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演奔出元熙宫。 向远处一望,便看到了那个消瘦的身影。 他加快脚步向她追去。 直至与她相距一段距离。 便悄然地跟随其后。 林沐雪没有回冉雪阁。 她向着皇宫的宫门方向而去。 漫漫狭道上。 是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 两边狭长的墙,夹着中间狭长的路。 路上无灯,夜色深沉。 月光洒在二人身上。 在宫墙上勾勒出两个变形的影。 而路总有尽头。 林沐雪终究来到了宫门口。 宫门口有守卫值守。 林沐雪在即将走出宫门的时刻。 缓缓地回转身。 她向着男子走去。 在相隔两步之处停下。 屈身一行礼道: “夜已深,殿下不用再送了。 都怪小雪不好,害殿下在生辰之日受伤。 殿下刚才在书房的话,小雪都听明白了。 小雪愿殿下以后一切顺心、吉祥康泰。 小雪告退。” 她的话语谦恭有礼。 往日的亲密无间,随之消散殆尽。 林沐雪起身,向男子深深凝望一眼。 然后转身,走出宫门。 高演望着女子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宫门外。 最后融化在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中。 高演转身,身上的伤口突然抽痛起来。 他手扶着宫墙,缓缓地向前踱着步。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喉中涌出。 “咳咳咳……” 凄厉的咳声在狭长的宫道上回响。 终于,一股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染红了白色的砖石。 红的刺眼而惊心。 “殿下。” 汐枫忙上前搀扶。 高演一挥手,颤声道: “无妨。”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一红一黑向着元熙宫而去。 林沐雪走出皇宫。 宫外有别于皇宫内的宁静、深幽。 街道上灯火通明、喧闹熙攘。 当她来到三鲜居时。 店内依旧是热气蒸腾、饭香萦绕。 甘掌柜一手翻账簿,一手拨着算盘。 抽空抬眼时,便看到了身着女装的林沐雪。 “哟,林姑娘来喽。 若梅,快来招待一下林姑娘。” 甘掌柜向后厨一唤。 甘若梅闻声匆匆走了出来,招呼道: “你来啦。” 当看到她身上的淡蓝色锦裙时,不由赞叹: “你穿女装可真好看。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仙女下凡了呢。” 林沐雪闻言,不禁怅惘。 下午那个人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的他们还是那样得亲近。 现在想来却是恍如隔世了。 甘若梅看出了她脸上的怅然若失。 转而道: “上二楼去吧。 今日是高演的生辰。 二楼上也没来什么客 人。 你想要什么,我一会儿给你送上去。” 林沐雪回道: “酒,我想喝酒,越烈越好。” 甘若梅忙劝阻道: “你手上抹了欣兰香,不可饮酒。” “无妨,手上的伤没有这儿难受。” 林沐雪摸了摸心口。 “今朝有酒今朝醉。 但愿长醉不复醒。 如今才明白这些诗句到底是何意。 若梅阿姊,就给我上些酒吧。” 她话里的恳切终究让若梅于心不忍。 “好,你先上去吧。” 林沐雪踱着步,踏着层层阶梯,脚上重若千钧。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 那里也是那个人常坐的位子。 她沉沉坐下,眺望窗外。 看着街道上的人流如织。 曾经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无忧无虑、随性自在。 享受着那看似无尽的欢乐与喜悦。 而如今却成为了远方一个看风景的人。 “看什么呢? 看得那么着迷?” 身边响起了温柔的问询声。 “没有什么。 就是突然想起一位诗人的一句诗。” 林沐雪望着窗外,缓缓吟咏道: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甘若梅闻声感慨道: “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 对现代的诗词也渐渐淡忘了。 而如今听你吟诵。 却 莫名地有种久别重逢后的况味。” 林沐雪收回视线,倒了两杯酒。 举起一杯递给甘若梅道: “那我们俩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二人相识一笑,举杯同饮。 “坐吧。” 林沐雪指着旁边的位子。 甘若梅落座,关切道: “你的手镯可唤醒了? 日子算下来,也就最近几日了。” 林沐雪掀起左袖,露出了手镯。 “血我都滴了,可是手镯却没有任何反应。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滴的是何人之血?” “当然是高演和高璟的了。” “这就难怪了。 看来你并未明白,我之前对你说的话中之意。” “你之前说: 一个人的一生中可以恨很多人。 但至恨之人却唯有一个。 莫非太子不是阿演的至恨之人? 那还有谁呢? 我能想到的—— 还有儿时推他落水的人。 而那背后指使之人是皇后。 难道阿演的至恨之人是皇后吗?” 一旁的甘若梅抿嘴浅笑、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总是想着旁人呢? 我之前说: 唯有取你至爱之人的血; 和他至恨之人的血。 二者相反相成、对立统一。 彼此间的运动与交织才能真正唤醒血玉髓。 而这极致的两端最终 只能是彼此的唯一。” 林沐雪在心里反复咀嚼着甘若梅的话。 最终醒悟过来。 “原来那个人—— 是我” 林沐雪缓缓道出了答案。 她又倒了杯酒,仰首而尽。 甘若梅望着林沐雪脸上的晦暗神色,劝慰道: “这终究是一道坎儿。 跨过去便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而如今,你已来到了转角处。 何去何从,要早下定夺。”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林沐雪哽咽着。 鼻子一酸,眼眶涌上泪水。 甘若梅见之,轻柔地握上林沐雪的手。 “小雪,没事的。 这事早晚会过去的。 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林沐雪从腰间拿出了高演的匕首。 锋利的刀刃上是风干后的残留血渍。 “我刚才用这把刀伤了他。”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凉凉的,如同冰凌划过。 林沐雪望着远处漆黑的夜,回忆道: “那时他望着我的眼神幽深晦暗。 像是一个黑洞,永远望不到底。” 未几,她收回视线,望向若梅道: 为什么要这样呢? 为什么一定要让两个相爱的人彼此相恨呢?” 甘若梅随即回道: “这样的问题我也曾问过无数遍。 后来经我不断地琢磨,也就慢慢地想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