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dengyankan.com”徐元佐咬了咬牙,吐出两个字。 戴田延面色肃穆起来,道:“若要那般,小老儿教不了你什么,全看你自个造化。” “先生过谦了。”戴田延道:“我不信有先生这般神乎其神的占卜之术,只想知道个首尾。” 戴田延道:“老朽这套功夫,名为‘盲流星’,你可听说过?” 徐元佐摇了摇头,旋即反应过来,道:“并未曾听说过。” 戴田延并不意外,道:“江湖中也有不少人知道这套功夫,都以为是瞎子们混饭吃的本事。其实这‘盲流星’却真不是占卜之术。” 徐元佐精神一振,看了看日头,道:“先生,如今烈日当空,不如先折回朱里,学生做东,请先生饮一杯。” 戴田延却道:“此地甚为开阔,四下无人,最不用担心六耳听闻,正好说些秘事。” “是,学生孟浪了。”徐元佐连忙认错道。 戴田延道:“这套秘术讲究察言,听气,辨风,探水,口舌,攻心。愚夫愚妇以为是占卜之术,其实一切奥秘尽皆在他们自己身上。你在屋中偷听动了心,整理衣巾出来,又不立即下楼,反倒在楼道偷听,种种般般,已经将你的心性、习惯,诸多过往告知于我了。” 徐元佐就像是窥视了魔术的奥秘,一旦说开了也并不灵异。不过他此刻却又有些疑惑,戴田延不愿六耳相闻,为何如此细致地告诉自己呢?这帮跑江湖的,不都应该故作高深说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么? “你现在就在疑惑,为何我说得如此细致,是也不是?”戴田延笑道。 徐元佐一愣,道:“是。” “因为你就是流星。”戴田延道。 “请先生明示。”徐元佐可不会跟人打机锋。 “天上星辰有数,各居其位,却有流星之属,来也无凭,去也无迹,璀璨一时者有之,影响千年者亦有之。”戴田延缓缓道。 徐元佐微微颌首:恐龙灭绝不就是流星撞地球么。 “生民之中的流星也是如此。”戴田延道:“我听你脚步、呼吸、吐纳、声线、语调、动作、反应……无不是应该出生豪门,自幼蒙训,而面貌方正,身材修长,目光犀利,不能受辱。这些都不是刚才那个门户能够教养出来的。” “呵呵。”徐元佐尴尬一笑,这说的分明是二十一世纪的自己。 “而你现在嘛,却是精气涣散,面带憨相,心宽体胖。”戴田延又笑道:“令堂大人还说你以呆肥蠢笨闻名街里。” “呵呵。”徐元佐又是一笑,心中暗道:这之中自然有我也说不清的缘故。 “你说这种情形,是否与天上流星相似呢?”戴田延回到正题。 “的确是乱了位置。”徐元佐话中有话,扯回自己的正题:“先生是否能传我这套秘术?小子日后发迹,定厚报先生。” “可以。”戴田延此刻格外好说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道:“将这药抹在眼中,一日三次,三日之后便可以了。” “便可以了?”徐元佐大奇。 “便可以成个瞎子了。”戴田延正色道。 徐元佐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道:“先生玩笑了。” “瞽者善听。若是不瞎了双眼,只会被这世上表象所迷惑,如何开得心眼?”戴田延道:“你若想学这秘术,不瞎是不可能的。” 徐元佐收回了手,道:“抱歉得很,小子虽然对这秘术心里羡慕得很,却不愿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戴田延收回瓷瓶,笑道:“可见你我果然无师徒缘分。” “是,在先生看来,能窥视天地奥妙,人心机变,怎么都比一双眼睛值得多。”徐元佐犹不死心,道:“先生,师徒是当不成了,不知能否攀个师生的缘分。” “那不一样么?” 徐元佐见戴田延并不离去,显然是想听听条陈,悠然道:“师徒如父子,我是给您老当儿子的。师生嘛,一个给钱,一个传授,因财施教吧。” 戴田延笑了:“你既无心看尽人心机变,何必学我这手艺?” 徐元佐正色道:“先生,世间行走,无论是生意买卖还是官场沉浮,只是‘做人’两字。若是我能一眼看穿此人心腹来历,简直如同手持利器,势不可挡啊!如何能让我不动心?” 戴田延道:“若只是这点上,你本身天资也已经足够了。日后只需要在人来人往中,把一颗心恒定,自然洞若观火。” 徐元佐微微皱眉,咀嚼这个“把心恒定”的意思。 “你若是有个强势的家门,自然可以恃才傲物,高歌猛进。”戴田延道:“但若是没有,则只有小心谨慎……对了,你那呆肥蠢笨,正是不错的护身符,遇事反应慢些,心自然就能定住了。” 戴田延又道:“这就不收你的问金了,算我白送的。” “小子却之不恭。”徐元佐躬身谢道:“其实也是小子没钱,日后若是有缘再见先生,必当重谢。” “无妨,无妨。”戴田延轻轻摆手,转身要走。 徐元佐突然心中一动,追问道:“先生,既然是听闻之术,为何知道我父亲在小暑前后出发,月底月初便归呢?” “你当真想知道?”戴田延道:“这可不能白送。” 徐元佐道:“可赊账否?” “五两银子。”戴田延道。 “可以。” 徐元佐对自己未来颇有信心,并不觉得自己付不起这五两银子。而且只要付给了戴田延,两人之间便有买卖往来,这缘分自然就更深了一筹。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要借助这位民间异士呢。 “令尊的确是小暑前后从西安回来,不过他在南京办事拖延了,前几日才交割清爽。又因为苏州有个好友,邀他去小住数日,这便是月底月初才回来的缘故。”戴田延道:“若非如此,现在也该到家了。” 徐元佐更加奇怪了:“先生这也能听出来?” “自然。”戴田延面色不改:“我在船上听他亲口与人说的。” 徐元佐差点颈椎脱臼。 “正好顺路做趟买卖。”戴田延毫无愧色:“你该能明白的。” “明白,小子明白得。”徐元佐轻轻抹了抹额头的汗。 戴田延朝徐元佐一笑:“这便告辞了,日后有缘再见。” “先生一路走好,日后再见。” 徐元佐目送戴田延健步离去,长长出了口气。他望向自己的身体,颇有些不满地捏了捏肚子上的肥膘,又是长叹一声,缓步朝家走去。 一路上细细回想戴田延的话,徐元佐越发信了人不可貌相。看似平平无奇的一个老瞎子,竟然真个洞微烛幽,而且心性坚韧,即便所见所闻与常识相悖,仍旧能够包容在心,不慌乱,不自疑,这也算是修为高深了吧。 再想想自己当年有父母家族帮衬,看似白手起家,其实不过因人成事,辛苦或有之,艰辛实在谈不上。 真正要白手起家,那是何其艰难? 首先得忘记过去,专注于现在的身份,哪怕不得不匍匐前行,也不能放弃对未来的渴望! 第006章 陆夫子 徐元佐回到家中,母亲总算松了口气,也没再提那瞎先生的事。 等徐良佐回来一家人便吃了午饭。因为姐姐今日去人家家里帮做针指,主家管饭,所以不用等她。 等吃了饭,门外来了一人,高声叫道:“徐家大娘,有信来。” 徐母连忙出来,取了信,请送信小哥进屋奉茶。那小哥另有要事,给了信便走,并不耽搁。 元佐良佐兄弟两都猜到是父亲来信,一个兴奋不已,要为母亲读信。另一个颇为淡漠,自然就是徐元佐了。 即便是以前的徐元佐,对父亲也不甚热情。这年头的行商终究是辛苦活,二月出门十月归,若是误了行程,还要在外过年。能有多少光阴跟家人孩子相聚? “父亲说:过得几日便要回来了,最迟不过十月头里!”徐良佐兴奋道:“还说这回纯彩不少……纯彩是什么?” “盈利。”徐元佐接了一句,又道:“看来瞎先生还是算得准的。” 徐母面露两难。若是瞎先生算得不准,她过两日也就忘了。可偏偏那瞎先生还算准了,那自己死抠人家两分银子,日后莫非真要断送一场富贵? “你追出去,他又怎么说?”徐母问道。 徐元佐不以为意道:“也没说什么。” 徐母也没追问,只有徐良佐在一旁追问:“盈利又是什么?什么瞎先生?” 徐元佐懒得跟小屁孩解释,一把按住良佐的头顶,往楼梯方向一转:“吃了饭也歇了这么久,快上去背书!” “你自己不读书了,就知道叫我背书……”徐良佐不乐意道。 “如今全靠你读书改换门庭,你再懒些,咱们家连个撑门面的人都没有。”徐元佐边说边推着弟弟上楼,其实也是自己想逃开母亲罢了。 徐母却没这么想,径自往后门河里洗碗筷去了。 两兄弟到了楼上自己屋里,徐良佐一眼看到桌上的纸墨,抽出一张道:“咦,大哥的字……” 徐元佐要紧的笔记已经都藏好了,也不怕他看,只是催道:“闲事少管,快些温书,我帮你查记。” 徐良佐放下纸,有些意兴阑珊,道:“哥,昨日你说的读书有三难,那岂不是我也读不出来了?虽然我天资比你好些,但是家学、用功,都还是比不了人家。” 徐元佐一撇嘴,暗道:你天资比我好?比我这个人形计算器好?还是你也知道后世四百五十年? “读书有三难,却又有一大助力。”徐元佐还是温言对弟弟说道:“有这助力,哪怕天资平平,家学不足,只要肯用功,就必然能考上。” 徐良佐眉睫一颤:“大哥所说是何助力?” “银子。”徐元佐笑道:“只要有银子铺路,你又肯用功,自然能买来各色艺文以作参考,聘请高明师范指点迷津。” “家里哪得那么多银子。”徐良佐叹了口气。 “日后挣钱的事我来。你就安心读好书,做好官,荫蔽家里吧。”徐元佐道:“等你能顶梁立柱了,我再去进学。” 徐良佐尚未解开心结,已经被哥哥按在了高凳上,就要拿笔给他默写。 “对了,哥哥,夫子说你就算不读书了,也该去跟他打个招呼,哪里能够说不去就不去的。”徐良佐接过笔,嘴里嘟囔道:“今早连累我也被臊了一番。” “唔,等你们散了学,我便去陆夫子家里拜会。”徐元佐道:“我提两个字,你默写下文。” “好。”徐良佐摆正身子,气势十足:“只要是《论语》里的,尽管来。” 徐元佐就喜欢有干劲的人,满意地笑了笑,咬字清晰道:“子曰……” 徐良佐僵在凳子上。 哥,你逗我玩呢! 《论语》里全篇都是“子曰”啊! 这个时代读书压力不小,先生授课的时间却不多,关键是看学生自己的学习能力。 徐良佐在家默写了小半本《论语》,方才活动手腕,收起笔墨书本,再去上课。 徐元佐在家又温习了一下大学数学,努力回忆起些许微积分公式和例题,一时间也没想到能够如何转化成生产力,给自己带来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