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元佐之所以有这样的担忧,主要是郑岳似乎忘了告诉他关于县案首的安排。ggdbook.com 第122章 进场 大明取官必以科举,科举则必由学校。童生试便是入学资格考试,过后才有机会见识后面真正的抡才大典。 初十日一早,天色未亮,徐元佐已经起身了。虽然他的大靠山徐璠不在府中,但是徐诚已经帮他打点得妥妥当当,等徐元春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好了早饭,在检查入场的笔墨。 徐元春已经走过一遭,印象深刻,当即替他把关,让他多带了一支新湖笔,半坨徽墨,又检查攒盒道:“我叫人给你备的都是干松的糕点,团子就不要带了,冷了发硬没法吃。” “谢谢大兄费心。” “这些糕点吃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是小心污了卷面,二是要小心噎着。”徐元春又道:“入场之后最好少喝水,以免三急耗费。所以我给你备了干梅糯米汁,不能大口喝,渴时裹一口,登时便能生津止渴。” 徐元佐暗道:这位兄长真是细心如发。 “多谢大兄。”徐元佐道。 “你若是准备好了,就早些走吧,迟了怕是人多。”徐元春道:“入场之后切切不要急着动笔,非要思虑仔细方可落寞。你稿纸也是要收好,切莫给旁人看。”他想了想,低声道:“有一等贱人,最见不得人好,出来之后便要人稿纸,点评文章。仗着自己名声大些,左右舆论,明褒暗贬,使人落第。” 县试规矩不像后面的乡试、会试那么严格,因为县官距离百姓又近,很容易受到舆论影响。于是便有这种贱人,通过诋毁别人,找别人的错讹,为自己人排除竞争对手。 徐元春觉得这事说出来便是污了自己的口。但又怕徐元佐被人如此构陷。 徐元佐倒是无所谓,谁家舆论能够改变县府两位老爷的既定决策? “我晓得了。”徐元佐道:“不会让这等贱人如愿的。” 徐元春这才放心一笑,又给徐元佐准备了散碎银子,陪着他一起往县学去了。 徐元佐看外面还是黑洞洞,等出了门方才发现考试果然是人生大事,火炬如同巨龙。在长街上蜿蜒而行。 火光之下,闪烁着一张张木讷、纠结、自信的脸。 年轻的十七八岁,年长的七八十岁,真是黄发垂髫,汇聚一堂。 元春元佐二人乘的肩舆,前面六个壮汉手持徐府字样的灯笼开道,两旁还有健仆提着木棒保护。徐元佐虽然有种高高在上俯瞰群生的爽快,也担心这样做实在招人嫉恨。还好越是靠近县学,这样的肩舆也就越多了起来。 徐元春是廪生。即便在府学里也是学霸一样的人物。其人容貌好,家世好,文章好,性格也好,自然人缘就好。一路上颇有人与他招呼,他也是如实相告:送舍弟前来应考。 徐元佐从法理人情来说,只是他的义弟,但是徐元春对外介绍说他是徐璠的过继儿子。他也没有立场去纠正反驳。 如此一来,府、县学里的生员倒是都知道了徐元佐。而且想来也多半实力过人,纷纷上来皆就善缘。 徐元佐与他们一一招呼,直走到门口,却见了一个熟人。 “万官人,您老怎地在此?”徐元佐下了肩舆,连忙过去。他正要叫上徐元春。却见那位哥哥已经被生员同学围住,一时脱不开身。 这位“万官人”穿着吏员服色,正是陆夫子的蒙学同窗,华亭县户房书吏万鑫荣。他与徐元佐吃过两顿席,又有陆夫子那层关系。之前托大叫他“世侄”,如今却是半弓着腰上前嗔怪道:“小友今日考试,怎不提前与我说一声?还好赶上了,没误大事。” 徐元佐一奇:“这事焉得麻烦官人。” 万鑫荣心中暗暗道:看来之前实在是太托大了,惹人不悦!今日怕是要下点本钱了。 这话从何道起? 却正是年前陆夫子为徐元佐引荐了这位万鑫荣。 万鑫荣在户房多年,把持着个肥差。每年的夏税秋粮由他经手,县中百姓的婚嫁生死由他勾批,最最紧要的是他掌管着华亭县的鱼鳞黄册,可以决定户等高低,手中握着实权。 这样的人物,见了同学尚且趾高气扬,对于同学的学生,更是将自己摆在师伯的位置上。 虽然没有呼唤使役,但也绝对算得上是颐指气使了。而且当时徐元佐只是徐璠的义子,这义子也有三六九等,而徐璠却又高高在上,管不着一个书吏,所以万官人更不在乎那一层关系。 徐元佐是见过世面的人,当然理解这个道理,不会与他见怪,只是日后要用时才去找他,绝对谈不上亲近。 如今却是大不一样。 万鑫荣前两日知道县尊的文主李文明亲自为徐元佐跑腿办考牌,心中已经是咯噔一声。 虽然下吏可以拿捏县官,但是县官同样可以一言以决下吏的前程——尤其他最近在走路子,希望吏部能将他转为经制吏,也就是正儿八经吃上皇粮的高级吏目。 若是得罪了县尊老爷的爱徒,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更何况他也知道徐元佐写了一本书,似乎在士林中颇受好评,若是因此过了童子试,成了生员,那就更开罪不得了。 “小友不知,这进场也是有讲究的。”万鑫荣神秘兮兮道:“且随我来。” 徐元佐一愣,这才转过弯来:他是生员,我是未冠,本来当不起“小友”这个称呼。如今他提前透支了“童生”称谓给我,这分明是要示好。 徐元佐并没有随他走,只道:“我兄长还在那边。” 万鑫荣望去,见是徐元春,心中暗暗道:这又是一桩尴尬了!当日只说是徐璠徐大官人的义子,怎地如今又成了过继儿子? 他连忙道:“正要过去拜会。”说罢往徐元春那边挤了过去,自报家门,道:“在下正要领元佐小友进场。” 徐元春见他一身吏员打扮,将徐元佐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倒是故交广泛,能有衙门中人带你进去是最好不过了。” “那我先进去了?”徐元佐还有些不放心,时辰未到,龙门未开,自己就这么先进去了? “无妨。一若省了三五两银子罢。”徐元春道:“等会便会有衙役卖这进场名额了。” 徐元佐会意。 华亭县今年参加县试的童生有两千八百七十九人,学宫之中自然容纳不了这么许多人,便要搭成考棚。这考棚虽然能够遮阳避雨,终究已经差了一等。然而还有更差的座位,便是在考棚之外,日晒雨淋的散座,乃至于紧邻茅厕,臭气熏天的座位。 谁不希望十年苦读有个舒适顺心的好位置,以此发挥胸中所长? 既然有资源的不平均,自然会有人的不平等。 人人平等,你有银子,就可以比别人更平等。 权力社会,你有权力,就可以比银子更平等。 徐元佐便是享受了这个令人钦羡,也会令人咬牙切齿的待遇。 万鑫荣自然不敢收徐元佐这个银子,否则就不是示好,而是拉客了。他带着徐元佐一路往里走,守门的衙役差人只是象征性地检查了一下徐元佐的束发、考篮,连攒盒都没开就放行了。这一者是万鑫荣的面子大,二者也是县试本身不甚严密。 徐元佐一路进了考场,心道:就这么随便找个位置坐么? 万鑫荣却是熟稔得很,替徐元佐选好了位置:“这里通风敞亮,又远离茅厕,坐这儿正好。” “不需要对号入座么?”徐元佐犹疑道。 “无妨。”万鑫荣帮着徐元佐将东西放下,看了一眼这座位上的号牌,旋即走到礼房书吏那边,说了两句,讨要了答卷纸,笃悠悠回来道:“现在便是你的座了。” 答卷纸上有座位号,的确是对号入座,但也可以先入座再对号。 第123章 考场异变 徐元佐本来还有些忐忑,借着吃点心来安抚自己。后来发现人家肯出钱进来,目的就是挑座位。 至于那些没出钱的考生,只能在试院外的广场集合,听候点名入场。 入场时,由书吏唱名,拿了发给的答卷纸,依次入场。入场后,他们才能依据答卷纸上的座位号找各自座位入座。 一直等到天色发青,考生都进完了,才见恩师郑岳头戴展脚幞头,身穿青色小花公服,足上白底黑面官靴,四平八稳地出场了。 徐元佐见过郑岳身穿燕居道袍,也见过他穿着补有飞禽的常服,还是头一次见他穿着公服出来,可见考试的确是一桩大事。只是这公服和展脚幞头加身,看起来却不像是印象中的大明官,反倒像是大宋官员了。 郑岳扫视场中,果然找到了徐元佐,朝他鼓励似的看了一眼,旋即开讲修学次第,鼓励在场考生好生答卷,为日后光耀门楣改换门庭的漫漫征途迈出坚实的第一步! 等郑岳说完,天色也已经大亮,可以考试了。 只见郑岳高坐堂上,宣布开考。 三通响鼓之后,有差役巡走甬道,高声提醒众考生考题就在答卷纸后“密藏”,而那些经年入场的老人早就已经知道了。 县试和府试都是院试的预考,出题灵活方便。今日算是县试正场,一般是出四书题两道,却也可以只出一道四书题,一道经义题。嘉靖之后考试愈发灵活,甚至还有考官将前宋时候就废弃的“试帖诗”拿出来考的,也是奇观。 徐元佐这初哥也早就发现了异处,才知道原来小说里说什么贴在题牌上的话并不确然。他看了题目。见前面的《四书》题正是:子使漆雕开仕。 一字不差。 果然拜了个好老师! 徐元佐没拾笔,再看后面的经义题,却是之前从未提示过的“大则如威,小则如愧”。 ——貌似是《礼记》里的句子,至于什么意思却有些不太明白啊! 徐元佐心中暗暗打颤,又安慰自己:都说四书高于经义。说不定只要看一篇《四书》题就行了。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考场上渐渐有股“嗡嗡嗡”的声音传开,就像是有人捅了蜂窝,又像是数百上千的人在图书馆里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如徐元佐一般被惊到的人也不少,纷纷抬头,一时间考场纪律竟有些摇摇欲坠。 “肃静!肃静!”书吏和衙役们纷纷喝道。 “老父母容秉啊!”有人带着哭腔跑出考棚,跪在中间甬道上:“学生本经乃是《春秋》,如何考题却只有《儒行》中一句?” 徐元佐从自己的座位上只是一偏头,便能看到此人。看起来足足有三十岁。欲盖弥彰地将胡须都拔了,好看起来嫩一些。或许这招对于见惯了全须满发的古人果真有用,但对于徐元佐而言却毫无用处。 他突然脑中开了个小差:这个时代可没有吉利菲利普,拔胡子可是真正地一个个拽下来,这人也真是有大毅力! 有人开了头,场上顿时乱了起来。县试考生本就挨得进,除了在考间里的考生不能交头接耳,考棚散座上的学生纷纷低语。 徐元佐耳朵一竖。却听有人说: “原来是《儒行》里的句子,我说怎么没见过……” “五经中有《儒行》么?” “是《礼记》篇章吧?” …… 这尼玛书不看也就罢了。连目录都不好好读么! 徐元佐虽然自己也是个只翻了一遍《诗经》没有看过其他四经的人,但凭着后世的底子,好歹知道这题的出处,真是一时骄傲起来。不过再一想,这些人少说都读了十年书,难道真是只读了四书加本经?那这教学进度和质量也太可忧了! “肃静!”胥吏连忙上前叉住那考生。等县尊发落。 啪! 惊堂木敲响,整个考场顿时安静下来。 郑岳环顾考场,官威如狱。 见考场安静下来,他方才踱步而出,朗声道:“本官见如今士风浮躁。士子多不选《春秋》,厌其精严;不选《礼记》,嫌其繁琐。故而特取《儒行》,以教尔等!能作则作,视优劣以定名次。若是做不出,也无须惧怕,后面几场再定名次不迟!” 众人一听这话,自然知道其实是县尊老爷给大家放水,虽出两题,实做一篇。只要“漆雕开”做好了,后面这题“大小”都不用放在心上。侥幸写出了是运气,写不出也无妨,正可以将时间和精力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