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我纠正一下。kakawx.com”徐元佐道:“我当了赘婿,沈家产业还是沈家的。只有你嫁给我,沈家产业才会改姓徐。” “都一样。”沈玉君分明蔑视了徐元佐的智商:“你家还有个弟弟……” “再不好意思,我还得说一句。”徐元佐道:“父母将我过继给了郡城徐家,只等弟弟年长几岁,不怕夭折了,我便是徐阁老的孙子,太常少卿之子。” 沈玉君显然有些慌乱,眼珠一转方才定了下来,面露颓色:“也罢,你既然有这等显赫的高枝可以攀,断没有叫你来这儿当赘婿的道理。” 徐元佐虽然直言拒绝了沈玉君,终究是自己母亲的娘家要断后,便开导道:“难道沈氏宗亲之中,没有合意的少年可以过继么?” 沈氏是江南大姓,宗族繁茂,别家不说,徐阶的元配、徐璠的生母——就姓沈氏。 大家族里过继个儿子承祧香火,这是很正常的事。古人对道统看得极重,对血统却是“有则最好,无则也罢”。 沈玉君咬唇道:“宗亲这一辈中都是年长之人,即便有想过继来的,也都心怀叵则。我家本是旁支,谁知道会否被人骗了家产,却断了我家香火?” 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先过继给亲戚,占了家产,却又等人过世之后回归本家。这在道德上是个污点,但是在宗法制度下,这种卑鄙行径却有漏洞可钻,不能不防。 第173章 小误会 “既然不能过继,那招别人入赘也是可以的。”徐元佐想了想,道:“我大兄交游广阔,肯定认识人品好,学识好,却又正好家贫的士子,到时候过继过来岂不美哉?” 沈玉君微微摇头道:“人家士子,哪里肯入赘我们这等人家?” “你家有钱啊!”徐元佐叫道。 “人家有节操的……”沈玉君颇不自信:“更何况万一儿子中了进士,又叫他改回本姓,如何是好?” ——唔,这也是麻烦。别说儿子了,就是孙子都不安全。 申时行的祖父过继给舅舅徐尚珍,所以他幼年时一直叫徐时行,直到他中了嘉靖壬戌科状元,便改回申姓。 你说这徐家得有多郁闷? 徐元佐沉默片刻,又道:“实在不行,表姐只有将这男子装到底了。日后娶个貌美如花的姑娘,也能有个一男半女。” 沈玉君行走江海,连杀人都见过,哪里会不知道造人的故事?她以为徐元佐不知道,笑骂道:“你懂什么?只有男女能生人,女女如何生子!” “听说去和尚庙里求子,只要人长得漂亮就能求到。”徐元佐一本正经道。 沈玉君反应过来,啐骂道:“你敢消遣我!” “彼此彼此。”徐元佐还是退了一步:“表姐,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事还是随缘吧。” 沈玉君叹了口气:“也罢,此事自然强求不得。” 徐元佐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又看了一番沈家的家业,沈玉君见徐元佐果然不为之所动,只得打消了劝徐元佐入赘的念头。 等徐元佐回到母亲当年的闺阁时,只有三五个佣人四散候命,二舅却已经走了。 徐母正监督徐良佐练字。见大儿子回来,连忙将他叫到里间,神秘兮兮道:“我正有好事要跟你说。” 徐元佐在母亲身边坐下,笑道:“好事天天有,不知母亲说的哪一桩?” 徐母乐道:“小嘴越发甜了。娘跟你说,刚才你二舅过来。想‘亲上加亲’……” “万万不可啊!”徐元佐紧张起来,生怕母亲眼界浅,被沈家偌大的家业打动,应承了人家。 华夏伦理观念远较其他文明强烈,婚姻上绝对秉承“同姓不婚”原则。 在姓氏分流之前,即便不同的氏族,只要同姓,也不能结婚。在姓氏混杂之后,同一姓氏的男女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也不能结婚。 然而表亲之间的婚姻一直被容许甚至鼓励,视为“亲上加亲”。随便举几个例子,譬如汉武帝刘彻和首任皇后陈氏是表姐弟;南宋诗人陆游与第一个妻子唐琬是表兄妹;清代沈复和他妻子芸娘是表姐弟。 古时女子对丈夫父母称呼为“舅姑”,也是源于表亲婚姻。 “母亲,我成亲的事,总要问问义父吧?”徐元佐自觉口吻生硬,连忙缓和下来。 徐母的满腔欢喜遭了一盆冷水,道:“的确也是。” 徐璠认了徐元佐为义子。是因为徐元佐暂时不接受过继的缘故。然而徐璠宽厚地接受了徐元佐的解释,真的认为只要徐良佐脱离夭折的危险期。徐元佐就会过继膝下,在族谱上归于他的名下。 徐母是不舍得把儿子给别人的,然而徐父坚持要给,徐元佐也颇有抱负,显然给徐璠当儿子远比留在朱里有利得多。考虑到儿子的前程,她反对的力度自然也有限得很。如今这状态是将去未去。名义上还是她的儿子,如此便给了她自我麻醉的借口。 “我看你表姐也是良配。”徐母干笑道:“我又自幼与二哥交好,你们若是在一起,真是亲上加亲了。” 若是没有徐阶那条金象腿可以抱,徐元佐也不介意入赘沈家。赘婿虽然名头不好听。但是沈家到底家大业大,在这个社会何止是少奋斗二十年?简直是少奋斗三代人啊!等有了儿子,叫他好好读书,考个进士,又能改回本姓,自己这入赘就成了娶亲,自然而然洗白了。 现在有了徐阶徐璠那层关系,徐元佐哪里还肯走这种弯路,给自己的人生留下污点? “母亲,你看表姐那副模样。比男人还要男人,五大三粗,个子比我还高!”徐元佐夸张叫道。 徐母一笑:“那是你表姐当男儿一般做事,真要打扮一下,也是个美女呢。再说,男孩本就长得晚,等你到了十七八岁,正是一夜三窜的年纪,你表姐却是不会再长高了。” 徐元佐自信不会矮,纯粹是岔开话题,打消母亲的期望。等母亲发现沈家姐姐的确不是良配,自然也就不失望了。 “可她那么凶,肯定会欺负我的!”徐元佐道:“娘亲生我养我,总不成叫我给人做奴仆去。” “什么话!”徐母嗔怪道:“她虽然外面凶,那是沈家没有男丁。日后她不用出去,在家相夫教子,哪里还会凶?至于做奴做仆,你这儿说的什么话!沈家也是有家教的,更何况你娘我还在呢!” 徐元佐道:“到时就怕娘鞭长莫及……” 徐母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娶了媳妇就不跟娘过了么?” “娘不是要把我入赘沈家么?”徐元佐委屈道。 徐母足足愣了一息,俯身大笑:“你果然还带着呆气!怎会有这种事?可是船上颠簸傻了?” “不是入赘,是娶妻?”徐元佐确认道。 “自然是明媒正娶,花轿从沈家抬回徐家,日后她就是徐门沈氏,怎会有什么入赘之说!”徐母笑得愈发不可遏制,眼泪都笑出来了:“即便我家没跟阁老家联宗续谱,哪怕喝粥吃糠,娘也断不会叫你去入赘,你怎生想出来的?” ——唔,一定是沈玉君那小娘皮自作主张,想保全沈家基业。二舅倒是看得比她开,要将家业送给我。 徐元佐心中敞亮,轻轻摸着下巴:“不过仔细想想,亲上加亲也是桩美事呢。” “还是得听你义父的。”徐母平复下来,也觉得不该叫徐璠难看。 “义父看重的是我这个人,多半不会反对亲上加亲。”徐元佐不知道徐阶最早想让他娶王世贞的女儿,并不觉得义父会费心给他娶老婆。 “你表姐玉君也的确生的不美。既没有裹足,又生得五大三粗的……”徐母何等精明,立时听出了儿子的立场动摇,虽不知道儿子为何会有那等诡异念头,但现在逗逗他也颇为有趣。 “嗳!娘亲不知,我对裹足深恶痛绝!”徐元佐一脸大义凛然:“这等为了好看就自残身体之事,圣人骇然闻之,而愚民乐此不疲!玉君姐的天足,在儿子看来才是天然之美。” 徐母见儿子说出这么深刻的话来,虽然并不认同,但还是欢喜。她又道:“可惜她性子急,脾气暴,常年游走江海,一身习气,怕欺负了我儿。” 徐元佐哈哈大笑一声:“母亲多虑了!您儿子我虽不敢说力能扛鼎,身手矫健,但也是文秀之心,武夫之魄!岂能教她欺负了?更何况,沈家的家风还是很值得称道的嘛。” 徐母好笑:“你还没她高呢!” “儿子过两年会长高的。”徐元佐道。 徐母轻打元佐:“你这性子,有没有个准数?” “娘有所不知,刚才是儿子误会了……”徐元佐笑道:“若是说娶玉君姐,接手沈家资产,儿子还是很有兴趣的。” 徐母不悦:“你就单为了钱财?怎如此市侩!” “沈家充其量不过十万两资产吧,儿子岂会单为了这点资产娶她。”徐元佐正义凛然。 说得倒也是实话。 第174章 献策 嘉靖朝权相严嵩,某日在筵席上与众客饮宴,一时兴起,仿效曹操刘备煮酒论英雄,将天下最富有的十七家豪族点了一遍,由此诞生了大明第一张富豪排行榜。 这张榜单的上榜门槛就是百万两白银。 在许多商贾云集的地方,譬如徽州、山陕、江南,家产数十万两甚至在地方上都排不上名号。 别说苏州府,就算在崇明县,沈家充其量也只是大户,断然不可能有左右地方的实力。 徐元佐看上的是沈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以及所占据的新兴产业。 崇明岛位于长江出海口,内则江,外则海,乃东海门户。沈家正是将来的崇明县治所在,光是这一条,就能让沈家在影响力上登高一阶。 如今大明的漕运还没有发生问题,但是到了隆庆五年,因为漕河淤塞,朝廷上会有一次废漕走海的讨论。到了崇祯年间,正是一位出身崇明沈家的中书舍人沈廷扬,上了《海运疏》,并且以实践证明了海运的优越性。 徐元佐握有松江两大势家豪族的资源,只要能够说服他们,提前推动海运粮税也不是不现实。 在朝堂层面之外,万历年间是日本白银流入最疯狂的时代,可见对日贸易的总量之高。这种时候,有崇明这么个根据地,有船有人,再由松江供货,成为海上一爹简直指日可待。一旦时机成熟,还可以进占据济州岛,放牧、垦殖,垄断朝日贸易,不啻于海外王侯。 “沈家的银子、田产,儿子真没有放在眼里。”徐元佐又解释了一遍。在心中暗道:那些威武雄壮的家丁护院,以及船工水手,这些人力资源才是无价之宝。 在子承父业的时代,这些人的子孙也会走上同样的职业道路,自然而然为航运业进行人才储备。 可以说沈家如今的发力并非偶然,实在是几代人的积累。换一家没有根底的人家。就算给他们这么多船,他们也没有足够的船工可用。 徐母原本就不信儿子是个眼中只有银钱的市侩小贩,否则怎么会往家里送那么多钱?这个时代,父母子女因为钱财而对簿公堂的怪事都有,真真人心不古、礼崩乐坏,自家儿子绝对是个有孝心的好少年。 归根到底,徐元佐的婚事终究要跟徐璠通报,名义上征求意见,这是起码的尊重。所以母子两人也并没有当即做出决定。很快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没过多久,下人过来说太爷有请,要一起用餐。徐母连忙叫人打了水,让两个儿子清洗手脸,又换了干净衣裳,过去享受天伦之乐了。 这只是一系列聚会聚餐的开端。 花甲大寿在江南是很重大的喜庆事,非但亲族故旧要来贺寿,县令也会送来一份贺仪——往往是自己的书法字画。送者省钱,收者有光。绝对实惠。 徐母十余年没有归宁,当年的闺阁密友早就四散,偶尔能遇到两个嫁在本地的,见了面却是说一阵、哭一阵、笑一阵,叫元佐、良佐兄弟好不无聊。 徐元佐往往就此抽身,在园子里乱转。偶尔还能看到别家女眷,虽没有天姿国色之流,却能像被惊动的水鸟一般,吓得尖声乱窜。然后再看沈家人上前招呼:这是我家姑表少爷,年方十四。无须忌讳……如此竟也颇有乐趣。 这一日,徐元佐正在园中等“水鸟”,只听后面有人说话。 “你果然闲的无聊,就不用读书么?” 徐元佐回头看去,差点没有认出来。 原来是沈玉君梳了头,换了对襟齐胸襦裙,露出脖子以下雪白一片。 这种服饰是姑娘家的盛装,性感美丽,沈玉君的身高更增添了亭亭玉立的气质,令人倾倒。而且襦裙束在胸上,撑起的部分便是女子自傲的本钱,一眼可知。 沈玉君的本钱并不小,只是以往被宽大肥松的道袍掩盖了。 “你若是没看够,可以入赘了慢慢看。”沈玉君大大方方道。 “呵呵,我要入赘,怕二舅不肯。”徐元佐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