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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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 美味罗宋汤 分類 历史 | 127萬字 | 243章
第99章完结
    张元忭却正色道:“得夫山先生真传矣!”

    徐元佐无心而出的一句话,正是暴露了他对做官的看法——只是一种资源。liangxyz.com如果能够掌控这种资源,何必要跻身其中呢?

    只需要再微微引申。便是:我不忠君。

    徐阶是早就看穿了徐元佐的内心。

    徐璠是觉得这话太过孩子气。

    徐渭看到了自己曾经那股狂傲不羁。

    张元忭却被泰州学派目无君主,赤手搏虎的魄力撞了一下腰。他学的浙中派一直被诟病趋于老、佛,可想而知是一向温和恭让的。

    “就怕你这般应对。”徐阶轻轻道:“若被宗师误会隐逸,如何是好?”

    徐元佐微微蹙眉。

    儒者反对隐逸。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独善其身是在困窘时的蓄势。也就是《周易》中“潜龙,勿用”之义,而后还是要兼济天下的。就如“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并非逃避隐逸,而是有重开华夏,再破洪荒的意味。

    正所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因为真人如镜,能映出毫发。用再多的知识,都不可能掩盖一个人内心的思想真相。

    “小子并非有隐逸之心,只是不执着于仕途罢了。”徐元佐解释道。

    “怀才而不仕,要么是君主无道,要么就是无父无君,你是何者?”徐阶缓声道。

    徐元佐皱了皱眉,恐怕这的确是这个时代儒者的共识。他试探道:“大父,为何就不能走出一条新路来呢?”

    “一条教生民以之为尧舜,执末业而达于至道的新路么?”徐阶反问。

    ——咦,给您这么一说,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呀!

    徐元佐颇有些碰到知音的感觉,不过他察言观色也知道徐阶只是点破、归纳了他的思想,远远谈不上赞同。

    张元忭摇头道:“泰州之学,过于偏激了。”

    就连徐渭都欲言又止,显然也不是站在徐元佐这边。

    徐璠虽然是徐阶的嫡长子,也的确有才干。但他碍于资质,在学问一道上进展颇慢,算不得学者,此刻被排除在外只能看热闹。由他身上也可见:学问实乃公器,就连父子都无法私相授受。

    徐阶端茶抿了一口,岔开话题,道:“明日你见石洲,我也不会替你说话。今日闲聚,便说两桩石洲轶事,大家权作玩笑谈资。”

    ——好耶!我最喜欢听人八卦了!

    徐元佐心中一乐,知道这是徐阶在给他划考试范围了。

    只要认识了考官是个怎样的人,那么猜到他的考题就很简单了,至于答案嘛,只需要想想看,如果是考官自己遇到这种题目会如何处置,自然呼之欲出。

    第183章 林大春其人

    “石洲是潮州人。”徐阶缓缓道来,就像是给孩子们讲故事的老爷爷。

    “听说他小时候三四岁还不会说话,但一开口说话便能成文,又有过目不忘、一目七行的本事,所以乡党以他为神童。”徐阶说着,看了一眼同样是“神童”的徐元佐。

    徐元佐暗道羞愧。

    徐阶继续道:“石洲是庚戊科赐同进士出身,彼时严分宜正执文柄,凡后进有文名者皆招致门下。为此曾令严世藩和门客前往游说石洲为严嵩司奏记。石洲以疾辞,呵呵。及后,严分宜又派人暗示石洲,说吏部选新进士入中书值阁,已首列石洲之名。谁知石洲再辞不就。结果授了行人司行人,奉命出使秦国。”

    徐元佐暗道:原来是个刚正不阿,反抗严嵩的狂狷之士。是了,反抗严嵩就是徐阶主谋,既然林大春肯看徐阶颜面,多半也是徐阶麾下战将。

    徐阶缓了缓,又道:“各地藩王虽然表面风光,对于礼部却是十分巴结。行人传王命到诸府,则藩王多有馈赠,独林石洲不取一文。”

    徐元佐心中暗道:听起来又像是个海瑞式的清官……

    徐阶微微闭目,想了想继续道:“曾有一位新科进士在圣驾前告石洲‘私意废公’,将他原本能够点解元的卷子取在榜尾。”

    与进士登科录、会试录一样,乡试之后各省也都会出一本《乡试录》,民间也有《同年便览》、《同年序齿录》之类的名册。这种名册当然是以名次排列,当头就是头名解元,然后是第二名亚元,第三四五名经魁,第六名亚魁。

    这个文档通行全省。呈报礼部备案,甚至可能流传后世。对于家族而言,能出一个解元更是莫大的荣幸。

    而普通举人则在手册之后,榜尾恐怕就得倒着翻了。

    从解元到榜尾,这何止是心情低落?简直是吞了一只苍蝇!虽然有营养——能中式就很不错了,但是恶心人啊!

    尤其不同于宋朝。举人是一次性的。明朝的举人已经可以有官身了,属于国家储备干部,这个名次就是铁板钉钉,伴随一身的。所以对于那些看重荣誉的人而言,取不中解元,宁可不要上榜,下回再考。

    显然这位告御状的进士就是这种人。

    “石洲淡然对曰:此君卷中把‘羣’字,写成了‘群’字。君羊并列,不合国朝考体。有欺君之嫌。上命礼部察试卷,果然如石洲所言。”徐阶隐去了那位进士的名字,不过可想而知他的前途有多黯淡了。

    徐元佐听了微微有些担忧:这很严格啊!

    张元忭见徐元佐蹙眉,不由动了助他一臂之力的念头。他笑道:“石洲公是潮州人,想来不是阳明公弟子吧。”

    徐阶道:“石洲的确不是王门中人,不过他与陈五栗交情匪浅。”

    陈子号五栗,本名文学,字宗鲁。阳明公被贬贵州龙场任驿丞时。他曾师事之,开阳明心学黔学一派。

    林大春虽然不是王学弟子。但是与这样一位开派大弟子往来密切,多少会受到一些熏染,起码不会对王学视若洪水猛兽。

    徐阶停了停,问张元忭道:“我听闻石洲两任督学浙江,开门讲学,吴中人士渡江问业者日益。子盖可曾去听过?”

    张元忭道:“石洲先生在浙江有两大的盛会,一是于武林选拔诸生入贡太学;二是在浙中搜求有关人物,著为列传若干卷呈进,以充修《实录》。至于讲学其实并不多,也无甚出人之语。”

    徐元佐知道张元忭是个谦谦君子。只会扬人之善隐人之疾,断不会贬低别人故作高妙。一句“无甚出人之语”,可见林大春在学术道路上走的并不深入。

    徐阶显然对林大春十分熟悉,并不以为怪,旋即又问了绍兴地方史志的话题。

    张元忭对答如流,如数家珍,尽显风雅。

    众人谈了一会儿,移步饭厅,一人一张食案,婢女呈上攒盒。

    徐元佐一直以为攒盒是临时带饭带点心的饭盒,没想到正餐上也可以用。

    那婢女又为徐元佐将攒盒里的一格格不规则的小格子取出摆在食案上,倒像是小孩子玩的七巧板玩具。

    徐阶抚须笑道:“越人真是灵秀。”

    张元忭脸上一红,道:“学生也是从俗之人,如今用攒盒就餐渐已成风,倒也是有些好处:节俭。”

    徐元佐看着这些做工精美的漆器攒盒,只一个小碗入手便极沉,显然是名木所作。外表描金绘彩,根本不是便宜货。若说节俭……恐怕是跟官窑瓷器、金盘银碗比较而言。

    不过越菜清雅精致,注重“清香”两字。尤其是张元忭这样的官宦之家,还要用各种花露花酱调味。一餐完毕,齿颊留香,腹中虽然不饥,却有种没吃过饭的感觉。

    ——还真是养生。

    徐元佐用茶漱口,发现这漱口茶竟然不比自己平日办公时用的茶。

    ——外表看起来冲上清雅朴素,随意一个小细节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啊。

    徐元佐心中暗道:这种生活中释放出来的美学,果然可以秒杀一片大红大绿金碧辉煌的艳俗暴发户了。

    徐阶因为上了年纪,便回雅舍小憩。

    徐文长本要告辞回去,被张元忭留下下棋,徐璠旁观。徐元佐则借用书房,看书练字,准备应考。

    过了个把时辰,张氏宅子又热闹起来。

    原来是张元忭的父亲张天复带着孙子从鉴湖别墅回来了。

    徐阶这个层面的客人到访借住,张天复是无论如何不得不回来的。

    徐元佐对张天复并不感兴趣,隐约还觉得文人打败仗有些丢脸。你即便不能像熊廷弼、卢象升、孙传庭那样直接上阵砍人,起码也该能够运筹帷幄啊。何况云南那边,对手不过都是些土人。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当面说的。徐元佐自认是个商人,是个有文化的商人,又不是没文化的愤青。

    倒是张元忭的长子张汝霖颇为令人的侧目,小小年纪已经流露出了非凡的灵气。

    第184章 有凤毛

    张汝霖的长孙张岱闻名后世,而他本人却是靠孙子写的家传方才为人所知。

    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无足轻重或者平庸之辈,事实上他是第一批可以归入晚明士大夫标签的人。

    张氏在张汝霖之前,虽然有钱,也舍得花钱,但还是以勤俭为美德。

    譬如徐元佐所感叹的:人家的漱口水比他平日的茶还要好,但谁能想到张元忭的妻子还要亲自织发巾出售。

    这对于某些人而言简直不可思议,甚至像是行为艺术,但对于正统的儒门家庭而言却是理所当然:家里可以花钱,可以奢侈地穿金戴银,但不能浪费,更不能忘记勤俭持家的根本。其中也包括浪费人力,所以主妇纺织、刺绣都是分内事。

    这是一种人生哲学:无论贫贱富贵,该做的事不能懒。

    有些人读了书愿意去践行这种哲学,而有些人却视之荒谬。

    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张氏从张汝霖之后,则日益奢侈,彻底告别了勤俭家风,走上了奢靡之路。

    并且不以为耻,反以为当然。

    张岱在自撰墓志铭中直说: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这都是受到了张汝霖的影响,闻名遐迩的张氏声伎也是他开的头,带动了江南势家自蓄戏班的风气。

    不过此刻。徐元佐让看着眼前这个的八岁大的清秀少年,只是微笑相对。

    “这位便是撰出《幼学》的徐生,你自视甚高。能并坐耶?”张元忭对儿子颇为严格,每天晚上监督儿子读书,非到夜分时方准入寝。

    张汝霖如同大人一般向徐元佐行礼:“久仰先生。”

    徐元佐笑着回了礼,但是看他这么小,想来也没读多少书,不好多说什么。谁知道张汝霖却将徐元佐视作前辈楷模,硬是背了几首诗。要徐元佐点评。

    八岁少年的诗,童真则有,功力却怎么都谈不上的。就像是涂抹出来的蜡笔画。

    徐元佐客套两句,理所当然抬举道:“实有凤毛。”这是当着张天复、张元忭说的。是说给大人听的,小孩子哪里听得懂。

    只见八岁的张汝霖微微一愣,认真道:“我没有呀。”

    在座众人都是饱学之士。已经笑成一片。

    见大人们开怀大笑。小汝霖越发疑惑,紧紧盯着徐元佐:“我便连鸡毛都没有,哪有凤毛?”

    徐元佐上前轻抚张汝霖的脑袋,笑道:“哥哥给你讲个故事。”

    张汝霖不满地逃回父亲身边,颇有些委屈。

    “南朝刘宋时候,孝武帝曾夸赞谢超宗——便是谢灵运的孙子,谢凤的儿子——夸他‘超宗殊有凤毛’,正被在座的大将刘道隆听到了。”徐元佐对张汝霖侃侃而谈。兼顾在座诸君,真像是个讲惯故事的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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