼过去一个月,进入了铺设跑道的关键时刻。敌人想不到,外国记者们也想不到,我们的跑道不用水泥浇筑,仅仅在碎石子上面铺一层钢板,而且是快速施工,白天还看不见跑道,一夜之间就铺好了钢板,天色蒙蒙亮,我们的银燕就在野战机场从容起降了!

    敌机白天再来,我们的银燕立即升空拦截,经常发生激烈的空战。他们白天讨不到便宜,就集中在夜间前来轰炸。敌人的战斗机先在山上投下凝固汽油弹,引起山林大火,又在野战机场上空挂起几串照明弹,为其轰炸机指明目标。每当轰炸机来临,我军的高射炮和高射机枪也猛烈射击,天空绽开无数火花,曳光弹一串串红色火球锁定敌机的方位,让它充当挨打的靶子。我们地面部队照常施工,战士们笑着说:“灯火通明,借光啦!”施工重点有所改变,主要是及时填平炸弹坑。快速填平跑道上的弹坑,这个任务是“重中之重”。当年,我们没有什么施工机械,但也买来一批苏制自卸式的大卡车,提前装满了碎石子和钢板,一旦跑道中弹,立即开过去,车厢自动翻转,把碎石子填人弹坑,人工平整一下,铺上钢板,这被炸的跑道在十五分钟之内又可以重新使用了。这就是跑道不用水泥浇筑的优越性。打破常规,兵贵神速,是我军出奇制胜的法宝。

    前线野战机场,并非只有肃川郡的这一个。当我军的银燕成批进驻前线阵地,能够及时起飞打击敌机的时候,抗美援朝战局也进一步向着有利于我军的方面倾斜了。麦克阿瑟、范弗里特、李奇微、克拉克,这些侵朝美军的司令官,可能至死也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志愿军会有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炸不跨的野战机场?只能抱怨“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跟错误的对手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

    在抢修野战机场的战斗中,我荣立三等功,光荣地加入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共青团),入团志愿书上写着:1951年6月2日。入团地点,肃川。啊,肃川,伴随着我可爱的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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