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冀犹豫片刻,道:"诛之!" 皇帝喜道:"大善!"又追问:"如何诛qiáng敌?" 夏侯冀立即道:"儿愿率军亲往,为国杀敌,为父分忧!" 皇帝面上满是赞许之色,他心中本就有此一想,现太子自己提出了,他自是高兴,立即道:"允你所求。" 夏侯冀忙拜谢。 皇帝又问余下诸子。夏侯恕只当这父子在演戏,对太子不屑得很,对皇帝不敢不屑,却也不满。他心中的想头都在这上头,哪儿有功夫分神去思考该如何应对突厥来犯。夏侯挚倒是有所得,只是苦于不知如何表达,夏侯谙沉思着寻不到要义。 皇帝望向夏侯沛。 想要灭了突厥,那是不行,不说可不可行,即便将突厥族灭,亦是得不偿失之事,更何况,没了突厥,还有胡人,还有西戎,草原上必有一王者垂涎中原富庶之地。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夏侯沛心中倒是知道几个能少损兵卒的捷径,可惜,她不欲此时露头,便也如夏侯谙那般自沉思着。 不料皇帝却发问了:"十二郎,你有何见解?" 皇帝待太子最为重视,待其他诸子皆远不如,然在远不如的诸子中,他又最重视夏侯沛。 众人皆看向夏侯沛。 自己不说便罢了,若遇此等为人瞩目之境,她是不愿露怯,不愿退却的。夏侯沛想了想,道:"有一法,只是,需天时、需地利、需人和。" 皇帝来了兴致,道:"你说来。" 夏侯沛道:"另扶一主。"她所想,乃是采用让突厥内部消耗的法子。 皇帝眼睛一亮,是个好主意,转而想到施行起来难度极大,又道:"若扶持之人心怀野心该如何?岂不是去了豺láng又来狐狸?"蛮夷之人,如何信得? 夏侯沛摇了摇头,极为正色道:"若想北疆安宁,只此一法。"毕竟,大夏的心腹之患在南不在北。 这五年来,一直不曾向楚国发兵,只因担心这láng子野心的突厥背后偷袭,享渔翁之利。 后有牵绊,前方便束手束脚施展不开,近些年,皇帝对突厥大为光火,却又无良策将其按下。 此时听夏侯沛说得斩钉截铁,皇帝心下微动。 皇帝心动,却不致将希望寄托在小儿之言上,何况哪怕真要扶持一人,也非一朝一夕可成。三日后,太子往边疆。 只是,诸子看夏侯沛的目光有了不同,尤其夏侯恕,又是迟疑又是偷偷地嫉恨,夏侯衷当日不在,后头大约是听人说了,有一日见了夏侯沛,笑眯眯地说了句:"十二郎有此等良策,怎地阿爹问起才说?" 夏侯沛一贯要笑不笑的含糊过去,只当听不懂他话里藏了什么潜台词。回忆夏侯衷这五年来作为,不得不承认他长进不少,易落人口实的事是不做了,平日看事也仔细许多。只是他旁的都改了,却怎么也改不掉这话里藏针的宅斗风。每次与三兄对话,她总有种正妻与小妾的斗法之感,而他们的夫婿,便是他们那阿爹。 有一回,夏侯沛忍不住与皇后吐槽,皇后绷不住,笑了一下,很快便正色道:"你怎能这般在背后说人长短?且那还是你兄长。" 夏侯沛便敛了笑,正容作揖:"儿知错,遵阿娘教诲。"说罢,她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皇后。 皇后这回是当真忍不住,笑意粲然。 太子离京后,皇帝突然想起了夏侯恕,令他不必在太学念书了,令他去了宗正寺做事。 夏侯衷则由调去了鸿胪寺。 又过几日,在外求学的夏侯康突然回京,年近八旬的吴老先生作古。 小孩在人家那里求学,这下老师过世,家长自免不了赠上祭礼,皇帝派了一名礼官去,又赠老先生谥号。 旁的犹可,谥号却极难得,满朝文武,能死后得谥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因吴老先生为人磊落,朝中虽嘈杂了一阵,终是认同了这一谥号。 只是,夏侯康却是回来了,皇帝考校了他学问,见他所学踏实且又文采斐然,大喜之下,立即点了他入崇文馆深造。看着是想皇家出一个诗文礼乐中的大家。夏侯康受老先生影响,是个君子,又深喜此道,皇帝这般安排,正合了他心意,便欢欢喜喜地去了。 这些,与夏侯沛,是没什么关碍的。 与她相gān的是,皇帝仿佛突然间想到他这诸多儿子都长大了,一一为他们安排去处,安排完了几个年长的,他又看到了那几个年幼的,夏侯谙与夏侯汲人皆是按部就班,没什么可说的,但夏侯沛似乎太大了,不适合再住在长秋宫了。 第21章 皇帝想到此事,是在宣室殿与崔玄论事之时。 早前,皇后便与他提过,唯十二郎一子,爱逾性命,不愿他离开眼前。皇帝便答应了。 但现已七岁,再过下去,不利皇子独立,也该令十二郎另辟殿而居。 皇帝与崔玄说着说着,便说到此事。 崔玄滑不留手,但凡皇帝问他诸皇子之事,他必说一句"圣人家事,何必问诸臣下";若是皇帝问他朝上某事,他定要回"有朝中诸君子为陛下劳心劳力,臣一介白身,不知天下之变,何能解陛下忧"。端的是一事不沾。 外戚乱政,每朝每代都有,可到了他这里,国舅竟十年如一日地推得一gān二净,皇帝真是哭笑不得。分明是才学之士,偏去琢磨些无关要紧的闲事,倒让他曾担忧皇后母家太过qiáng势,危及太子的心思显得十分多余。 "你不去管他们,只说说你自己看法,南下时机,何时才到?"皇帝问道。 崔玄身着宽袍大衣,衣袍丝绸所制,非新衣,乃是柔软光滑的旧衣,他此时坐着,坐姿随意,衣襟畅着,里头中衣亦松松散散,颈上肌肤薄而嫩,极是飘逸超然。听皇帝此问,他叹道:"臣怎知道?若臣知道,便于道旁摆一摊子,做一未卜先知的异人去了。" 他说的极认真,仿佛他一世家子去做个会算命的异人是很能消磨的去处。 皇帝扶额,想到他还有一外甥押在他这里,便道:"十二郎大了,该辟殿另居,你只消说说你的看法,我为十二郎择一好去处。" 崔玄笑道:"十二殿下乃圣人亲子,难道臣不知天下势,圣人便不当他是儿子了么?" 皇帝听得郁闷,正欲再言,门外突来报:"圣人!北疆捷报,太子殿下大胜,不日即可回朝!" 喜从天降!皇帝腾地起身,高声道:"送信使者在何处?" 进来的宦官禀道:"使者在太极殿外候陛下召。" 皇帝忙道:"令他入殿等候。" 待那宦官退了下去,皇帝笑意不可掩。 知他疼长子,可这般疼在脸上,可真叫人觉得碍眼得紧。崔玄垂首,将膝上衣物捋平。 皇帝显然亟不可待了,与崔玄道:"卿且回去,来日,吾再与卿详谈。至于十二郎,便让他居含章殿罢,与长秋宫也近。" 他说罢,便迫不及待的抬步离去。 崔玄坐在那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又想到了什么,竟出神起来。门外走入一个小宦官来,颇显为难地唤了一声:"崔郎?"