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三道四

本书为李国文先生的散文集。

作家 李国文 分類 二次元 | 16萬字 | 86章
默认卷(ZC) 有钱的穷人
    “嘿!这哥儿们发了!”这句话中的“发”字,不用说,大家都能明白,是“发财”二字的省略说法。但是,如果仔细琢磨,当这个人在说“这哥儿们发了”时,那语气中,除了羡慕这哥儿们大大的发财以外,恐怕单用“发”这个字眼,应该还包含另一层意思的。所谓的“发”,是发面馒头、发面饼、发糕的“发”,是菜市场里卖的水发鱿鱼、水发海参的“发”。都是原来的正常体积,突然发生了超正常的膨胀,而且膨胀得非常厉害,较之原来或早先的本体本形,有了明显的令人为之侧目的变化。这才会惊呼“这哥儿们发了”的。所以,这个“发”,在某种程度上有一点暴发的贬义,大概也是实情。不过,古今中外的发财者,有几个不是在某种机缘下陡然暴发起来的呢?俗话说:“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得外财不富”,只有从非正常积累过程获得财富,才能大把大把地捞钞票。凭“聚沙成塔,积腋成裘”,靠三百、两百元区区工资,水滴石穿地积累,能够发财的话,那是天方夜谭,当今那些令人艳羡的款爷款姐、富翁富婆,哪个不是这几年里,通过劳动,或权力、势力、金钱、美色,以合法的,或半合法的、不合法的、非法的手段,获得外财而暴发起来的呢?暴发,是财富生成的主要途径,不暴发还真是发不了,至少发不大。所以,没有什么值得非议的。昨天穷得叮当响,今天突然发迹,富得流油,在资本和商品的社会里,是很正常的事情。全世界的富豪,若要翻履历,查家谱,刨根问底的话,他和他的家族发财之前,很多都是不上台盘的下三流。好汉不怕出身低,谁也不是天生的龙种。朱元璋还是个小无赖呢!不照样当上了开国皇帝?现在美国那些腰缠亿万的阔佬,他的先辈发家之前,当过报僮、跑街、伙计、仆役者不在少数,甚至还有流窜街区的流氓地痞、杀人越货的通缉犯、开妓院拉皮条的老鸨,赌场、贩毒集团、黑社会的枪手呢!为什么要“洗钱”呢?就因为钱来得不干不净。现在,至于怎么暴发?怎么洗钱?无遑细论了,还回到文章开头那句惊叹的“这哥儿们发了”话上来。所谓的“发”,恐怕并非完全指这位哥儿们的暴发本身,而主要是对他那种暴发户的心态和神气,有所微言的。暴发,是一种财富积累过程,而暴发户,则是发了大财的人,在物质基础发生变化后,精神世界无法适应的癫狂反应。因此,暴发和暴发户是两回事,有人暴发了以后,并不一定必是暴发户那种德行的。但大多数情况下,凡暴发者,都会是程度不同的暴发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钱,这个东西,拿老百姓的话说,是很容易让人“烧包”的。前些日子,报纸有一条花边新闻,说日本东京的一位孤寡老妇人,无儿无女,一生依赖从垃圾箱里捡破烂,维持生计。终于有一天,老死在自己窳陋的屋里。邻居没有办法,只好报告警察局处理。在清点遗物时,谁也想不到的,竟发现了这位老太太拥有大笔存款和现金,是一个相当有钱的人。这自然引起轰动,不少人还专程跑到死者的住所参观。除了敬佩和羡慕之情外,更多的大概是无法理解的满脸惶惑了。谁都讶异地想寻求一个答案:她既然如此富有,绝非一般的有钱,为什么还要过穷人的日子?于是,便产生了各式各样的猜测,老太太本是富人啦,属于鞭笞教派的自虐啦!从垃圾箱里捡到黑社会的脏钱,不敢暴露啦!生性悭吝,是葛朗台式的守财奴啦!还有的认为,生就的穷骨头,哪怕钱堆到她脖子,把她埋住,她还是个有钱的穷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老太太保持本色不变,倒是很可敬的了。因为她居然不弄一个大哥大拿在手里,到处“显白”,恐怕很让我们这里的男款女款,十分不解的。干嘛呀,老太太?有钱不“得瑟”白不“得瑟”。“得瑟”和“显白”,都是北京口头语,也是此间暴发户的常态。至于这两个词,是不是这样写,还期有识者教之。中国人要发了财,成了款,或者发了迹,成了官,若是不能像那位老太太保持本色的话,必然要“得瑟”,而所有“得瑟”之中,最先考虑的,就是阿Q先生幻想白盔白甲革命成功后的三部曲。第一是“‘阿Q,饶命!’谁听他的!”的报复;第二是“东西,直走进去打开箱子来:元宝、洋钱、洋纱衫”的攫取;第三是“赵司晨的妹子真丑。邹七嫂的女儿过几年再说”的性发泄。据说,当然也是报纸上刊载的,一位大款,这两年“发”了,得志以后,凭着手中的钱,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搞女人,他发誓每天要换一位性伴侣。我猜想这位大款,不一定是受到《一千零一夜》里那位国王沙赫里亚尔的启示。假如,他还有读这类古典文学的雅兴,有点文化,也许不会把自己当作公鸡,每天一门心思地干那种事情的。看来,他是继承了阿Q先生的遗志,而且发扬到每日一换的水平。阿Q先生没有得手的赵司晨的妹子、邹七嫂的女儿,自然成为他的泄欲工具无疑了。阿Q先生地下有知,肯定会向他脱帽致敬的。“妈妈的,还是你了得,赶上了好时候——”但遗憾的是,这位大款,房中功力比那位沙赫里亚尔国王差远了,还不到一千零一夜,由于纵欲,由于性病,更由于兽性压倒人性的精神堕落,很快就一命呜呼了。发了财以后,以动物本能行事者,岂止这位“公鸡”化了的大款呢?北京有所谓“傍大款”一说,就是指一些女性,以这些暴发而且有暴发户倾向的人为目标,利用他们的“公鸡”情结,饵以色相,进行全天候的服务,换取优哉游哉的生活。坐黑牌轿车,进五星饭店,购高档服饰,用名牌产品,自然是大款买单掏钱了。也怪了,好像哪一个暴发户,都逃脱不了这个公鸡定律,肯定是左拥右抱,不一而足的。这种类似养鸡场雌雄配置的一男多女心理,是不是由历朝历代封建帝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传统所形成,也很难说。但一朝得志,或有钱者,或有权者,便要搞女人,而且必定要搞许多女人,才能遂其心愿,似乎他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就是要当一个人中公鸡,这种本能的声色犬马追求,实在是不敢恭维的。李自成进北京,他手下的一员大将,叫刘宗敏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弄到手。这和当代那些暴发户大款一样,发了财,一切行为举止,也仍和没有发财前的穷人一样,仍着眼低层次的生理享受和感官刺激。财富不但没有促使他精神世界的提高和丰富,相反,作穷人时得不到满足的欲望,有了金钱的支持,倒有变本加厉、恶性发展的可能。刘宗敏和牛金星一样,是起义军的最高级将领,李自成的得力助手,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也仍是摆脱不了一个农民的最本质的愿望,就是要过地主的和地主的总头子皇帝的生活。所以,他到了北京,自然要找女人,而且要找陈圆圆这样不普通的女人,以为得到不像皇帝至少也不亚于皇帝的那样快活,便神仙一般了。那些大款搂着那些傍大款女郎时的心情,和刘宗敏这种农民得到陈圆圆的满足,是大同小异的。谁也不能不说他们是富有的,大哥大、信用卡、卡迪拉克,或者克莱斯勒名牌汽车,瓦伦蒂诺的西服……“得瑟”得无法再“得瑟”,“显白”得不能再“显白”,但哪怕用金子裹起来,金碧辉煌,满身朱紫,也不能掩盖他们的精神世界的贫乏、苍白和空虚。我就听说有位大款,一定要买一块几千块钱的永不破碎的手表,让汽车开过去压一压,看看是否如广告中所说的那样结实。我还听说有两位大款“别苗头”,一张一张地烧钞票比赛,一个一个地扔金戒指比赛。还有什么黄金宴席、牛奶桑那等穷奢极欲的疯狂消费,诸如此类的荒唐,只能证明一点,除了钱之外,灵魂也只是一片虚妄的空白罢了。说这些暴发户,是有钱的穷人,大体上是不会错的。那位日本收破烂的老太太,无钱时是穷人,有钱时还是穷人,心理上不产生落差,所以也不会被人鄙视为暴发户。可现在,这哥儿们发了以后,物质财富的大量拥有,和精神财富的一无所有,无论如何,也是一个有钱的穷人,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固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但也有拿钱买不来的东西。要使自己的文化水平、思想境界、知识修养、艺术趣味,得到提高;要使自己的生活情调、言谈举止、文明礼貌,风度气派,有所改进,哪怕用钱来堆,也不是三天两朝就能立竿见影的。我记得,去年到南方采访,在农村里,看到那些发了财的乡镇企业家,个体经营者,无论造房子,修坟墓,续家谱,建宗祠,还是打八仙桌,做红木床,戴瓜皮帽,抽水烟袋,无不处处以过去地主家的模式为参照样板。所以,农民革命领袖刘宗敏掳掠陈圆圆,还有什么奇怪的呢?毛主席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不是说农会的人,要到地主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上去滚一滚嘛?这种很典型的心态,直到今天,即使发了财,甚至到了大邱庄一庄之主的地步,根子里还是地主封建思想和小农意识的复合体,绝不要指望这些人在精神领域里有任何超越的。闯王进京,准许他的起义军弟兄天天过年,过年是贫苦农民物质和精神享受的最高境界。据说,闯王本有二十八年坐金銮殿的天子洪福,由于他的这道命令,天天包饺子吃,包到第二十八天,他的王运也一天等于一年地结束了。由于无法抗御清军进逼,只好撤出北京再作流寇了。这当然是荒诞不稽的传说,但某种程度上反应了文化层次较低的人,一旦成为暴发户,渴求解决这种人类自身“食色性也”的本能愿望,是高于一切的。这种动物性官能饥饿的不可抑制,正说明一个人经济地位,政治地位虽然改变了,可他的文化水准、精神状态,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贫穷。像禹作敏那样的人,他还不够“发”的吗?结果会成为罪犯,坐了班房,细细追究,其根源不也在此吗?那次南方采访中,我曾到过一个富裕起来的农村,沿河两排房子,全是新建的两层小院,达到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水平。几十户人家,我几乎走遍了,家用电器无不具备,有钱有粮,真正小康,佛龛关帝,香烛长明,美女挂历,张贴满墙。说实在的,富是真富,可是我不论在哪一家,非常遗憾的是没有看到书籍。我楞住了。同行的人问我怎么回事,我悄声讲了这个发现。他又去挨家转了一圈,结果也是摇头。因此,我想,尽管这是物质上的万元户村,但在精神上,要是跟不上去的话,再飞越恐怕要有难度的。所以,我很希望,当人们在说“这哥儿们发了”的时候,如果能够补充一句,说他可并不是有钱的穷人。那么,也许由拜金主义搅起的污泥浊水,给够澄净一些、清澈一些,岂不是更好的事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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