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瞅瞅神色不安的老管家,厉弦笑了:“呦?厉安啊,这些年跟着相爷历练,主意倒是越发比我都正了?”这老仆倒是忠心又能gān,只是忠的只有厉昭厉相爷一人而已。当厉弦被相爷血淋淋地剥掉了“厉大公子”称号,深体主子心意的厉大管家,当即眼都不眨地将他这堆厉府丢弃的垃圾扫入无底深渊之中。 “公子言重了,老仆这就让他们按着公子的心意建这,这个‘锻炼器材’。”厉安花白的脑袋越发低垂,恭恭敬敬地领着一帮仆众忙活,不敢有半丝差池,更不敢提出什么异议。 厉弦斜躺在胡椅上,兴致昂然地盯着仆众们在管家的指挥下,ji飞狗跳、刨坑移树,手忙脚乱地整他要的东西,贴身长随石屏接了小厮的传禀走上前来,低声禀告:“公子,闵家五郎来访,正在前厅候着您。” “闵五?”厉弦一楞,有些出神,抬起头正对上石屏清秀斯文的小脸。这几日院子里大动土木,男仆下佣进进出出,厉安让人将琼园封了一半,跟在厉弦身边的也换上了随从小厮。 厉大公子向来好美人,他身边的贴身仆从一定要秀美可人,机灵能gān,石屏、烟青、林泉、思庐更是其中佼佼者。石屏一身皮肉嫩得chui弹可破,烟青在chuáng上媚可入骨,思庐心灵口巧,林泉清俊可人……后来,雨打风chui去,谁还顾得上谁? 厉弦回过神来,摸摸光溜溜的下巴,哈哈一笑:“闵五。好!”起身便走。 *** 厉弦走进客厅时,坐在主客位上的瘦高个穿了身织锦的紫红华服,正端着茶碗坐立不安地长吁短叹,一见厉大公子进屋顿时喜笑颜开,丢了茶碗从椅上蹿起,蹦了过来,一身满满当当的玉佩金饰撞得叮当作响。 “阿弦!你可好利索了?!我一听说你能起chuáng,就知道你没事了,咱厉大公子还怕他……嗯,”闵五突突突说了一通,忽地一滞,容长脸上讨好的笑容差点挤没了眼睛,转而凑到厉弦耳根又悄声道:“他们可不敢上门来瞧你,厉相的冷脸能消受得起的可没几个,嘿嘿,嘿嘿!大伙都在铜雀楼等你,这厉老大重出江湖,哥儿几个无论如何要一醉方休,那个召告天下,哈哈!哈哈!” 闵五说着说着,咧了大嘴顾自笑起来,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大huáng牙。 “都有谁啊?”厉弦扫了他一眼,坐下,漫不经心地问,看到这小子他心里倒是一暖。 当年他跌下尘埃沦为官奴,一帮狐朋狗友作鸟shou散,避之不及的是大多数,落井下石的也没少见,只有这有点小心眼有点缺心眼、整天跟在他身边琢磨着沾光蹭油的滑头,在无人敢买他这贱奴时,还是小心地曾试图出价悄悄买了他。 可惜他当年作恶太多,陷入那些肮脏事也太深,新帝不会让他有机会跟了无关人等,某个阉货大将军更是不会让他有机会爬出地狱。 不管闵茂当年是出于何种心思,总归是犹豫着向他这污秽之人伸了伸手。 论起来,闵茂闵五郎和他厉弦厉大公子还有些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算得上半个小舅――闵茂的嫡出三姐就是如今相府的继夫人。闵家虽也是世族,到这辈却是败了大半,族中最高的不过是个四品官,族产贫少,闵三姐在厉相府中几乎是个隐了形的,多年无出,也是个可怜人。 至于闵茂这一身花里胡哨金镶玉嵌,厉弦细看了??眼,哑然失笑。 虽是时隔已久,仔细瞧瞧都是眼熟的。闵五这高了半辈的能跟在自己这恶少身边低声下气、讨好卖乖,所图的也就他这点漏出指缝的,各取所需,谁也不亏了谁,到了难时闵五还能存下那丁点善意,已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柳庆荣、huáng功、越君理……” 闵五眉飞色舞地掰着指头数人,七八个常来往的京都“名少”一个没漏,说着说着又说起铜雀楼上新来的女伎,“叶娘的口技当真出神入化,不说鸟雀,连狮虎之声都惟妙惟肖,越胖子尝过了大赞,说她这口技难得难得!樱桃梗都能在嘴里打个结,嘿嘿,嘿嘿!” 厉弦似笑非笑地斜靠着椅背,听他絮絮说着那些曾经熟悉,而后或背叛或陌路或唾弃,最终连记忆都不再的名字。 闵五喷了半天唾沫,终于察觉到厉大公子似乎有些与平日不同,楞了楞,继而大惊失色,激动不已:“阿弦,你不会不去吧?!这次可是庆荣那铁公ji拔毛!” “去,为何不去?!”厉弦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搭上了闵五的肩,低笑道:“多日不见,我也想着会会故友们。” 闵五拧着眉毛咂咂嘴,似乎觉着这话有些不对头,眨眨小眼,也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已经被厉大公子拉出了门。 第5章 隐疾 华灯初上,走马章台。 虽近年来边疆蛮族鞑虏蠢蠢欲动,北边的陈国边境小战摩擦不息,内陆又时有大小天灾,但作为燕国腹心的京都承平日久,天朝建国之初的宵禁严令已弛,城中不到戌末市坊灯火都是不息,到了大的节令更是金吾不禁。 愈是往铜雀楼的方向愈是热闹非凡,街坊上chui弹百戏,杂耍关扑应有尽有,一堆堆拥簇的人群时不时爆出彩声,嬉闹欢笑更是声不绝耳。厉弦晃悠悠地坐在皮相神俊、油光滑亮的雪白高头大马之上,随着闵茂引马往章台街走,半眯着眼看这平凡不过的热闹景象,心如古井,波澜不兴。 章台街东北角便是大名鼎鼎的铜雀楼,两层的金漆华楼初看虽似未逾制,却是雕楼重彩极尽奢华。 闵五拉着厉弦匆匆下马,在莺莺燕燕簇拥之下,急蹦着往二楼跑去,口中还念叨着怕是迟了。 刚一进厢房,一堵宝蓝色的肉墙便杵在了厉弦当前,这胖子端着满满的玉杯,萝卜似的短指指着厉弦大笑:“阿弦你可算来了,来来来!先罚三杯,你这怜花的郎君竟忍心让咱叶娇娇儿枯等你这许久,要罚要罚!老闵也跑不了,一概三杯!” 胖子一侧身将门口让了出来,眉花眼笑地扯着厉弦、闵五进屋。房中摆了张乌檀大方桌,满桌珍肴美酒,五六个华服公子再加上身旁陪坐的娇娆将位置占了大半。 正对房门的主位上,懒洋洋地坐着位穿月白袍子的年轻公子,正凑着身旁美人的玉手尝果子,闻声抬头歪了歪嘴:“越胖子你这是逮着了时机就要狠挖我的肉啊!阿弦,你可莫学这钱捞子!” 他一推身边的小美人,指指厉弦:“去,伺候好了怜花惜玉的厉大公子,你八辈子享用不尽。” 美人一个踉跄,半推半就地趴到了厉弦身上,晕红满脸,水盈盈的媚眼瞟着厉大公子,轻启樱唇:“见过厉公子,奴奴名叶娇娘。” 厉弦哈哈一笑,也不在意,一把搂过叶娇娘坐到了那年轻公子的身旁,轻轻看了他一眼,道:“阿荣,久违了。” 柳庆荣,柳少,家世不显,年少多金,坚吝yin毒,偏偏却与他这京都恶犬意气相投,“相jiāo莫逆”,只因两人都冷心无情不是东西。这人眼光奇准,不论看人还是看势,所以前世柳家投准了帝王业,毫不犹豫地顺手卖了他这看不清情势的蠢货。 越胖子也顺势挨过来,顺手捏了一把叶娇娇儿的嫩脸,看小娘子羞涩顿足,颤着一脸横肉大笑不已,转过身来,问:“阿弦,你这伤可好全了?气色倒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