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法律系学姐 换了一口气，李瑞继续说下去：“我和顾霖的交往虽然并不深，但是我们都会一起讨论漫画里的剧情。我知道他充满正义感，对英雄们惩恶扬善的行为赞不绝口，我知道他恨那些反派BOSS，恨不得看他们接受正义的制裁。在你而言或许只是看动漫而已，但就是通过讨论动画漫画，我就是能看出他三观很正，他绝对不是坏人！” 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天台上，也映照出少年未脱稚气的面容。反光的玻璃镜片之下，是一双透露着执着的双眼。 萧遥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同伴，在对方眼中读出了不可动摇的信任。这份对“同好”的信任，是萧遥从未接触过的，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就去找关于‘创世界’的线索好了。不过依我看，你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李瑞冲同伴扬起了拳头，大声宣布：“咱们走着瞧！我一定会找出幕后黑手！” 如果当真有黑手的话——这句泄气的话，萧遥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望着李瑞奔下天台，开始着手去寻找很可能莫须有的“线索”。再然后，萧遥掏出手机，拨通了自家剑客药无医的号码： “路痴，去找阿娜。” 风声“呼呼”地划过耳际，两侧的行道树急速倒退，李瑞拼了命地踩着脚踏，几乎将自行车踩成了风火轮。发挥善于挤和钻的钉子精神，穿行在车流中的他，引来路人的斜眼和叫骂：“超毛啊！急着赶死啊！” 被诅咒的少年，将所有负面的怒骂抛在脑后，他的眼里只剩下前方的道路，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同好顾霖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秘密基地”。 位于城市北角的大学城内有一家ACG真实之屋，是专门卖动画、漫画、游戏相关书籍、碟片、手办和其他周边的商店。因为处于大学城，在周围“宅”之学子的供养下，店铺的发展越来越好，现在已经拥有两层楼的店面。 以前，李瑞和顾霖曾经结伴去“真实之屋”买漫画。当看到SUPERHEROS的绝版漫画书，顾霖吞了吞口水，将双手在校服上擦了又擦，才以几近虔诚的神态，慢慢地捧起那本书，摩挲着崭新的封面。 付过了钱，两个宅人却迟迟不肯回家，在“真实之屋”旁边的K大里转悠。K大是以园林专业闻名的综合性大学，校园里的绿化做得非常好，处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每走几百米就有一个小庭院。顾霖领着李瑞，走到一座小园子里： “铛铛铛铛！看，像不像维奇的后花园？” 在同学面前沉默寡言的顾霖，在“同好”面前却有着活泼的一面。他高举双臂，以欢呼的姿势，向李瑞介绍自己的发现。 在他的引导下，李瑞定睛一看：一道乳白色的拱门上，爬满了美丽的紫藤。如珠串一般垂下的紫色小花，形成了天然的天花板，阻隔了阳光。在拱门旁边，整片的葱兰在风中摇曳着碧绿的叶片和洁白的花朵——这幅场景，和漫画《维奇世界》里主角所上的学校的后花园，极为相似。 “果然！神相似啊！”李瑞大声赞叹，并使用了宅男们常用的短语结构。 找到“同萌”的顾霖，竖起大拇指，给了李瑞一个“你懂的！”的眼神。然后，他扬起嘴角微笑起来，笑容中带有对二次元的憧憬： “这里才是真正的‘真实之所’，维奇和我们的秘密基地！” 想到自己竟然在漫画角色的世界里，李瑞也热血起来，大声赞同：“嗯！维奇和我们的秘密基地！” 再后来，只要李瑞和顾霖去逛“真实之屋”买漫画和手办，就都会去“秘密基地”转一圈。也许是因为地处校园僻角的关系，很少有大学生出现，两名宅系少年也就乐得清闲，在基地里做着属于动漫故事的美梦。 眼下，顾霖捅伤了人之后，就跑了个无影无踪。李瑞也打了电话给他本人和他的家里，都没有人接听。思来想去，李瑞觉得，“同好”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秘密基地”——对于他们来说，那是连接二次元和三次元之间的接口，是虚幻动漫和真实世界的交界点，是他们唯一可以逃避现实的地方。 一路电掣星驰，当李瑞停下疯狂转动的自行车轮、气喘吁吁地赶到K大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穿行在校园里，他熟门熟路地绕过一座一座的院系楼，向偏僻的“秘密基地”进发。最终，绕过由蔷薇叶编织的绿色屏障，李瑞终于看到了那座熟悉的拱门。 临近傍晚，本就不算明媚的日光，在紫藤花的遮挡下，已所剩无几。一眼望去，由石柱和绿叶构成的长廊里，显得一片昏暗。 李瑞将自行车停在一旁，向昏暗的紫藤长廊走去。静谧的花园里，只有他的脚步踏在卵石小路上所发出的轻微声响。这沉静的气氛，让李瑞也不由地压低了声音，呼唤“同好”的名字： “顾霖？” 回答他的，只有清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李瑞缓缓底走进紫藤长廊，视野忽然变暗，光亮的落差让他一时不能适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向前，并在长廊的深处，看见一“团”人。 没错，是一“团”人。那个裹着校服的微胖男孩，正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将自己蜷缩成了一个团子。他的校服外套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那是作为加害者的证明。似乎是听见了李瑞的呼喊，顾霖的身体微微抖动着，同时将脑袋埋得更低。 “……”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的李瑞，沉默着站在“同好”的身旁。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身，一屁股坐在顾霖的身边，学着对方的模样，也用双手抱住膝盖，将身体蜷缩起来。 好空旷。这是李瑞的第一个感觉。当蜷起身体，外部空间被异常放大，自己却显得越来越渺小。世界那么大，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想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可始终觉得周围空荡荡的，怎么填都填不满。唯有在这狭窄昏暗的长廊里，世界才变得触手可及。 凉风穿过长廊，紫藤花轻轻摇曳，像是在凝视着躲在它们庇佑之下的两名少年。在阴暗的狭小空间里，李瑞感受着同伴轻微的颤抖。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身边这位害怕到躲藏起来的顾霖，会是同学们口中所述说的“激情杀人者”。 “呐，我说，”李瑞用动漫里的翻译腔，开启了话题，“你记不记得，维奇也曾经被人冤枉过？” 顾霖没有回应，只是将校服裹得更紧。李瑞瞥了一眼同好蜷缩的模样，继续说下去：“维奇也曾经遭人陷害被人冤枉，甚至连正义联盟的盟友都不相信他，可他还是坚持心中的正义，挺胸面对……” “你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维奇是被冤枉的，可我杀了人了！” 向来不善言辞的少年，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他猛地抬起头，瞪圆了双眼，怒视李瑞。从那双布满血丝的发红的眼睛里，李瑞瞧出了暴戾的气息。顾霖的表现，让唯一相信他的“同好”心中“咯噔”一下，不由愣住。 看见李瑞傻愣愣的表情，顾霖因怒气而泛红的双眼，渐渐浮上了一层雾气。他垂下头，再次将自己裹成一个球。良久，才从那个“球”里，传出沉闷又哽咽的声音： “你去叫警察好了……” 听见朋友哽咽的声音，李瑞心里也不好受。但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顾霖这样软弱的样子，让他放下心来：这家伙还是老样子，那个逃避在二次元世界的软弱宅男，而不是变成了暴戾凶悍的杀人魔。李瑞呼了一口气，轻轻地说：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抓你的。我只是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身上怎么会有刀？为什么要捅他？” 一连串的疑问脱口而出，事实上，李瑞恨不得抓住顾霖的衣领拼命摇，直接问他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碰到什么怪人在什么地方有可能着了“创世界”什么角色的道儿。但如果这么问，势必涉及阿娜、萧遥、药无医他们之间的种种经历。李瑞只有旁敲侧击地询问，希望能找出蛛丝马迹。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带刀上学，我不知道抽屉里为什么会有刀……” 李瑞猛点头：“对对，然后怎么样？” “然后……我发现刀……我拿起刀，当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等回过神来，就已经……”一回想到不久前自己的作为，顾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就对了，”李瑞猛一拍巴掌，喜形于色，“莫名其妙出现的刀，还有你的脑子一片空白，就表示这件事有猫腻，绝对不是出自你本身意愿啊！”——肯定是哪个“创世界”角色搞的鬼，比如科幻故事中能控制别人思想的邪恶超能力者，或者是奇幻故事里喝了能让人变得很暴躁的药。 李瑞过于兴奋的语气，让顾霖错愕地望向这位本来被自己定位为“朋友”的同好。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李瑞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喜悦大概会被归为“幸灾乐祸”的行列。他慌忙摆动双手，急切地辩解：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绝对没有在开心，我只是……唉，怎么说，我的意思是，顾霖你伤人的举动，并不是你有意的，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越说李瑞就越急躁，这些话说出口，他都觉得自己是传说中的“神逻辑”了。就像萧遥先前说的那样，人赃并获，事实无法否认。而且学校也报了警了，他们要怎么向警察证明，顾霖伤人是事出有因呢？就算他们说出事实真相，说出“创世界”的事情，也不会有人相信啊！ 想要寻找一个完美的理由为“同好”开脱，可李瑞想得脑仁都生疼，也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创世界”的反派恶人，这种理由说出口，别人不把他们当成疯子送到脑科医院才怪！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李瑞喃喃自语，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 比起他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的动作，已经心灰意冷的顾霖，只是颓然地坐在地上。他低垂着头颅，怔怔地望着自己沾染着血迹与泥土的双手。 已经干涸的血迹，与泥土混在一起，形成一块一块黯淡的印记。凝视着这双手，直到此刻，顾霖都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做出拿尖刀捅伤同学的事情来。 “他……怎么样了？”良久，顾霖抬起头，询问李瑞。 “呃，”李瑞支吾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出实情。在顾霖那求助的目光下，他最终艰难地开了口，“没有生命危险，听说是……脾脏破裂。” 顾霖怔了有半分钟之久，然后，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怎么办！怎么会这样！我简直是鬼迷了心窍！我不是故意伤人的……我……我不想做少年犯……” 面对顾霖自责的神情，李瑞连忙出言安慰：“你别急，咱们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话虽这么说，可李瑞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顾霖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猛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了希望的光芒：“我认识一个K大的学姐，她是法学院的学生！如果是她的话，或许能想到什么办法！”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打电话啊！”李瑞催促道。 顾霖赶紧拨打了电话，在简单讲述了自己的情况之后，对方让他在原地等待。约莫十分钟后，一名女生快步走进紫藤花长廊，进入了二人的“秘密基地”。 “就算是故意伤人的案件，也不是没有民事和解的可能。” 学姐的声音柔而动听，她穿着白色收腰衬衫，领口系着蓝色的蝴蝶结，与之辉映的是同色系的深蓝长裙。她五官清秀、一头乌黑的长发，绝对可以用“美女”来形容。 看见李瑞打量的目光，美女微微一笑自报家门：“我是K大法学院的学生，你就跟着顾霖，喊我一声‘学姐’吧。” “学姐，我……我该怎么办？”顾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对方。 美女学姐拍了拍手里的课本，那是一本《刑法学》。她扬起唇角，笑容温和而灿烂：“你别急，我先帮你分析一下可行的办法吧。” 救星！这是李瑞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他与顾霖二人面面相觑，下一刻，李瑞一个箭步冲到学姐面前，激动不已：“真的吗？学姐，真的可以解释清楚？” “不是解释，是和解。”美女学姐笑着纠正李瑞的错误，随后开始进行阐述： “如果我没有猜错，现在你们的困境是，顾霖持刀伤人，并造成了同学脾脏破裂的后果。这件事往严重了说，故意伤害罪，可以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而且按照我国法律，已满14周岁的自然人有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死亡行为的，都应当负刑事责任。也就是说，顾霖已经符合坐牢的条件了。” 这句话将李瑞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彻底击碎了。听见自己要坐牢，顾霖两手捂住脸孔，微微啜泣起来。学姐将他们悲惨的模样收进眼里，继续说下去： “但事情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我刚才也听得出来，顾霖自己也极有悔意。如果接下来的事情处理妥当的话，可以力求和解，不但不用坐牢，而且可以不留案底。也就是说，不造成任何负面后果。” 李瑞急切地问：“真的吗？那要怎么做？” “我有一个学长，现在是市里有名的律师，”学姐淡淡一笑，轻声说，“我可以领你们去他的事务所，他有着丰富的律师经验，处理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 李瑞和顾霖忙点头答应。美女学姐领着两个少年，在校门外拦了一辆TAXI，一路向传说中的律师事务所疾驰而去。 将所有希望放在这个“学姐”身上的两名少年，并没有注意到，当学姐转过身，她的嘴角，浮起一抹令人通体生寒的邪恶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