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璠也颇为高兴。newtianxi.com吩咐道:“叫他们把澄园收拾出来,日后元佐便住那边。” 徐元春更加高兴:“澄园许久没有住人了,今日焉能收拾妥当?便与我住吧。你我兄弟谈古论今,抵足而眠,岂不快哉!” 徐元佐只觉得有些头发麻,道:“小弟的学问实在不值一哂。” “嗳,咱们只论古文,制艺那等敲门砖放放无妨。”徐元春读了《幼学抄记》之后,自然也会做祖父一样的游戏,只是他哪里及得上祖父?书里面的典故倒有多是不知道出处的。 这个时代可没有庞大便捷的网络数据库啊! 徐元佐只道自己八股文不行,论及古文还是可以应付一下的,竟然放松了许多。他找了下人去夏圩新园那边送信,说自己明日回去。然后便随徐元春游览徐家大院,头一回见识这宰辅人家的气度。 晚餐,他是与徐元春一起吃的,徐阶、徐璠,还有徐琨、徐瑛都是分了厨房。由奴婢端去各家房里,并不在一起进餐。 虽然菜品不多,但是样样精致,从开胃小菜到饭后茶点丝毫不乱,正可谓富贵得低调。 等喝了饭后茶,清了口,徐元春露出了闪闪发光的小獠牙。 “破麦剖梨,会合之奇梦。好弟弟,这句是典出何处呀?”徐元春满脸期待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认真地看着元春:“大兄,你齿缝里留了菜叶。” “啊啊!失礼失礼!”徐元春连忙别过头去,抿嘴招手:“快去茶来让我漱口。” 一旁的奴婢连忙出去取茶,只见徐元春一手捂着嘴,一边笑道:“真是抱歉得很。为兄不拘小节,粗鲁之处还请见谅。” 徐元佐吸了口冷气,暗道:你这么精致的人儿,竟然还说不拘小节?那我岂不是连大节都没了! “唔,还有一句,翻遍家中藏书都不得释义。”徐元春捂嘴道:“生姜盗母荽留子,尽付园丁;芦菔生儿芥有孙,频充鼎味……后一句大概是苏诗?前一句却是语出何典?” 徐元佐额头落下一滴冷汗:“是,唐时谚语……吧。” “唔……那元佐弟弟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呢?”徐元春颇有些考据癖,一定要问个清楚。 徐元佐深深懊悔自己留下来跟他讨论学问……说好的古文呢!他扭了扭身子:“是……喔!茶来了!” 这简直是救命的茶啊! 徐元春接过奴婢的茶水,饮了一口,口中晃荡。一旁的奴婢乖巧地捧出一个黄铜口盂,正是用来吐漱口水的,做工极其精巧。 徐元春吐了口中茶水,正要再问,徐元佐已经凑了上去:“大兄,让我看看可干净了?” 徐元春不疑有他,并齿开唇,让他检查。 徐元佐左右看了看,突然叫道:“大兄,你这牙齿……” “啊?怎么了?”徐元春浑然不知徐元佐的阴谋。 “每日早起都漱口么?” “当然,都用青盐抹了漱口的。” “茶饭之后呢?” “也都漱干净的。”徐元春一脸茫然。 “睡觉之前呢?” “睡前也要漱口?”徐元春有些疑惑:“不过为兄习惯喝些白水,也有漱口之用吧。” “那问题一定是出在盐上了!”徐元佐抚掌道:“青盐之中必有杂质,伤了大兄的牙釉。大兄知道什么要牙釉么?就跟瓷器上的釉面一样……”徐元佐一通狂侃,说得徐元春益发迷茫。 “所以要用……竹盐!”徐元佐道:“据说是产自朝鲜……” 徐元春听得恍恍惚惚,几次想打断徐元佐的高谈阔论,却只是给了徐元佐转进的机会。 第105章 傻白甜 徐元佐趁机从朝鲜转进到了日本,做了一些日朝三十年内必有一战的预言,又预言朝鲜久不经刀兵,必然落败,求大明救它之类。 徐元春终于被挑起了兴致,首先询问徐元佐这个判断是基于何种原因做出的。徐元佐见计谋得售,又扯起了“海客谈瀛洲”的故事。 徐元春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不怀疑这个义弟的资料来源,又表示大明不会出兵番邦。 徐元佐危机解除,大大松了口气,开始阐述大明出兵的意义所在,以及技术上的可行性。 这种不需要字字有出典的嘴炮最适合徐元佐,打上两个时辰完全没有压力。 徐元春则不了解辽东,不了解朝鲜,不了解日本……甚至连大明朝堂都不了解,被驳斥得体无完肤,却深感过瘾,只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的大学问。一直与徐元佐聊到三更天,就连奴婢侍女都忍不住坐在外间打瞌睡了。 好不容易满足了徐元春的瘾头,徐元佐终于等到了抵足而眠的阶段。 虽然说是抵足而眠,实际徐府房间很多,两人又都没有南风之好,所以还是各回各房,洗洗安睡。 看着强忍哈欠为自己洗脚的婢女,徐元佐却还在想徐元春的事。 这位大兄是万历二年的二甲进士。听起来挺远,其实下一科就是隆庆五年,再下一科便是万历二年了。 考上进士之后就要入仕。照他这副谦谦君子的性格,人家说什么信什么,怎么混官场?看来徐阶不让子孙再卷入权力中心果然是有识人之明。 头一回在这软床绸垫上睡觉,沉香扑鼻,正是有益于睡眠质量。徐元佐早上起来的时候只觉得精神抖擞,转念想到徐元春的考据精神,颇有些头痛。心中暗道:看来有必要找个高人把这些典故都查注出来,否则日后别人一问,我就要露马脚了。 不过再一想。自己又不是真的不学无术只会抄袭之人,就算人家问起来,也有个机率问题,完全没有必要自己吓唬自己。 幸好他想通了这一关节。否则看到徐元春来找他一同去给徐璠请早。不知道该有多害怕。 礼乐之族生活规律而繁琐。 徐元佐先跟着徐元春去给徐璠问安,然后退回来读书。读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方才有乐声奏响,原来是到了早餐时间。徐元佐头一回在现场伴奏下吃饭,还真有些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感觉。 吃过了早饭,徐元春要继续读书,徐元佐则要赶回夏圩去处理俗务了。 “不回去主持可不行。”徐元佐道:“造园子的工匠师傅已经来了,各方调动少不得人。” 这是扩建新园的事。 “商榻、重固、北竿山、刘家角、唐行这五处地方都已经看好了。这几天要马不停蹄地跑过去拜会地方老人,又要签下契书。二月之前若是不能完工营业。今年的收益就要惨淡了。”徐元佐掰着手指又道。 这是设立连锁高端客栈的事。 园管行近期这两项重大项目,都有极强的时效性。 前者是怕拖到了农忙时节,不好雇人。 后者是因为全国行商多在二月中的某一日出发,所以二、三、四三个月是客栈的旺季。若是错过了这头一季,九、十、十一三个月的逆向旺季也可能受到影响。 这个时代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嘴,看起来效率极低,事实上却因为社会发展缓慢,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间并没有什么事做。 像园管行这样工作充实的商铺、行会,可谓大明的独一份了。 徐元春听时政八卦还有些兴致,但是听自家生意就有些无聊了。 他道:“元佐,你既然认了父亲,何必还汲汲于谷呢?不如卸了差事,与我一道安心读书。我听县学里传说,你的生员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了。再苦读三五年,举业可期,何必操此贾业?” 徐元佐心中暗道:你说得倒是很有道理。然而松江府这么多徐氏宗亲,有几家能够与你家联宗续谱的?徐璠为何又独独认我做儿子?难道是看我像读书种子么? “大兄,家业再大,若是没人在朝中照拂,必然是要破败的。”徐元佐缓缓道:“然而只在朝中为官,却没人在乡野打理,那便成了无本之木,也撑不起一个势家来。你我兄弟,显然是你学问精湛,更能读书,所以理所当然应该站在朝堂,庇护家里。小弟我有经济之能,自然就该奔走经营。兄弟合力,方能叫徐家百世不颓。” 徐元春由衷相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听了徐元佐这番表白,差点眼泪都掉下来了,握住徐元佐的手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真是委屈弟弟了。” “没甚委屈的,小弟无非分些心出来罢了。”徐元佐笑道:“日后小弟空了,也是要进场搏个功名的,到时候有大兄指点,必然事半功倍。” ——等到良佐也有了庇护家里的能力,对阁老这边的需求也就减弱了。那时候专心科考,乃是理所当然的事。 徐元佐心中暗道。 “如此甚好!”徐元春道:“便待为兄先去探路。” “正是此理。”徐元佐笑道。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徐元春毫无心机,一片赤忱。徐元佐却是心事重重,如履薄冰。 今年是隆庆三年,海瑞海青天正是夏天来到苏州,巡抚应天等地十府一州。 徐元佐固然不相信海瑞有心破坏江南经济民生,但是无知者无畏,很多糟糕的事都是好心办出来的。 拜别徐璠之后,徐元佐登上了返回夏圩的马车。 马车在车辙中吱呀前行,无疑再次勾起了徐元佐对漂亮的欧式马车的念想。 只是现在提这个完全没有意义,非但浪费时间和精力,而且也缺乏合适的路面条件。更重要的是,吃够了步行的苦头之后,再乘坐双轮轿车也有种升入天堂的感觉,很快就会忘记汽车的滋味。 徐元佐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像是个土生土长的明朝人了。 虽然还有很多外人觉得他是个诡异的妖孽。 第106章 人力缺口 徐元佐回到夏圩之后,首先去工地上看了新园的建设进度。 罗振权紧随其后,再后面还有几个新近被当做秘书培养的少年。他们都比较机灵,而且乐意读书上进,文笔略好于其他人,算是优秀种子。 徐元佐其实从来没到过工地,无非就是将师傅请来问问:是否按照图纸在建造,是否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是否能够按时完工。 这些问题看似废话,然而工匠却觉得受到了重视,而且知道主人家对此十分上心,自然在施工的时候也会上心许多。 徐元佐问完了匠头,往往还要赏个百来钱当做奖金,这也是他受欢迎的原因。 这笔钱别人看来是他掏的自己腰包。实际上这是预算中多出来的浮财,徐元佐私拿是潜规则,公开用在工程上则是忠心廉洁的表现。 “这些地原来的主人都怎么样?”徐元佐问罗振权道。 这些地都是沈家村里买来的,原本的主人也算是落魄的“穷鬼”。照一般人想来,给了钱,拿了地,那便再没瓜葛。然而徐元佐却几次三番问起之前的地主,甚至还要罗振权在请短工的时候优先照顾那些失地的自耕农。 罗振权是与徐元佐一起分过赃的铁党,知道徐元佐对外并没有宣扬这事,实打实关心那些农户,并非做样子给人看。这也是他渐渐佩服徐元佐的一个缘故:下手狠辣,没有妇人之仁,但是又讲仁义,总给人留条活路。 跟着这样的老大,既不用担心他某天犯蠢卖了弟兄。也不用担心他谋财害命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有两家去了外地投奔亲戚,还有的卖身去别人府上为奴,咱们管不了。”罗振权道:“有几个流落码头打短工的,咱们能用则用,日子也还过得去。” 徐元佐点了点头,又道:“徐盛那边没有问题吧?” “仇老九和牛兄弟成日盯着他。你说这算不算问题?”罗振权笑道。 “虽说这种小人给他点厉害就会服软,但也要小心他背地里再使阴招。”徐元佐沉声道:“咱们现在的重点在于五镇客栈的工程,能否赶上二月份开业还有些危险。” 罗振权道:“地方定了,房子也都是现成的,签了契书便可以装修了。” “这个最多旬日可以办妥,关键是咱们的人有没有培训出来。”徐元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