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挣了下,手碰到了chuáng头。 他猛地坐了起来:“我放在此处那灯呢?” 袭人一呆:“并不曾见到。” 此时茜雪掀了帘子进门来,口中道:“方才李奶奶进门来瞧见了,说是这样的玩意儿,宝二爷这里定然多的是,便随意取一个回去,给孙儿玩玩。” 宝玉脸色一青,当即砸了手边的东西,将丫鬟们都吓了一跳。 这一闹,便闹得大了。 且说另一头,贾政回来,听人说和珅又送了东西来,却四下寻不得,最后找见了那个空盒子。找院儿里头的小厮一问,才知晓是宝玉取走了。 贾政当即便觉得面上羞臊,连面对和珅也不敢。 他忙差了人去侍郎府上传话。 自己坐下来等消息,却实在如同股下着了火似的,坐也坐不安稳。 没一会儿,又听说宝玉院子里闹起来了。 贾政便亲自去了。 那李嬷嬷正坐在石阶下抹眼泪:“宝二爷好狠的心,那灯笼既也还回来了,宝二爷何苦发这样大的火儿。难道真要将我撵了不成?” 贾政听了这话,便觉怒火升腾。 那可是和珅的东西! 怎么反倒在宝玉的院儿里,成了转手来转手去的东西。若是让和珅晓得了,只怕一层皮都不够他扒的! 贾政疾步走进门内,却见那走马灯都不成样子了,随意被扔在地上。 贾政知晓宝玉的脾气上来,便是谁也认不得的,抓了什么便摔什么。 可往日里摔什么茶盏、碗碟也就罢了。 哪怕是摔个花瓶、玉如意那都也是成的。 但如今摔的,是和珅的东西啊! 贾政咬紧了牙,上前便是一巴掌掴在了宝玉的面庞上:“你这混账,便半点教训也不吃的吗?” 宝玉被打得懵了,抬起头来,两眼红红地瞧了瞧贾政:“父亲打我作什么……我正要撵我那rǔ母。李嬷嬷如今了不得,不问主子,便敢取主子的东西了。还叫我房里的丫鬟们都得奉承她……她算哪门子的奶奶……” 贾政厉声道:“且不说此事,你可知那灯笼是谁送来的?” “谁?”宝玉咽了下口水,本能地觉得不大好。 “和侍郎。” 宝玉听见这三个字,便当即觉得双膝发软,俨然成了一种本能。 他现在还能清晰忆起,那一日挨了他的打,是何等可怖的一件事。 “我,他……”宝玉慌了慌,连口舌都不大清楚了。 而此时,和珅正坐在书房里翻阅书籍,可谓正当身心愉悦时,便突地听见一阵脚步声近了。 刘全进来了。 和珅抬头看去,却见他面如土色,嘴唇都微微抖了:“主子,荣国府那边,请您过去一叙。”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请我过去?出了什么事?”和珅放下手里的书,微眯起眼,自有一种无形中的威慑。 “那,那灯,毁了。”说这话时,刘全都不大敢去瞧和珅的面色。 “是吗?如何毁的?”正所谓怒极,反倒冷静了下来。 此时和珅面上不见半点怒色,只是那双眼眸看上去更为黝黑深沉,一眼望不见底了。 “说是宝二爷无意中取了那灯走……” 和珅没再出声。 刘全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总觉得怕是bào风雨就在眼前了。 “将今日备的那些再备一份。” “主子?” “不好错过了今日,便先重制了一盏灯笼再说。” 刘全赶紧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吩咐去了。 如此又做了一个多时辰。 待抬起头时,和珅都觉得脖颈有些酸胀了。 但前头那个灯笼,既已过了贾宝玉的手,和珅自然是不愿它再落到黛玉的手中。 黛玉收的走马灯,合该是半点瑕疵也无的。 和珅站起身,净了手,让小厮将灯笼重新装好。 这才冷声道:“走吧,荣国府走一趟。” 他们这头不紧不慢。 荣国府里头却已经如同架在蒸笼里了,闷得慌。 贾政心底一跳。 ——和珅迟迟没有来,莫非是……心中憋了大火气?这便将人彻底得罪狠了? 宝玉心底也是一跳。 但他却是怕的。 怕那位和侍郎说揍便揍,毫不含糊。 宝玉搓了搓手指,再看向门外的李嬷嬷,便更觉这rǔ母惹人厌了。 第二十六章 二月十二。 正是黛玉的生辰。 虽说这荣国府里也都是她的亲人, 但终归父母不在身旁, 黛玉也就歇了过生辰的心思, 只想着就这样安安稳稳过一日,便是好事了。 切莫让那贾宝玉,借了生辰的名头, 又摸上门来, 反倒不美了。 紫鹃心细, 待黛玉一早醒来,她便同雪雁捧了长寿面到黛玉的跟前。 “愿姑娘长寿安康, 年年岁岁都如今朝。” 雪雁疑惑道:“怎么都如今朝呢?”说罢,她又压低了声音,嘀咕道:“这荣国府里头才不好呢。” 紫鹃听罢, 低声笑道:“可还有和侍郎那样好的啊。” 雪雁恍然大悟, 笑了起来。 黛玉倚在chuáng头,忍不住笑骂道:“总是胡话, 该撕了你那张小嘴。” 紫鹃将长寿面放下,服侍着黛玉起了身,一边还道:“纵使是撕了我这张嘴, 我也是要说的。姑娘听了不也高兴么?姑娘高兴, 便是值得了。” “哪里学来的歪理。” 黛玉穿好了衣裳, 由紫鹃服侍着在桌边坐下。 长寿面的热气升腾起来,将脸都烘得热了,倒不见什么苍白之色,反透着粉。 紫鹃、雪雁在一旁都看呆了去。 待吃过长寿面后, 黛玉便与紫鹃、雪雁闲谈了几句。 雪雁还记得昔日在姑苏时的情景,便同紫鹃说了起来,黛玉听罢,也笑着道:“从前母亲还在时,生辰那天,便要带我出门去瞧花灯,买些糖吃。” 紫鹃怕勾起黛玉的伤心,便掐了雪雁一把,忙转了话头。 黛玉隐有所觉,笑了笑,便也不再就此事说下去。 晚一些,黛玉去了贾母的院儿里,同贾母说了会儿话。 贾母让人拿来了上好的料子,又取了一对玉镯放在黛玉的掌心:“这是我出阁时的嫁妆,没戴过几回,但见了的人都说好看呢。如今我瞧倒是更适合玉儿。” 只是嘴上这样说。 贾母心底却多少有些尴尬。 那位和侍郎,也不知是何等的不看重钱财,往黛玉这里送的玩意儿如流水一般,倒是不曾断绝。 每次送来的也都不单是一两件,常是些珍贵玩意儿凑作两三盒,三四盒再送来。 如此一来,便反将荣国府里头送去的东西,衬得无端寒酸了。 黛玉笑着接过了:“多谢外祖母。” 贾母笑着抚了抚她的头,道:“如今听着生分,不如叫祖母来得亲近。” 黛玉只是抿着唇低低地笑。 贾母也像只是打趣一般,很快便揭过了这一页。 过会儿子功夫,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也都来了。 王熙凤上来便笑道:“我就说林丫头该在老祖宗这里,林丫头又长一岁了,便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说着,王熙凤便走上前,往黛玉掌心塞了个香囊。 “前些日子,为我那丫头去求了炷香。巧了,那庙里的高僧正卖香囊呢,说是大师开了光的。我也不懂这些,但想着林丫头生辰近了,便求了个来。林丫头可莫要嫌弃我这手寒酸才是。” 王熙凤从前并不信佛,但有了巧姐后,反倒会去庙里头拜一拜。 这事黛玉是知晓的。 她心思剔透,将府里头大部分的人都瞧得分明。 也正因为如此,此时黛玉方才觉得惊讶。 琏二嫂子八面玲珑,瞧着她与所有人都亲近,但实际上却又好似与谁都不过表面功夫。以她的性子,送自己金银珠宝,布帛药材都是有可能的。 但却不大可能是个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