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要离去的李石脚步一顿,不知这女郎突然说这么一句是何意。186txt.com 接着,杨毓眸光更为哀痛,她突然,冲着正南方皇宫所在的方向双膝跪地,慎之又重的以头触地,缓缓的道:“阿毓身为女子,身份低微,不得传召不能入宫谢恩,唯有在此谢恩。”她重重的叩了个头,接着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扬声道:“多谢今上赐庶民米粮!” 她浑不在意周围看过来的狐疑目光,转身对身侧的静墨道:“将田契珍珠变卖,换成米粮衣食,送去江边。庶民定牢记今上恩典。”说到最后,她终于微微展开笑颜,带着些释然与理所应当。 话音落地,杨毓一扭身,进了杨府的院子,那青蓝色的衣袂在她转身之间,映衬着她的莹白肌肤,体迅飞凫,瑰姿艳逸。 祺砚愣愣的看着手中捧着的万贯钱财,只在杨毓轻飘飘一句话之间,灰飞烟灭,她无奈的耸耸肩道:“这种事,无论女郎做多少次,奴还是无法泰然处之,祺砚果然俗人。” 她这一句话,将周围的士族百姓逗的一笑。 静墨笑着回道:“这阿堵物能救庶民于水火。” 祺砚又是一笑道:“静墨姐姐所言极是。” 说着,两个娇美小姑带着几个家丁,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马车,往掮客铺里去。 莫说杨毓的风华如何耀眼,便是她身侧这两个寻常侍女,言语气度也是不凡的。 多名王谢子弟目睹了这一切,不禁扶额大叹。她亲手散财,却毫不争名,将这功劳推给今上。若说原先只是耳闻杨毓的清名,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的亲眼见证,效果自然不同。 不论有多少流言蜚语,杨毓忠君爱国,体恤庶民,这是真的! 方才当面侮辱杨毓的众人脸色微红,那中年妇人道:“果然沽名钓誉!”说完扭身离去。 人群中刚刚倒戈的人,再次因这一句话而满腹狐疑的瞧着杨毓远去的背影。 谢元朗眸光深锁,一双桃花眼充满了深深的恋慕,悠悠的叹道:“此女不凡。”只叹了这一句,他似乎醒转过来,催促马夫道:“起行。” 在场的士族郎君,寒门士子纷纷醒转,一刻间,杨府门口,自门庭若市作鸟兽散。 李石眸光深深的看了高挂在房檐下的杨府牌额,唇间隐隐含笑。 杨毓怒气横生的回到小榭边,她一甩衣袖,坐在王靖之身侧。 王靖之笑道:“失策?” 杨毓转眸看向王靖之道:“早在入城之日,我便与他说,钱财我是万万不敢留的,会遭人嫉恨。方才他予我空职,我也回绝他,这不是我能承受的。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予我钱财,这分明是戏耍于我!”她的语速极快,怒气横生的小脸微微蹙眉,双手不由得握成拳。 王靖之抚上她莹白的小手揉了一揉,慢条斯理的道:“你可知,你口中心中气恼怨怼之人是谁?” 一句话说的柔情,却是警告。 杨毓忽然反应过来,周身一片冰凉,心间突突的跳了两下,下意识的掩住唇,这才发现自己置身内院,是不必怕的。 她眸光示弱,看向王靖之,软糯的道:“阿毓轻狂。”她眼圈一红,低低的道:“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怎敢谋算今上!”她直到这时,才发觉后背生凉,吓得后脑勺发麻。那双莹莹生辉的双眸,闪着些畏惧。 :“哈。”王靖之扬唇而笑,搂过杨毓的肩头道:“莫怕,他并未生怒。” 杨毓低低的道:“那人是当今圣上,我怎地忘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夜宴杨府 次日一早,静墨捧着厚厚一摞的拜帖,进到杨毓的阁楼。 杨毓瞧着她进门,笑着道:“这般快?” 静墨笑意盈盈的将拜帖放在杨毓身侧的榻几上,跪坐下来道:“女郎一时任性,效果出乎意料,奴真心拜服。” 杨毓偏着头问:“谁说是一时任性?”她双眸流光溢彩,散着狡黠,随手拿起一本拜帖翻看,悠悠的道:“若是一时任性,我何必将功劳推给今上?” 杨毓将拜帖随手扔回榻几上,缓缓的道:“靖之为我请封,到最后我未得到任何封号,却送与今上一个贤名,是否他又欠了我的?”她略微低头沉吟一瞬,道:“抑或说他是否在心中暗暗的记我这个人情皆不重要,我不过借花献佛,无论如何,此事于我有益无害。”她眸光转向楼外,不知看向何方。低低的道:“希望,能挽回一些名声。” 静墨似想到什么,有些犹疑的问:“女郎又何以在王氏郎君面前懊悔?” 杨毓眉心蹙了一瞬,缓缓的道:“许是太在意,不愿他见到我的心机太深。”她的神情有些落寞。 这般的患得患失,实在不是好事。她在心中暗暗想着,今生得到的还不够多吗? 她微微摇摇头,笑的晦暗:“许是,我这样的人,原就无法全心信任何人。”她说完这句话,眸光更加落寞,明艳无边的容貌,唇角携着淡漠的笑意。 她给自己这样一个冰冷的理由。 :“女郎。”静墨眉心随着杨毓微微蹙起,一缕心疼萦绕其中。 她看着顺手拿起的拜帖,微微挑眉道:“你真当他们是来见我的?” 静墨有些诧异,却笑得更加秀美。:“难道他们另有所图?”静墨本就心思沉稳,一点就透,跟随杨毓身侧多年,此刻一听杨毓的点拨,立时就隐约明白过来。 杨毓笑着道:“或许是好奇,我这王靖之亲口承认的卿卿,究竟是圆是扁。更多的,怕是借我,来打探靖之的。” 静墨微微摇摇头道:“金陵不但是个繁华富贵之地,人心更是险恶,女郎要当心。” 杨毓转眸而笑,指着榻几上的拜帖道:“明晚的宴会,将这些人都请来吧。” 静墨右眉微挑道:“好是好,只是不知这些人是否有何过节,咱们刚来金陵,若是触了谁的霉头,反倒不美。” 杨毓摇摇头道:“你可知昨日府门外,乘华车的郎君是谁?” 静墨有些诧异,微微皱眉回想,答道:“那马车挂着谢氏族徽,那人也言明,是谢氏元朗啊。” 杨毓扬唇而笑道:“是啊,谢元朗,谢氏嫡次子,官居中正,职在选拔士子为官。无论如何,多见见此人,总是没错的。”她轻轻一笑道:“该为阿秀铺路了。” 静墨抿着唇沉吟一瞬,重新将拜帖打理好退出门外。 杨氏府宅,处处竹影疏落,华美的烛光隐匿于竹影之间,夜风拂过,木棉垂落,暗香涌动。 皎洁的月光笼罩着风雅悠然的小院,门口宾客车马往来不绝,士族来往之间,衣袂鬓香,将昏暗的小巷子映的华贵缭绕。 杨毓一袭青蓝宽袍,发丝自然的披散在肩头,脚踏着高齿木屐,一身清华。 她这一身随性装扮,让落座的士人公卿先是一怔,接着纷纷目露赞赏。清流名士原该如此洒脱。 :“阿毓姐姐!”桓秋容一袭华贵淡粉襦裙,踏着“洛神步”,犹如分花约柳的走了进来。 杨毓抬眸看向那个眼似小鹿的少女,唇间不自觉的扬起笑容,未多思,條然起身,迎了上去。 隐隐的几个女郎跟在桓秋容身后,低低的私语着。 杨毓扶住桓秋容的手臂,关切的道:“你的腿可大好了?” 桓秋容眸中闪过一丝自卑,下一瞬,她强压下难掩的不自在,低低的道:“尚好。” 杨毓心知自己关心则乱,说错了话,扶着她走到榻边,杨府的下仆将帷幕取来,将桓秋容围在里面。 杨毓低低的道:“阿容,阿姐多言,你莫挂怀。” 桓秋容与杨毓隔着朦胧的帷幕,她微微垂头道:“阿姐,我惧矣。” 桓秋容自回到金陵,再未敢出门,若非杨毓请,她怎会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杨毓眉心微蹙,声音有些冷意道:“我偏偏要请你来!”她眉心更蹙道:“难道你要就此沉寂?就这般待在深闺,再足不出户你便舒爽?” 桓秋容眼圈一红,喃喃道:“若能躲开那些目光,也好。” 杨毓气的一拂袖,转身离去。 桓秋容微微张唇,心中后悔今日出门来,现下已然在此,若再离去,对杨毓不尊重,也只能坐在此处,承受那些探究及不屑。 桓七郎携着家中另外两个兄弟,坐在男宾席位,正与其他士族郎君谈笑,虽注意到杨毓与桓秋容不欢而散,却不能脱身,只能心中暗自担忧。 杨毓静静的立在门边,脸上是清艳的笑意,向到来的士人公卿一一俯身行礼。 :“咦?”一个好听的男声响起。 杨毓凝眸看去,是那日府外偶遇的谢氏元朗。 他身侧跟着几个并不识得的青年郎君。只见谢元朗一身银色素锦大袍,桃花眼微微挑起,疑惑的瞧着杨毓。 :“郎君。”杨毓俯身行礼。 谢元朗与几个谢氏郎君拱手还礼,谢元朗上前一步道:“周身的月影华晨,女郎真真好风度。” 被以貌取人,杨毓已然习惯,她扬唇而笑,张扬又洒脱的道:“郎君大驾光临,阿毓不胜荣耀。” 谢元朗指着身后的郎君介绍道:“这是我大兄元清。” 杨毓听闻这名讳,不由多瞧一眼,那人生的剑眉星目,一副秀雅容颜,唇角微勾,温润同谢元朗,却带着一丝不羁,他朝着杨毓略微拱手,行了一礼,杨毓回礼之间,看见他手掌厚实,虎口似有生茧,应是常年拿剑的。 她只扫了一眼,眸光淡然,俯身行礼。 谢元朗又指着另外几人道:“这是阿玄,这是阿深。” 杨毓各自冲他们行礼,而后对身侧的祺砚道:“带谢氏郎君前去落座。”说完,她扬起头,冲着其他人微笑行礼,再不与他们寒暄。 谢元朗明显有些惊异,他眸光看向身侧的谢元清,低低的道:“我惹她了?” 谢元清剑眉略锁道:“好生无理。一个未出嫁的小姑,这般抛头露面,真真不知廉耻。” 谢元朗努努嘴,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悠然道:“我倒觉得有趣,生动。”说着,几人随着祺砚、白鸢等仆落座。 ☆、第一百七十九章 君子尚德 杨毓眸光再瞥向桓秋容所坐的位置,透过朦胧帷幕,桓秋容端坐着,一片瘦小端庄的剪影映在帷幕上。 :“卿卿。” 一股远山般清远之气袭来,杨毓笑而转眸,正是那人。 王靖之一袭华研月色长袍,以青色束带冠发,他双眼深邃而澄澈,薄唇微微扬起,一身披风抹月的气度,月色映照更似谪仙而非凡人。 杨毓心头一暖,笑着道:“郎君上座。” :“恩。”王靖之低低的应了一句,转眸看向身侧的清雅女郎道:“仙爱,还不见礼?” 杨毓转眸看去,这女郎一身秋香色软烟罗华服,腰肢窈窕不盈一握,脚下踏着高齿木屐,将本就高挑的身姿衬的更加如扶风纤柳。 一双万中无一的凤目,眸光流转之间自有一派端庄气度,一身清高自持的气派,果然是世家门阀出身的女郎,虽不是极美,只这七分相貌再添上三分风神,便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这位是王氏女郎?”杨毓笑着问。 王仙爱一双素手安放腰间,盈盈一礼端庄大气,再抬眸看向杨毓,眸光尽是善意,缓缓的道:“小女王氏仙爱,得见女郎不胜欢喜。” 杨毓哪里敢受王氏女郎的大礼,她侧开身,算是受了半礼回道:“阿毓得见仙姑,才应不胜欢喜!”她笑着指着皎洁淡雅的月光道:“如此空谷佳人在此,你还不隐去?” 王仙爱粲然一笑,扬头对王靖之道:“大兄这位卿卿果有名士风范。”她转过眸,再看向杨毓,仿佛给她这样的评价,杨毓该感恩戴德的。 这个眼神,如此居高临下,杨毓虽有些不舒服,但碍于此女乃是王靖之嫡妹,并未说什么,只是方才的热情,减去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