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老蔡的观察，所有怪异，都是围绕着柳林坡到张家岭山脚一带展开的。 柳林坡的柳树，突然落叶，比任何地方的柳树，都要枯得早。此时，刚刚入秋，南方的树叶还是墨绿色，而柳林坡的柳树叶，就掉光了。 张怀春家，这个人虽然失踪好久了，但老蔡没有放松对它的盯梢。他家周围的庄稼虽然是正常的，但是，他家后面的竹林以及草丛，却显示出冬天的特征。 当然，还有那坡上的某些草地，突然泛黄，也是很出其不意的。因为，周边的草地与树叶，还保留充墨绿的茂盛颜色。 夏秋之交，是谓长夏，长夏属土，大地涵养。 本来，如果人手够的话，老蔡是想申请，找勘探队，把这几块地，勘察一番的。毕竟，这种奇特的现象，也许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的提议，被忽视了。 他给组织上的建议，被人解释成，这只是小区小气候及物种不同，或者说地温差异变化而形成的，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 这里有一个关节点，就是调查的主导权。老蔡属于组织上的行政体系，与技术研究体系，是分开的。而关于张显峰事件的主要调查者，是研究院来主导的。况且，组织上，对老蔡这一个人的所谓项目小组，并没有多么重视。 这就像一件事情的定性一样，别人才是直接的有力证据，你所提供的一切，在别人看来，最多算是旁证或者一种佐证而已。毕竟，老蔡并没有什么特异功能，没什么法术，也没什么学术职称。 派出所前所长的头衔，在这个组织里，等于平民。 人家一大堆有法术的、有技术的人搞的调查，你一个人，能干得过么？不过，老蔡的上级，考虑到，老蔡毕竟是张显峰的发现者与推荐者，是有功之人，他参与调查与张显峰事件有关的事，是当然的。这里有情感与功劳的考虑，也有鼓励的考虑。更重要的是，行政体系的人，对技术体系的人，总有某种不放心的感觉，所以，老蔡的调查，说白了，就是给自己从另一个角度年问题的机会，怕万一，技术体系的人乱说，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老蔡的提议，报给组织，组织上的答复是：“上报留档，等待批复。自行处理，见机行事。如需经费，报告追加。注意安全，谨慎行事。” 这种不疼不痒的答复，是完整的官样文章。意思是我收到了，我还在给我的上级报，啥时候能有指示，我没把握。你自己看着办，如果需要钱，我可以追加。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因为要勘察，不仅需要人力物力，更需要地方的配合。 自己找派出所，肯定是行不通了，找镇长，肯定也不行。毕竟，你要说，我在调查某个神秘事件，我在打听鬼神的事情，我猜测有阴阳交锋的事。哪个体系内的干部听到你这样的话，不嘲笑你？ 更何况，在如今张家岭周边，因为野味带来的收入与兴旺，简直是对近些年趋势的逆转，你再搬出妖魔鬼怪来吓跑客人，你这不是跟全体张家岭人民作对么？ 搞地理勘察，有两种途径。要么请专业的勘探队来，打洞勘察，检查元素含量之类的。这一条行不通，动作太大，不可能隐藏，当地派出所会强力干涉。土地，不管任何土地，都是国有的，这一点，是最坚硬的政策。 还有一种途径，是搞玄学的，也就是阴阳先生或者地理先生，他们，历来是偷偷摸摸地搞惯了，几个人，拿个软盘，画几个符，也会勘察。但是，这种人，大多数，与那几大门派有联系，没有联系的，水平也差，甚至是江湖上骗人的。所以，也不能请。 所以，有钱也办不了事。 但是，这就让老蔡这人，知难而退了么？当然不。 他想到了新的办法。他买来了一批红外摄像装置，先给张家大院四周，全部安上这种装置。然后，再安上一批普通摄像设备。毕竟，在白天，这普通摄像设备，可以获得更清晰的画面。到了夜晚，那没有红外特征的绿光出现后，也可以靠这种摄像装置，拍到画面。 另外，柳林坡外的地方，也被这种装置所覆盖。而老蔡本人，拿张怀春家四周，作为重点的监控对象，布置的摄像装置就更多了。有监视屋内的，也是遥看山坡的。 当这一切布置完毕后，老蔡将监视器，摆到了房车里。 有钱真是好办事。老蔡花几十万，买了一台房车，这是他一生中，干得最奢侈的事。 组织上，以项目经费给了他几百万，购买摄像监视设备与房车，是他最大的开支，总共花了一百多万。老蔡加入组织后，一年的工资收入就有几十万，这些项目经费，其实老蔡并没有想独吞，当然，他也不想浪费。 一个有良心的老公安，他会把项目经费都用在项目上。因为要监控，所以要房车，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组织上，有老蔡的领导，内心对老蔡的做法，不太理解。 这老头，给他几个钱，批准他一个项目，本来就是照顾与奖励性质的，他居然，当真了。 当然，关于最新的摄像及监控设备，这方面，老蔡还是问了行家的。目前，我们中国在这方面的安防设备，技术上，完全甩外国人几条街。这个领域，是我们领先国外最多的领域了。甚至，自己以前，在公安做安防时，那最先进的日本的、德国的公司的产品，如今，连我们国产的二流设备都不如。 况且，这些东西，不仅成套成本不高，而且稳定性、清晰度、功能性都异常强大。 当广东来的技术员，帮老蔡把一切都安装好，在房车上调试时，老蔡惊呆了。 夜晚比白昼更清晰，这种效果，太让人震撼了。比如各种肉眼看不到的光电特征：红外线、紫外线偏振光之类的，都以不同的颜色显示出来，太丰富了。 我们以为的世界，不是单纯按我们以为的方式存在。这就好比，在蚂蚁看来，一坨泥巴就是一座山丘。在蝙蝠看来，你就是一个雷达波的反射面。 各种电磁与光线设备整合的监控体系，简直不要太厉害。光看这，就让老蔡激动得一夜没睡。 那绿光，是从什么地方升起来的，又消失于什么地方，看得清楚。它没有红外特征，很明显，它不是火，也不是虫子，它是某种传说的阴性物质。 而在怀春家附近的某棵树上绑的，面朝山坡的摄像头，很清晰地看到，有动物出没。 “这么多啊，那是啥？”老蔡不得不睁大眼睛，盯着屏幕看。那些野兔，还真的多，晚上出来吃草。还有蛇，虽然是冷血动物，但也是有红外特征的。当然，没有红外特征，也是拍摄得下来的，因为它在动。 当然，还有些动物，老蔡都不认识，很稀奇的样子。这个在附近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公安，居然有不认识的动物出来，这很新鲜。 这个房车刚买回来时，老蔡请老婆上车参观过。老婆当然高兴了，因为老蔡给过她承诺。“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用它带你全国游。” 这其实给了老蔡压力，毕竟，这个项目如果拖长了，自己，主要是老婆的身体，恐怕就等不到全国旅游的条件了。当然，儿子要开它出去玩，老蔡是拒绝了的。他先得满足项目的需要。 这车上，吃的住的一条龙，老蔡看监控，也不寂寞。在张家大院不远处的公路边上，一辆黑色房车，在漆黑的夜里，闪着屏幕上蓝幽幽的光。 果然，长久观察下，有特点，终于暴露出来了。在柳林坡，也就是张显峰亲生母亲的坟边，有一个洞，只要那池塘的水少了时，它就露出来。它在晚上，经常释放出白色的气体。 它释放的时候，不是喷出来的样子，是如雾如云一样，弥散开来的样子，时长，大约会有一个把小时左右。然后，它就消失了。从主机上的分析来看，这种白色气体，没有温度特点，也就没有红外特征。但是，它最浓的时候，却相当密集，你小型的白云团，也像一坨化不开的棉。 这种浓得化不开的东西，像很稠的米汤一样，在出口四周流淌，越来越低，降落到地面。大约持续了十几二十分钟的样子，它开始变大变稀，开始向上升腾，当升腾到十米高度左右时，渐渐稀薄得，你看不见。 同时，这种白汽，在张怀春家屋后的竹林边，也会出现。山坡上，从春霖受伤的那个沟往上几十米的一个地方，也出现了这种白汽的蔓延。 老蔡观察了两天后，得出了大致的共同点。 第一，它们出现的时间，是大致相同的。不同地点出现白汽的埋单，差距不过五分钟以内。 第二，它们出现的路径，有共同特点。凡是看到有树叶竹林或者草木，过早出现冬天气象的，变黄变枯的，都是白汽流淌过的位置。 它们当然也有不同的特点。 第一，白汽规模与大小不同，张怀春家后的竹林，出现白汽的体积更小，深度也没那么大。而体积与深度最大的，是山坡上，那白汽的规模，可以往下流淌十几二十米长。 第二，消失的时间不同。虽然它们是同时出来的，但是，消失得看不见，却各有不同。山坡上体积与浓度最大的白汽，居然消失得最快，而怀春家后面竹林里的，消失得最慢。 从这些特征，可以得出什么结论呢？ 老蔡也是多年老公安了，逻辑推理，仅以他所掌握和科学常识来看，是可以得出下面的一些推测的。 第一，如果说出现的时间大致相当，说明，它们有可能是因为一个原因而产生的。在案件侦破上，这种情况，可以并案侦察。 在刑侦实践中，许多惯犯，多次作案得手，但是某次失手的痕迹，却造成了公安并案侦察的契机。这种并案，将罪犯的线索数量，呈几何级上升，大大增加了破案的可能性。比如，对于一个惯偷来说，他偷了十几回都没被捉。但是，他撬锁的方式，或者翻墙的习惯，有可能保留了自己的特征。如果将所有这种特征的案件并起来看的话，你的作案对象、活动轨迹、个人偏好，就会在公安的逻辑与证据的分析下，一一暴露，你就离被抓不远了。 第二，如果白汽出现，与这种草木枯黄，在位置上是大致重合的，那么，是不是，它们之间，有因果关系？ 要知道，因果关系，并不是因为有联系而天然就可以固定的。比如，你说，这个杀人犯在现场留下了一根绳子，你就怀疑所有带绳子的人。这显然是错误归因了。 还有一种错误，是因果倒置。比如，有人认为，不会用钱的人，就不会挣钱。他的证据很明显：你看，会挣钱的人，用钱都大方。这就是因果倒置。不是因为他大方，所以就有钱。而是因为他有钱，他才有条件大方。 如果以上两种逻辑推理有意思的话，老蔡不得不思考，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按第一条，那就得找出，这三处出现白汽的地方，它们是因为何种原因，而产生的？是相同的地点？相同的机理？相同的背后操控的力量？还是，仅仅是巧合？ 如果按第二条的思路，那就得找出，是因为有了白汽，才造成草木枯黄的？还是因为，这草木枯黄，使得白汽更喜欢走这些地方？ 这里还有一个疑问，就是怀春家背后的竹林，竹林本身是不会枯黄的，只是竹林附近的草，枯黄了。竹林在最冷的冬天，它也是青的。 当所有疑问都没办法回答时，那就得做实验。从最简单，最容易判断的实验做起，老蔡觉得，判断白汽与草木枯黄的关系，是最容易做的事情。 此时的老蔡，进入到自己的本行。他猜测，假如，草木枯黄的原因，是白汽，那么，就只有两类可能了。 第一，是物理可能。比如，这白汽中，自带杀气之刀，这种可能性，不好想象，但可以当成一种思路。 第二，最好检验的，是化学可能。那就是，这种白汽，在化学上，对动物和植物，是有毒的。 虽然老蔡不是化学家，但是法医学，也是接触过的。搞刑侦的，学过这门课。他卖了一些花草，用小盆子，在白天，放到夜晚白汽经过的地方。并且，买了一些兔子、鸡、小狗之类的动物，也放在那附近。 反正，如果它有毒，动物与植物样子都有了，就可以检验了。 当天晚上，又一个不眠之夜。老蔡盯着屏幕，眼睛都不眨。 他看到，那买来的花中，当白汽开始稀释，屏幕上看得到时，发现，大多数花草，都像是被霜打的一样，低下了叶子与花瓣。而那些动物，居然在白汽到来之后，打哆嗦，像是在打寒战。 当时，老蔡就想到现场去检验，但是，还是害怕，那白汽会留下残留的毒气，没敢去。到第二天天亮，空气升温时，把大地上的寒湿之汽往上升腾后，老蔡才到了现场。 在植物显然如同被霜打过一样，并且，在区域外的草木，根本没有露珠。说明，它们是被冻成这样的。 而放置在里面的小动物，尤其是那几只小鸡小鸭，居然都死了。 它们毕竟毛都没长齐，搞冻能力太差。老蔡简单解剖了它们，发现，它们没有食物或者呼吸中毒的现象，显然，原因只有一个：冻死。 原来，白汽，其实是相当厉害的冷气。在这个刚过夏天，甚至还会有秋老虎的季节，哪里会产生如此强悍的冷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