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知道张显峰,我是他的推荐人,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对方强作镇定,但目光中闪烁的一瞥,仍然没逃过老蔡的眼睛。要知道,蒋总做如此大事业的人,肯定有过人的情商,掩饰自己表情与内心的功夫,肯定也是很高的。 “我需要确认。” “我的身份,你可以找神农山庄的医道负责人何老师,他可以为我背书。” 所谓背书,原是指支票背后面,相关人员签名确认的字迹。在人际交往中,共同的朋友或者共同信任的人,就可以作为背书人。也相当于,值得相信的中间人。 “这么说,你是代表组织而来的?” “不是,我只代表我个人,与你谈话的内容,不会告诉组织任何人,与你谈话的目的,与组织上的要求无关,是我个人的目标。” “为什么呢?” “好奇心,工作一生,遇到这样奇怪的事,我自认为自己有点能力,得探索一下。你把这,当成思想上的洁癖,也可以。” 对方点了点头。聪明的男人,都知道,当你有力量,在内心中有一个放不下的秘密未解时,你总想努力一把,试图解开它,要不然,你总是睡不好觉。 “好吧,我配合你,但是,我有什么好处呢?”果然,精明的男人,总是会让所有事情的逻辑,变得简单。其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有利益交换,才是最讲逻辑的。只是利益筹码,有的是感情,有的是思想,有的是钱财,有的只是个八卦。 “我了解张显峰整个家族以及他本人小时候的事情。” “好吧,成交。”对方用食指与中指一起点了点茶几,老蔡也同样点了点,算是男人之间的默契。 蒋勇说到:“你可以问了,你是客人。” “不,为了取得你的信任,你先问,我得表达自己的诚意。” “行吧,那我不客气了。”蒋总端起茶杯,用功夫茶的礼仪,示意了一下。“张显峰,能力是天生的,还是跟谁学的呢?” 原来,他最关心的,是张显峰的能力问题。自己儿子跟着他,如果他没有强大的能力,那等于是瞎冒险。 “主要是天生的,当然,后来经过短期培训。据我所知,他的培训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传奇。别人需要数年学会的法术,他只需要一天就成功了。其实,他小时的特异功能,都已经表明,他并不仅仅是一个有某项特长的人,他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能力者,身上的能力之矿,远没有全部开发。” “你对他有如此大的信心?” “当然,他本人,就是灾难与能力的集合体,小从就这样,后来更明显。” 于是,老蔡就主动说起了张显峰小时候火眼之事,以及后来,他家庭的灾难。在巨大灾难中,保留下来的人,从天道的角度讲,就应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其实,盯着张家大院这么久了,蔡所长也明白了一些道理。况且,他还多次询问过显峰的二婶。 等这一切说完,蒋总紧绷的脸上,开始放松起来。 “怪不得,我儿子他们三个,居然都被张显峰一一救活。要知道,我儿子能够佩服的人,可不多。反正,他对我,是不服的。” 当一个成功人士,跟你说自己家里的事时,就是把你当自己人看待了。于是,目光传来的信息明确,老蔡开始了发问。 “蒋总,你是第二批支教的?” “对啊,当年也是图表现嘛。我是归国华侨,当时属于照顾帮助对象,有机会进步的。” 那一段历史,老蔡还是熟悉的。一批南洋华侨回到祖国,投身新中国建设,蒋勇就跟随父母,回到了广东。一般这种华侨子弟读书,都是在暨南大学或者集美大学,那是曾经的南洋侨首陈嘉庚办的学校。 但是,蒋勇却自己醉心于材料研究,报名到重庆师范大学,跟那苏联归国的教授,学习陶瓷材料。因为从小在国外学习时就知道,中国的英语单词,也是瓷器的意思。当时,这种政治地位高的归国华侨,只要基础成绩过得去,上大学是有照顾的,所以,也就上了重师,成了小倩父亲的学生。 “恐怕不只有这一个原因吧?” “当然,因为小倩陪着他父母,已经到这里来工作了,所以,我也来这里支教,其实,当时,我跟小倩,已经恋爱了。” 绝对坦荡的男人,跟这种人谈话,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为什么发小的感情,经历几十年都那么迷人?因为,他们曾经坦荡地在一起过,那种近乎透明的心灵交流,简直是一切烦恼的良药。 没有自我意识的心,叫无心,无心者,近于佛。 “你在那里工作了一年?” “对。” “当时没感到,有什么不对吗?” “已经有感觉了,但是,没把握没证据,只是猜测。我回广东,表面上是应付家里原来的婚事,其实,是寻找另外一个人,想让他给我答案。” “什么人?” “我们广东当时有个瓷器鉴定与工艺大师,据说,这个罐厂沟瓷器出来后,他是第一个提出疑问的。他的疑问当时没什么证据,我拿回了许多试验数据给他,想找他问出答案。结果,当他开始拿我的样品进行试验后的第三天,他也莫名其妙地死了。” “什么?你们原来的疑问,究竟是什么呢?” “从白泥开始,到整个罐厂沟和整个山系,我们都有怀疑,尤其是我老师,就是小倩他爸,他认为,这种情况如果得到证实,有可能动摇当今科学体系,至少是陶瓷或者材料体系的根基。” 按蒋老师的回忆,整个事情,像是一个连环套,让他的命运,有一种被无形力量安排了的感觉。 他回来,是父母一再催促之下,回到广东的。当然,离开前,他也给小倩说明了,自己回广东,是绝对不会跟那个娃娃亲结婚的。等他在广东把工作确定了,能够自食其力拿工资了,就来娶小倩回去。 当然,这一趟也不白跑,就是要拿些化验的数据及实验的样品,拿到广东,请那位工艺鉴定大师,来帮忙作一下鉴定。要知道,他可以算是当时中国,见过瓷器品种最多的老人了。 “为什么,你拿这些白泥没事,他一接触,就有事了呢?”老蔡用一个普通刑警的敏感,提出了疑问。 “当然,这也是事后,公安问我的问题。因为,我老师与师娘将所有实验材料,都经过他们严密封装好了的,保持着泥巴的温湿度,以最好地体现原产地的原貌。可以这样说,我的皮肤,就没摸过那东西。可能,老先生,自己过多地摸了那东西,还是怎么操作的,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公安也化验过,说是无毒。问题是,那老先生的猝死,不知道原因,最后的结论是:无名中毒。” “他五官流血了还是皮肤发黑发紫了?”老蔡马上问到。因为,要让法医写死亡原因,中毒两字,可不能乱写,一定有中毒的症状。 “毫无征兆的七窍流血,当时,他的弟子,就在身旁。只听见老先生,拿着泥坯,只是在傻笑,笑着笑着,一口鲜血倒地,最后七窍流血,当场死亡,太恐怖了。但是中毒的原因,他所接触的所有食品物品都化验过,没有结果。所以,名字只能叫:无名中毒。”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完全离开自己的控制了。本来,接受公安的调查,是肯定的。这折腾了一段时间,然后,再就是个人工作,报到的时间被推辞了,还是到处找证明材料,甚至还跑回重庆,在学校开了个证明,才算数。当时,跟李老师开玩笑,说是回广东结婚耽误了,他居然信以为真了。 “我还专门跑到罐厂沟,与他们进行了告别。你说照片上那位贾老师,原来是李老师的恋人,可是真正的富家千金,我跟小倩,还专门到学校去看过她。那一天,我穿得太正式,是一套新的中山装,贾老师还笑话我像一个新郎官,搞小倩一个大红脸。” 此时,老蔡好像明白点什么。 “也就是说,你从来没有主动抛弃过小倩,但李老师抛弃贾老师,这事是真的?” “当然,我不可能抛弃小倩的。但是,后来的事,就不由我作主了。” 他回到广东后,参加了工作,在一个学校当老师。坚持每周给小倩写一封信,对方也每周回信。结果,到了春节前后,信件就突然没有了。打听学校,才知道,他们那边出了事。好像,李老师过去处置去了。没办法,只有等。 “谁知道,李老师回到学校后,就跟我打了电话,没开口,先哭了起来。说是他根本没有能力与资格抵达学校及工厂现场,现场已经被公安与部队封锁,只是知道,学校的所有老师,小倩全家人,都已经死于那场事故。事故的总体名称都没有,但传说得最多的原因,是那个熟悉的名词:无名中毒!” 相隔千里之外的公安,鉴定出一样的结论出来,老蔡明白,这不是巧合,这肯定反映了某种特点。其实,当年那场灾难,之所以如此神秘,是因为,某种力量,被人们猜测。 “我也非常震惊,好久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心灰意冷的我,到学校去过,找其它同学证实过,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这下才死了心,回到广东,其实也精神错乱,根本教不了书,自己辞职不干了。” 据老蒋的描述,他当年,几乎是被人当成精神病的,所以在单位,给了他一个病退的理由,让他辞职了。每个月,一点生活补助费维持。 但此时,当年的娃娃亲,却伸出了温暖的手,一直照顾他,陪他说话,陪他生活,没有结婚,都搬来他们家。找到小倩的照片后,阿勇的妈妈,就模仿她的穿着打扮。直到一个酒醉的夜晚,他把对方当成小倩,两人就有了阿勇。 “那你的病,是怎么好的呢?” “其实,是被我父亲打好的。我父亲说,一个女的,模仿你的前女友,这是屈辱,代替别人的形象,跟你怀孕,这是牺牲,如果你做人还有良心的话,就醒过来,把她当成你前女友,要不然,就去死。” 他父亲这一打一骂,居然让蒋勇从迷糊中清醒过来。其实,他本来就没迷糊,只是不愿意接受女友去世这个现实而已。 “其实,这里面有个时间巧合。那就是我老婆怀上小勇的那天,与我当时陪小倩去学校看贾老师,她笑话是亲郎官那天,刚那隔了整整一年,一天都不差。” 这是什么道理,老蔡没想明白。但是,老蔡关心的,可不仅仅是蒋勇的结婚与爱情问题,他关心的重点,在于那事故发生前的征兆。 “这样说,你是事故发生前半年左右,还专门去过那地方?你看,是这个样子吗?”老蔡打开了手机,翻出那一张俯瞰水坝的照片给他看。 “对对对,当时就是这样的。” “那你看看,这是现在拍的照片,有什么区别?”老蔡再翻出组织上发给他的,无人机前天拍摄的画面。 “不对不对,河沟怎么没水呢?现在是夏天嘛,正是水多的时候,对了,这水坝,怎么没白泥呢?那个深度,正是挖白泥挖深的,不是筑水坝筑高的。还有,这是个啥?” 他指着那个巨大的平坝,当听到老蔡的解释后,显示出不可思议的神态:“怎么可能?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人工水泥墩子?这得有上万吨的量吧?怎么可能?为什么呢?为什么要修它呢?难道,是小倩来信所说的,有新的白泥矿出现?是说在山梁的另一边,但是,它与水泥墩,有什么关系呢?” 新的线索出现了,老蔡马上问到:“小倩最后的几封信,写了什么呢?” “她的最后一封信,应当是腊月初八写的,腊月十三寄到广州我收到的。为什么我记得农历呢?因为我们老华侨,恰恰是最讲究传统的人,我的父母,至少在腊月正月,总是说农历的。她写的内容,大概是生活问候,介绍他们近况之类的。对了,她其中提到一个情况,好像是说有工人中毒了,死了好几个人,外面派出了医生与调查组来,估计要折腾一番。当时,我当成一般的事故来对待,并没在意。后来我才明白,这是她当时面临险境的开始。” 看样子,他本人,无法明确地感受到,小倩他们的危险,所以,当事故发生后,他才无法接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的灾难,人类总不太想相信它。 人类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这是本性。 “好的,谢谢蒋总分享私密信息。那么,我要问的是,这么大的事故发生后,从回忆角度也好,从猜测原因角度也好,你在距离灾难前一年,在那里生活了一年,前半年时间,还重返故地,以你的回忆与猜测,那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呢?” 蒋勇看了看老蔡,明白对方确实是为了破解案才过来的。所以认真地想了想,才缓缓开口。 “确实,我有过多种猜测,但是,我所掌握的材料太少,逻辑无法串连出完整的事实链条。所以,我只说,我所感觉到的,某些不正常的现象。” 老蔡笑了笑:“我只需要事实,你只说事实,不说猜测。” “好。”对方喝了口茶,然后望了望天,举了举手,理了理头发。老蔡发现,他左手腕处,有一串佛珠,平时在衬衣袖口里面,只有当他做这个伸手理头发的动作时,从下往上看,才看得到。 “首先,那学校,就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