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三道四

本书为李国文先生的散文集。

作家 李国文 分類 二次元 | 16萬字 | 86章
默认卷(ZC) 苏堤的联想
    逛过西湖的游客,不会忘记湖里纵横交错的白堤和苏堤。诗云:“远望西湖若西子,浓装淡抹总相宜。”要是没有长堤短亭、曲桥回廊、绿柳芳草、花香鸟语来烘托的话,很难想象偌大一片水面,该是如何装点?所以,林语堂先生在他的《苏东坡传》里这样感慨道:“我常想,倘若西湖只是空空的一片水——没有苏堤那秀美的修眉和虹彩般的仙岛,以画龙点睛增其神韵,那西湖该望之如何?”是很有道理的。西湖里这唐、宋两朝的两位大诗人,所修建的两条长堤,确实为西湖增色不少。史载,苏东坡是在朝廷里不得施展、屡遭攻讦,才要求离开京城到杭州来当太守的。拿今天的话来讲,是某种程度靠边站的意思。但他从1089年7月到达杭州起始,一直到1091年2月调离为止,在这一年半的时间内,丝毫没有消沉之意,相反,他兴致勃勃地为杭州做了不少有益于地方、有益于老百姓的事情。十八年前,苏东坡任杭州通判时,唐代白居易整治过的西湖灌溉工程,年久失修,不但不能保证稻田用水,连市民饮水也成了问题。湖里杂草丛生,已经占去十之二三水面。苏东坡此刻来杭州任太守时,几乎整个西湖都被淤泥水草堵塞,湖底上升,湖水变浅,再加之输水管道损坏,老百姓只好喝钱塘江潮涌来的带点咸味的水。其实,苏东坡即使吟诗作画,什么也不干,照样当他的官。然而,从他给皇帝的奏折里的文字看,可见他是非常体恤民情、关心老百姓的疾苦的。“孔子曰‘苛政猛于虎’。昔常不信其言。以今观之,殆有甚者。水旱杀人,百倍于虎。而人畏催欠,乃甚于水旱。臣窃度之,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余万虎狼散在民间,百姓何由安生?朝廷仁政,何由得成乎?”如此直言上书,难怪皇帝最后把他贬谪,也就是流放到岭南,到海南岛去了。所以,他是冒着反对派的压力,多方筹款,甚至向理解他的皇太后请求支援,来治理西湖遗患的。现在无法知道当时湖里疯狂生长的是种什么水生植物了,盘根错结,纠缠蔓延,难以刈除。据记载,每一个人工,只能清理一方丈的水面,工程相当艰巨。苏东坡经常到工地巡察,鼓舞士气,这在今天,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在封建社会里的一位要员,能这样身体力行,确实不同一般。传说中的东坡肉,就是在西湖施工中,他传授给大家的。他先后用了二十万个工作日,整整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才使西湖碧波荡漾,重见天日。那些清除掉的杂草淤泥,就堆积成现在湖心里的那条横贯南北的苏堤。现在,游览西湖的人,走在绿柳依依、荷花飘香的苏堤和白堤上时,通常不会想到白居易和苏东坡的。即使知道这两道长堤是这两位诗人所建,也未必了解当时的艰难和他们所付出的代价,但历史却永远记住了这两位担任过杭州地方长官的诗人。这长堤,也成了他们不朽的作品。假如不仅仅是杭州,所有的这个州也好那个州也好,也不论是太守,是刺史,是其它什么职务的官员,若能像白居易,苏东坡那样,为官一任,多多少少能够造福一方的话,那么,人间天堂,就不只是杭州和苏州,而是有许多的州,那么,我们这个国家岂不更加花团锦簇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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