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太极殿便传出消息来,皇帝欲大封诸王! 夏侯沛知道,她与皇后,走对了。 皇帝一口气封了六王。 二郎夏侯恕为郑王,三郎夏侯衷为晋王,六郎夏侯康为卫王,八郎夏侯挚为蜀王,九郎夏侯谙为韩王,十一郎夏侯汲人为燕王。 相对大封诸王,这一巨大的响动,夏侯沛晋升秦王似乎就不那么惹人注目了。但总有人注意的,比如二三两王,比如丞相,比如魏会,比如左仆she秦勃,等等。总有人如鹰伺ji兔一般地盯着。 新任的晋王殿下颇为自得,虽然都获封,但是,晋地是最为肥沃且广阔的。他将此视为一种皇帝对他的另眼相待,以此自傲。听闻夏侯沛曾拒封,他与幕僚嗤笑:"十二郎糊涂!阿爹的皇位是怎么来的?阿爹若重礼,便不是皇帝了。"他不知,有时,未得到的恰恰是最渴望的,越是不能提起的,越要想方设法地掩盖。 尤其是一个皇帝,尤其这个皇帝还想彪炳史册的时候。 这点,高丞相便能摸到一点,故而,当皇帝欲与他皆为亲家,将他孙女册为东宫妃时,高丞相答应了。他之计量乃是,太子为嫡长,不好废,且太子知礼,皇帝需要礼法为他纹饰,一个知礼的太子,于皇帝而言,亦是同荣。 可眼下,高丞相不这么想了,上一回突厥之事,他便觉得太子有些不对了,此番,这一念头更qiáng烈了。 从御苑回来,采选宫人,册封公主,送走使节,都是太子主事,件件办得条理分明,可圈可点。他也是有能力的。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在行事上规矩有度之人,他内心"天真烂漫,不识人心诡谲"! 高丞相真是矛盾得很,依他来看,若太子已为皇帝,如此便罢了,可偏偏,太子不是皇帝,他的父亲,还是一个jing明qiánggān想要开创一番基业的英主!哪个父亲会喜欢一个不像自己的儿子?会取一个不像自己的继任者? 皇帝不缺儿子! 可就此与东宫划清界限吗?不说是否划得清,单是为太子妃的孙女要如何自处? 高丞相一把年纪,却是进退难决,上一回,跟随今上弄死哀太子的时候,他都不曾这般为难过。那时,他知道他追随之人必不会令臣下失望,而今他怀疑他结盟之人是否能如他所期。 "阿爹。"高丞相的长子,太子妃的父亲高繁向高宣成施了一礼。 高宣成看看他,叹息一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高繁在大理寺任少卿,此时该是在衙署,怎地突然回家来了。 高繁的鬓边已出现了白发,见了父亲,面上显出一丝为难,却也不曾多犹豫,道:"儿今日听闻同僚议论御苑那件案子。这与太子不利,咱们是否……" 他一张口就说到了高宣成为难的事。高宣成这几日告假在家,就是想仔细理一理其中的头绪。 "此事,除了主上,谁都不能定论。你可知,回京后,主上便不曾私下召见东宫。"这是一个信号啊,是圣人对东宫不满的信号。这信号一旦被人发觉,便会有人不遗余力地将那些许的不满扩大。 高繁默然,高宣成看看这长子,子不类父,真是生平大憾。他叹了口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家与东宫牵涉甚深,若要分离,得好生计量才好。" 高繁大惊失色,急道:"阿爹何出此言?东宫毕竟是东宫,何况三娘还是太子妃,家中如此,让她以何面目见太子?" 高宣成烦躁地摆摆手:"不过一说罢了,你别慌忙。" 高繁的不安写在脸上。高宣成闭了口,从他身前走了过去。 东宫废立为国事,更是皇帝家事。愈是处高位,愈无法避开这皇家的家事。魏会有与高宣成一般的担忧,高宣成遗憾子不类父,而魏会便是心烦他那兄长太多热衷于搅合到这摊烂事中去。 突厥使节走后,时节便进入冬季,又过数月,便是正旦,新的一年,又开启了。 格局却没半点清楚的样子。皇帝在积极地备战,下令操练士兵,下诏征集粮食,都非一日之功。 而皇帝与太子之间,仿佛越走越远了。 皇帝并没有斥责过太子,太子亦无不孝之处,但他二人之间的氛围却有渐渐冷淡的趋势。夏季到来,天气炎热,太子之心却如在冬日寒冰中镇着,寒得很。他欲找人诉说,却发现,东宫属臣,都是朝臣兼任的,也就是说,他的属臣忠心皇帝更胜于他。他寻丞相,丞相有诤言,却多为空泛,他寻大鸿胪,大鸿胪叹息,只要他以孝为上,他寻大将军,大将军则要他不必着急,只要他不犯错,便无大碍。 太子思来想去,确是如此,然而,他就是十分不安。 这一盛夏,天气十分炎热。太极殿尤其缄默,东宫不安,各方蠢蠢欲动,夏侯沛却十分平静。 这一夜,她又做了那个许久不曾做过的梦,这一次,夏侯沛看清了! 第48章 仍旧是那间宫室,并不金碧辉煌,却能从摆设看出主人家的底蕴与匠心独运。那些帷帐,一层一层地在她眼前绵延,微风轻拂,帷帐飘动如水流一般柔软,夏侯沛站在帷帐外,她的眼睛专注地望向帷帐的那一端。 在帷帐飘动的间隙中,内中的场景隐隐约约,如蕴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勾人心魄。 夏侯沛看着,终于,她伸出手,轻轻地将那些阻挡了她实现的帷帐拨到一旁,从中穿过。她一步一步地往里走,不时拨开飘到她脸上的帷帐,它们柔软,它们丝滑,它们像是阻拦,又像勾引。夏侯沛的步伐像踩在了云上,充满了恍惚与梦幻。 这条路终有尽头,她终于走到了那一端。 呈现在面前的是一张卧榻,榻上有人,合目而眠。 那如在云端的感觉不知何时远去,一切都真实起来,不论是宫室陈设,还是那张宽大的卧榻,亦或榻上之人,都如身临其境。 这不像是梦,倒像是现实。 夏侯沛看着榻上那人。她正在安详地睡,身体舒展,体态优美。 就像冥冥中有谁在指引,夏侯沛谨慎地迈出一步,又一步,再一步,她朝那边靠近。 她想知道这是何人,这是何处,为何总在她的梦中。 这是一个明亮的日子,窗外的光亮透过窗纸刺目的she入。 夏侯沛终于靠近,正当她止步,欲细观,那人突然睁开了眼。 夏侯沛屏住了呼吸,心口的跳动就如疯了一般,剧烈炽热。 她看清了那双眸子,那双澄澈的眸子,黑白分明,冷静得令人心悸。 夜晚,漆黑一片,只有距chuáng头三丈远处亮着一盏宫灯,供以微弱的光明。 夏侯沛猛地睁开眼,愣愣地看着房顶,呼吸沉重而急促。 那双眼眸,那双熟悉的眼眸,就算离了那场梦境,都令她心神俱颤。她怔怔地抬起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心跳一下一下,急促有力。口舌是gān燥的,大脑是清醒的,而心,是无法抑制的颤栗,带动着她的灵魂。 "阿娘……"她gān涩地张口,这二字一出,呼吸顿时便艰难起来,她颤动着深吸了口气。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一切都仿佛潜伏多年,一切似乎太过突兀,一切又如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