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又并非重规矩的人。 皇后揣测着乾隆的心思,便将黛玉的位置按在了自己的下首,居公主之末,却位其他妇人千金之首。 众人见状,不由又心下惴惴。 这女子果真来历不凡…… 后头有多少人嫉妒得嘴脸都快歪了,这些都是黛玉瞧不见的。 此时荣妃也落了座。 这一坐下,才分明了。 姬妾自是不能坐主位,而乾隆后宫中不乏漂亮女子,荣妃混入其中,竟是与众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相比之下,倒不如黛玉吸足了视线。 皇后扫过众人,示意众人可动手用宴。 于是便有宫女上前来,净了手为黛玉拆蟹,半点也不须黛玉动手。 又有宫女倒了杯酒,带着果香,说是暖身的,去去蟹的寒意。 这会儿更有人抬着几盆子花上来了。 有合蝉,红二色,绿芙蓉,雪青,泥金九连环…… 都是些难栽培的jú花。 凑在一堆,的确好看极了。 说赏jú。 黛玉便真专心赏起了jú花,一边还不忘品起蟹肉来。 若这样的动作由旁人做来,怕是会被讽为真当这宴是来赏jú品蟹的了……但由黛玉做来,便让人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瞧着她的行动举止,就觉得应该是如此的。 待饮了两杯酒,皇后便出声,一面让众人赏jú,突地又话音一转道:“林姑娘可不能用多了蟹。” 灵月一听,险些笑出声来。 只怕是林黛玉举止不端,出了差错,吃个蟹都如土包子没见过世面似的,于是引得皇后亲自开口说她。 那头皇后却顿了下,又笑道:“前几日皇上便与我说此事了,让我在宴上务必提醒姑娘,蟹寒,当心伤了脾胃。” 原来皇后想说的是这话! 众人一惊。 这会儿谁还生得出嘲讽的心思来? 莫说他们,黛玉也是一呆。 但黛玉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谢过了皇后:“劳您惦念。” 黛玉心中差不多也知晓,这皇帝皇后哪里有功夫来操心她的身子骨弱不弱,受不受得寒气。恐怕多半是和珅在前头与皇上说了,这才有了这番嘱托。 他倒真是…… 滴水不漏。 黛玉抿了下唇,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这赏jú宴说是赏jú,但也不会真gān巴巴地盯着瞧。在座的年轻姑娘,都是自幼便有女先生教导。算不得饱读诗书,却也不差那几点墨水。 皇后便出了题目,令他们作诗,这作得好的,便可挑走一盆jú花。 jú花虽贵重,但对于他们来说,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 真正了不得的乃是其背后象征的风光。 在众人中脱颖而出,得了赏,可不是风光么? 前头自然有人跃跃欲试。 待听过几人的诗后,黛玉便垂下了眼眸,只漫不经心地吃着跟前的食物。 宫女方才还取了些暖胃的食物来给她呢。 倒不是她高傲,而是前头念的那些诗,的确不大能入眼。 如此又有二人作了诗,都是些浅显之作。 此时不知哪个妃嫔突然出了声,笑道:“前些日子还听皇上夸起荣妃的诗作得好,这样好的景儿,不如荣妃也作一首来?” 黛玉忙放下了筷子,抬头望去。 她不曾见过这个姐姐,但心底也隐约明白,对方怕是不喜她的。 不然便不会备了请帖给宝姐姐,却也不给她备上一份儿。 索性她也不在乎。 妃嫔中一个眉目秀丽端庄的年轻女子扬起头,道:“颖妃姐姐盛情,我便不作推拒了。” 说罢,她便念了一首诗出来。 黛玉又垂下了眼眸,心底暗暗摇头。 不过中等也。 才情还不比宝姐姐。 也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荣妃叫那颖妃似真似假的一捧,便有些压不住那稳当的姿态了,竟是有意想要展露一番自己的才华。 黛玉不由得想起了李嬷嬷与她说的话。 “这宫里头个个都是胆大的,那是为了博得荣华。也个个都是胆小的,那是为了不出差错,惹人耻笑。在宫里头听见的话,得先往坏处想……谁夸你,未必是真夸你,恐怕不过是为了瞧你笑话。” 黛玉望向皇后的方向。 皇后听罢荣妃念的诗,神色淡淡,连半句评语也无,转头便又点了个姑娘起来,叫她作诗来听。 荣妃一怔,面色微一泛白。 而其他妃嫔已朝她投去了微带嘲弄的目光。 荣妃别开头,微微低下头,不再言语。 新封妃是很风光,外头的人更觉得尊贵。但若是放在后宫中,便什么也不是了。 这话也是李嬷嬷同黛玉说的。 便是为了宽慰她,若在宫中遇见了哪个贵主儿,不必小心翼翼。 黛玉此时见了荣妃的模样,便不由心下感慨。 如今一瞧,大姐姐元chūn在宫中也未必真就风光无忧了,只怕比寻常人还要艰难些。 这头王夫人几人心下也略有惴惴不安。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 原本荣妃的地位在他们心中,已是遥不可及,可如今见了旁的妃嫔,又见了皇后,才觉得心下略略茫然。 王夫人尚好,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 那天家威严,却是将灵月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等再抬头去瞧黛玉,身边有宫人伺候着,又坐得离贵人们那样近。 这花园之中,独她一人几乎夺去了所有的光彩。 转头瞧瞧宝钗,这人生得尤为好看,却不是个爱打扮的,她竟然真舍得这样让黛玉比下去! 灵月心下堆积了种种不快,一时面色隐隐有些发青。 这会儿宝钗扫了她一眼,仿佛不经意地道:“二奶奶怎么满头的汗?可是热着了?” 王夫人也回头扫了眼灵月,见灵月的模样,只当她是吓着了,再一瞧旁边的宝钗,不卑不亢、稳坐如山,王夫人心下便有些失望。 “拿帕子擦擦,这模样成什么体统?”王夫人道。 灵月心下一紧,不由转头悄悄剜了宝钗一眼,宝钗却好似全然未觉一样,连半个目光也不曾分给她。 灵月心中低低冷嗤一声。 倒还真将对方视作姐妹了! 这宴不长,很快便评了诗魁,又分别选了几个较好的,让他们领了花。 皇后并不熟悉黛玉,怕唤她出来作诗,反惹出麻烦就不好了,因而便始终未曾唤黛玉。 但尽管如此,黛玉也实在足够夺目了。 待散去时,皇后又将黛玉叫到了跟前去说话,叫宫女取了些宫花来赠她,另又赏了盆墨jú。 一gān人瞧红了眼,但也知晓这不是她们嫉妒便也能得来的。 只怕这个神仙一般的姑娘,身份来历大得很。 “我也乏了,今日便就此结束罢。”皇后出声,随后便由太监扶着她起身,先退出了花园。 而旁的妃嫔们忙恭送了她,而后也才各自散去。 剩下的夫人千金们,自有太监宫女引着他们出去。 待一路行到宫门口,太监宫女们四下散了。 这才有人围到了黛玉身旁来。 忽地,有个妇人惊叫道:“这不是安心姑娘吗?” 黛玉不解地朝妇人看去,安心此时并未应那妇人,而是先与黛玉道:“那位夫人从前应当是在皇后身边见过我的。” 黛玉点头。 原来是这样。 那妇人却觉得惊讶极了,忍不住用更疑惑的目光来打量黛玉。 因妇人那一嗓子,便也引得旁人想了起来。可不是么,那女孩儿身边跟着的,不正是从前伺候在皇后宫中的么? 此时王夫人忍不住动身走上前来,笑道:“玉儿待会儿便一同随我们回去罢。” 黛玉知晓,若是再与王夫人分乘,会叫旁人瞧了荣国府的笑话。虽说如今不大喜荣国府,但黛玉也并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笑料,于是点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