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隆万之世,驰钱禁、开海贸、一条鞭,资本主义再次冒出了小小的萌芽,大明一步步走向皇朝的巅峰。*********新书《大国医》发布,书号是1003467253,恳请支持!

作家 美味罗宋汤 分類 历史 | 127萬字 | 243章
第72章完结
    这种任性的生活在隆庆三年还是上流社会的专利,等到了万历三十年的时候,几乎普及到了平民阶层,可见这个时代的变迁之快。2023txt.com

    有了墨茗这样的标准小奚奴跟在身边,徐元佐的社会地位顿时上去了数个阶层,无论大店小铺,只要掌柜的站在门口,都会朝他微笑致意。有不太矜持的还会出声问候。推销一下本店特色。

    来到太白楼,小二也是三步并作两步,倍加殷勤地请徐元佐上楼上雅座。徐元佐想起上回跟陆夫子请万鑫荣吃饭,也是这小二招待的,却没今日这般爽快。曾经只知奴仗主家的势,如今才知道是主人沾了奴仆的光。

    墨茗将徐元佐带到了徐元春包下的雅间,只见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清一色地襕衫方巾。面目温润,真乃读书人是也。只是他们的年纪相差也大。年轻的如徐元春只有二十上下,年纪大的却有三四十岁,可谓大叔矣。

    徐元佐进门之后朝大兄一笑,团团作揖:“见过大兄,见过诸位先辈。”

    众人都知道徐元佐的身份,也知道他今日参加县试。身为县太爷的弟子焉有不过之理?纷纷起身回礼,权当他学校晚辈看待。

    徐元佐顺着大兄的安排落座,面带微笑听人聊天。

    大明最最眼高于顶的是什么人?

    不是进士,不是举人,而是生员。他们颇有种天下责任在我。而我正是辰时太阳的自觉,看谁都不如自己,什么事都可以点评一番。

    所以朱元璋说天下军民皆可言事,唯独禁止生员瞎哔哔。

    这不是太祖高皇帝歧视生员,实在是这帮人太过于半瓶子水晃荡。

    徐元佐只听了片刻,就发现徐元春在他们之中,简直就是老奸巨猾城府重重的滑头枭雄!

    因为徐元春重来不会不懂装懂,更不会在自己吃不准的情况下大放厥词。对于政事天下事,徐元佐也不曾听他这位大兄发表过什么高论。

    然而这些生员却一个比一个能说敢吹。

    徐元春竟然也是笑呵呵地奉承着,好像由衷同意他们的观点一样。

    徐元佐只觉得额头有些冷汗。

    这样的人,要么是个真正的谦谦君子,要么就是个心机深沉的老油条——唔,貌似来到大明之后还没见过油条,改天考虑炸几根。慢着,油条是用发面炸,还是死面炸?

    “元佐,元佐?”徐元春推了推在身边发呆的徐元佐。

    徐元佐猛然间从油条的思考中回过神来:“啊,不好意思,考试有些太过疲倦,刚才竟然恍惚了。”

    一旁有个年轻生员笑道:“我们都看到了,你可是在想今日做的文章?莫若默写出来,让我等观摩一番。”

    徐元佐嘿嘿一笑,暗道这里有没有大兄说的贱人?应该不会有吧,看起来都是大兄的亲近朋友。

    徐元佐尚未说话,徐元春先道:“考都考过了,还说它作甚。咱们莫若玩个酒令,也好等那些迟到的人。”

    徐元佐自告奉勇:“我来做监令官。”

    明人的酒令可不是比嗓门,而是比文化。徐元佐自知综合文化水平比不过他们,还容易毁了自己神童的名声,所以自荐当个“监令官”,不需要行令,也免得暴露了自己的学问底子。

    “无须监令,咱们挨着来就是了。”徐元春却没想过徐元佐会怕了这个,当即笑道:“咱们这里一共六个人,便从一开始,轮次作六字句,要数字迭进,要意思贯通,要……”

    徐元春尚未说完,对首一人已经喧哗笑道:“震亨,这等玩得都乏味的令还是罢了。”

    徐元佐这才知道自己大兄徐元春的表字是“震亨”,应该是取的《易》中震卦: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只从这表字上看,师长对徐元春的期盼也是极高。尤其以雷震配元春,合于时,合于情,恐怕不是徐璠能想出来的。

    说不定是徐阶,也或许是徐元春的名师。

    第130章 诗才

    “你说玩什么?”徐元春满面春风问道,丝毫不怪人无礼。

    “莫若玩个新花样,乃是我从闽中所闻,因为太难,那边也没什么人玩。”此人笑道。

    其他人哄然大笑:“南风就别在这儿说了,震亨看不惯那些。”

    南风的本意是闽南之风,源自北宋时福建人出仕颇多,带来与中原风俗不同的习俗风气。入明之后,这南风的含义就变了,及至如今竟成了“男风”的意思。

    徐元春并不恼火,也是没心没肺地跟着笑,只道:“尚未开席,莫要败了胃口。”

    “且听我说。”那人起身,却也是身高体长,一表人才。他道:“我举个例子,便以‘太白楼’的‘白’‘楼’为字眼做一联句,上下比中却不可带出字眼,又要有字的意思。譬如,我作句:蒹葭苍苍霜与露,钩月沉沉谁共言。”

    另一人问道:“必要用古人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诗经》句子,钩月句显然是化用了“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故而由此一问。

    徐元佐听了倒是轻松许多。他从小启蒙就是背诵古典诗词歌赋,见多识广。虽然没有诗才天资,但玩这样的文字游戏还有些困难。

    “倒也未必,这上便随意了,就连言数都可自便,只是要工整。”那人道。

    “这个有点意思。”徐元春笑道:“今日我做东,便从我来。”说罢,徐元春起身先饮了一盏,脱口吟道:“琼林飞觞我扛鼎,西指九边齐浮云。”

    徐元佐尚在思考,已经有人抚掌赞道:“琼林宴上。飞觞举白,好志向;西指九边却错了,只能指到七边。”

    时人所谓的九边是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九镇。照徐元春的诗意,从琼林宴上西指,是指不到辽东和蓟州两镇的,因为这两镇在北京的东面。

    徐元春道:“我便知道你要挑我刺。谁说我不能从朝鲜西指呢?”

    那人大笑道:“震亨这是强词夺理了,你如何会去朝鲜?”

    “做庶吉士,讨个行人,岂不正好去朝鲜册封传旨么?”徐元春笑道。

    那人只是笑着摇头。

    徐元春又道:“这酒令倒也不难,莫若这样。咱们只能用古人句子。且传到下一人,必要说出上一人的出典,否则加倍罚酒。如何?”

    徐元佐听了头大:真不该写《幼学抄记》刺激这个学霸的……

    “正好下一个是我。”徐元佐猛然站了起来,笑吟吟道:“上比是左思的《吴都赋》。”

    里宴巷饮,飞觞举白。已经有人喊出来了,自然是知道的。

    “下比是‘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徐元佐道。

    之前提议玩这酒令的生员道:“你说的倒是没错,不过……你们的习惯是倒着轮?”

    徐元佐这不是要抢占有利题目么,谁知道下一个会引用什么稀奇古怪冷门生僻的典故。

    “无妨无妨,快对句。”徐元春催道。

    徐元佐脑中飞速一转,清了清喉咙,道:“天上仙人抚我顶。玉京城中受长生。”

    众人轰然笑道:“好讨巧,这个不算。”

    徐元佐道:“诸位先辈兄长。喝酒我没问题,但是规矩可不能破啊。我这符合酒令。”

    徐元春笑道:“酒令有难有易,叫人讨了巧有甚说的?你又不规定字数,说不定待会儿《三百千》还要出来呢。”

    众人道:“若是用这等烂熟的句子,就没意思了。”

    徐元佐终究是个高傲之人,暗道: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蠢萌猫?诗词哥哥我又不是没玩过,真道我怕了你们?

    “既然是我坏了诸位兄长兴致,小弟愿自罚一杯!”徐元佐站起身,不顾元春拦阻,尽饮一杯。

    “豪爽!”

    “不似震亨!”

    众狐朋狗友一并起哄。

    徐元佐放下杯子。取了帕巾按了按嘴唇,道:“这令不熟,莫若大家还是玩个熟悉的,若是怕无聊,只捡难些的玩便是。”他不等众人发表意见,当即道:“莫若用古人诗句拼成一首,要对仗工整,意境贯通。若有杜撰者,加倍罚酒。”

    这便是将游戏规则控制在自己的长处上,只说自己记得的东西便不会出错。若是被人考校典故,哪怕真书淫再世,也有挡不住的时候。

    “这个不错,倒是考校诗才。”徐元春首先赞同道。

    “怕你兄弟有所准备,还是得定个题目。”徐元春对首那生员道:“太白楼,就定个白字。或雪或梅,不可逾越,如何?”

    徐元佐背负双手,微微挺胸,长吟道:“六龙寒急光徘徊,风卷汀沙玉作堆。即此神仙对琼圃,空吟溪树觅寒梅。不知明月为谁好,且免飞蝗入境来。欲作一诗撩谢女,风流不是出群才。”

    席上登时鸦雀无声。

    过了良久,之前那定题目的生员站起身,作揖道:“在下上海康彭祖,草字苌生,平日以诗词自负,今日得见高手,请赐教。”说罢,他也不管座次,手持一支木筷,凝眉轻敲席面,吟道:

    “霏霏奕奕满长空,一色山川望眼中。彩笔遍题诗满卷,石泉冻合夜无风。更无尘土当轩起,长与耕耘致岁丰。也欲访梅湖上去,冻泥晴滴阻西东。”

    徐元佐那一首用的是都是熟悉的典故,而康彭祖集句一出,席间就有人面露迷茫:“‘彩笔遍题诗满卷’是谁的诗?”

    过了良久,徐元春也不得不望向康彭祖。

    康彭祖微微一笑:“贤弟可知道?”

    “正巧见过。”徐元佐回以一笑:“元四家的虞集。”

    康彭祖手中木筷敲得明显快了两拍,颌首道:“不愧是我云间神童。”

    徐元佐笑道:“我又有了。”

    众人这回听了,不是肃然起敬,而是骇然色变了!

    集句虽然看似用的都是别人写好的现成货,但是要在短时间里寻到韵,再组合情境恰当的句子,恐怕比自己写一首出来更难。

    “况自难逢值腊中,霏霏有韵舞微风。闲听不寐诗魂爽,对远方知色界空。何逊能诗意无限,袁安僵卧道非穷。逡巡好上高楼看,幻出瑶台第一宫。”徐元佐已经吟诵而出。

    这下就连康彭祖都变色了,因为徐元佐给自己加码,更上一层难度——与他那首同韵。

    第131章 正餐

    有明一代的诗坛,俊杰迭出,流派众多,各有其面貌,各有其精神。虽然不如唐诗那帮波澜壮阔,但在流派和花样上却让唐人都不得不说一句:明会玩。

    只是玩诗词才艺者,一般都是中举无望,或是少年高中,学有余力的。

    士子多将诗赋视作八股的副产品,而不会早早走上荒废正途的道路。如果大明取士仿照唐人,以诗赋为上,那情形肯定不一样了。

    按照明代读书人的阅读选择,首先是正途经传、时文,以此博取官身。其次是历代古文,因为古文可以增长见闻,锤炼文笔;再次是史书,以此来扩充眼光,以证经义。

    其后好文者多读唐宋笔记,好医者多读医家典籍,好玄者多读释道文丛……不一而足,而真正选择诗词作为兴趣爱好的人,就变得有些小众了。

    如果罗列明代读书人的副职选择,排名在前的肯定是书法、绘画、瑶琴、医术、相术,……,诗词。

    康彭祖就是这样一位小众爱好者,而今天,他遇到了徐元佐。

    经历了时代变迁之后,徐元佐成长时的时代,流行副职已经成了:书法、音乐、诗词。

    康彭祖以小众对抗徐元佐的大众,尤其面临着极大的信息不对称——他千幸万苦找来的诗集,徐元佐可能只需要百度一下就可以下载了。

    胜负之数一目了然。

    雪和梅是诗中热点主题,双方平日都有积累,开头尚且还只是让人惊骇,到了五首之后,两人都是信手拈来,越来越多的冷门诗歌也跳了出来。

    徐元佐怀疑康彭祖往里混杂了自己的诗句。但是两人一开始就没有报作者名,如果自己追问,岂不是说明读诗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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